转角遇到你：第7章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鼓点。俞天晴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程阳依然没有回复她的信息。三天了，自从父母那通电话后，一切都变了。

“天晴，下来吃饭！“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餐厅里，父亲正在看报纸，母亲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似平常的家庭场景，却让俞天晴胃部紧缩。自从父母突然回国，家里的空气就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老师回邮件了。“父亲折起报纸，声音平静得可怕，“互助计划下周正式终止。“

俞天晴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

“我们和校方达成一致。“母亲给她夹了块鱼肉，“高三关键时刻，不能分心。“

鱼肉在嘴里味同嚼蜡。俞天晴盯着碗里的米饭，声音颤抖：“你们甚至没问过我的想法。“

“你需要什么想法？“父亲皱眉，“那个程阳，差点被开除的记录，成绩垫底...“

“他数学比我还好！“俞天晴猛地抬头，“他照顾流浪猫，设计艺术节方案，他...“

“天晴，“母亲打断她，“别天真了。体育生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将来要上重点大学，他呢？能考上专科就不错了。“

雨声突然变大，敲打着俞天晴的耳膜。她想起程阳教她呼吸法时的耐心，想起他投篮时专注的侧脸，想起星空下他未说完的话...

“你们不了解他。“她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也不了解我。“

父亲放下碗筷，声音冷了下来：“这件事到此为止。下周开始，你专心准备竞赛，不要再见那个男生。“

“如果我说不呢？“

餐厅陷入死寂。父母震惊的表情几乎让俞天晴感到一丝快意——这是她第一次对他们说“不“。

“你被带坏了。“母亲脸色发白，“那个程阳...“

“跟他没关系！“俞天晴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是我自己的选择！从小到大，我按你们的计划生活——学钢琴、参加奥数、考第一名...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父亲拍案而起：“放肆！我们为你付出这么多...“

“那是你们想要的，不是我！“俞天晴的声音哽咽了，“和程阳在一起时，我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冲上楼，重重关上门。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胡乱往书包里塞了几件衣服和笔记本。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她几乎是扑过去查看——但只是陈敏发来的天气预报。

窗外，暴雨如注。俞天晴抹了把脸，抓起书包和雨伞，悄悄打开窗户。消防梯被雨水打湿，冰凉刺骨。当她踩到地面时，睡衣已经湿了一大片。

去哪？她站在雨中茫然四顾。陈敏家太远，而且父母肯定会第一时间联系。学校？这个点已经锁门了。

一个地方浮现在脑海——学校后墙的猫咪角落。至少那里有程阳搭的小木屋可以避雨。

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俞天晴打了个寒颤。公交站空无一人，她站在广告牌下，看着雨水在路面汇聚成小溪。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三条未读信息，全是母亲发来的。

“天晴，回来我们好好谈。“

“你去哪了？爸爸很担心。“

“至少告诉我们你在哪里！“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公交车终于来了，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但俞天晴还是止不住发抖。窗外的景色被雨水扭曲，就像她此刻混乱的思绪。

学校后门静悄悄的，只有路灯在雨中投下昏黄的光晕。俞天晴摸索着来到围墙边，猫咪小屋里空荡荡的，食碗里积满了雨水。她蜷缩进这个狭小的空间，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咪咪？“她轻声呼唤，但只有雨声回应。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晚上九点二十。俞天晴咬着嘴唇，点开通讯录，光标停在“程阳“的名字上。该说什么？说她和父母吵架了？说她想见他？说...她害怕？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天晴？“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俞天晴猛地抬头，程阳站在雨中，没打伞，篮球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真的是你！“他快步走过来蹲下，“我在球场加练，远远看到这边有人影...“

俞天晴想说点什么，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程阳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担忧，他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天啊，你在发烧！“

“没...没事。“俞天晴勉强笑笑，“只是...避避雨...“

程阳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运动外套裹住她：“能站起来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稳稳地扶着她。俞天晴想问他要去哪，但一阵眩晕袭来，她只能紧紧抓住程阳的手腕。

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前。招牌上写着“转角咖啡“，霓虹灯在雨中晕染开温暖的光晕。

“我打工的地方。“程阳掏出钥匙，“老板今天不在。“

咖啡店内弥漫着咖啡豆和肉桂的香气，程阳熟练地打开灯和暖气，扶着俞天晴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先把湿衣服换了。“他递来一件干净的T恤和毛巾，“后面有员工浴室，可以洗个热水澡。“

俞天晴犹豫了一下，但湿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实在太难受。她快速冲了个热水澡，换上程阳的T恤——衣服大得能当裙子，袖口卷了两圈还长。回到前厅时，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

“喝点热的。“程阳已经换了干衣服，正用毛巾擦头发，“发生什么事了？“

热可可的甜香温暖了俞天晴的鼻腔。她捧着杯子，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与父母的争执，互助计划要被取消的事，以及...她如何从家里跑出来。

程阳安静地听完，眉头越皱越紧：“你应该告诉他们你在哪，他们会担心。“

“你不明白！“俞天晴放下杯子，“他们要控制我的生活，他们...“

“但他们爱你。“程阳轻声说，“不像我爸妈，除了要钱根本不管我在哪。“

这句话让俞天晴安静下来。她第一次注意到程阳说这话时眼神中的落寞，尽管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对不起，我...“她不知该说什么。

“嘿，没关系的。“程阳笑了笑，递给她一块巧克力蛋糕，“吃点东西，然后给你父母报个平安，好吗？“

蛋糕松软香甜，奶油在舌尖融化。俞天晴小口吃着，突然问：“为什么这几天不回我信息？“

程阳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停顿了一下：“听说了一些话...关于你只是出于同情才接近我。“

“什么？“俞天晴差点打翻蛋糕，“谁说的？“

“刘威。不过不重要了。“程阳抬头看她，眼神认真，“是真的吗？“

雨声和咖啡机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远。俞天晴直视程阳的眼睛：“当然不是。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俞天晴的声音越来越小，“喜欢你啊。“

这句话像按下了暂停键。程阳的眼睛微微睁大，嘴角慢慢上扬，露出那个让俞天晴心跳加速的笑容。

“真的？“

“嗯。“

“那太巧了，“程阳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因为我也喜欢你。“

暖气的热风拂过俞天晴的脸颊，但远不及她胸口涌起的热度。程阳的手慢慢伸过桌面，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现在，能给你父母打电话了吗？“他柔声问，“我可以在旁边...如果你需要。“

俞天晴点点头，拿出手机。出乎意料的是，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最新一条短信写着：“请告诉我们你在哪里，我们保证好好谈谈。“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天晴！“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我们...“

“我安全。“俞天晴打断她，“我...和朋友在一起。“

“哪个朋友？地址给我，我们马上...“

“不。“俞天晴的声音出奇地坚定，“明天早上我会回家。现在...我需要一些空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是那个程阳吗？“

俞天晴看了程阳一眼，他正专注地擦拭咖啡杯，假装没在听。“是的。“她轻声说。

又一阵沉默。“好吧。“母亲的声音疲惫但平静，“明天见。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俞天晴长舒一口气。程阳递来一杯新的热可可：“怎么样？“

“比想象中...顺利。“俞天晴抿了一口，“他们说想谈谈。“

程阳点点头：“父母都这样。我爸每次输钱后也会说'我们谈谈'，然后继续赌。“

俞天晴第一次听程阳主动提起家里的事。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爸爸...经常赌吗？“

“职业赌徒。“程阳苦笑一下，“我妈受不了跑了，留下我还债。“他指了指咖啡店，“这就是我打工的原因——得自己攒大学学费。“

俞天晴想起那道在球场上看到的伤疤：“你背上的...“

“有一次他喝多了，我拦着他别砸我妈的东西。“程阳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玻璃划的。“

俞天晴的心揪成一团。她伸手握住程阳的手，发现他的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

“所以你看，“程阳笑了笑，“我们确实不是一路人。你前途光明，而我...“

“而你坚强、善良、才华横溢。“俞天晴打断他，“别用家庭定义自己。“

程阳愣住了，随即笑起来：“哇，这话好有'俞天晴风格'。“

“本来就是。“俞天晴也笑了，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为什么这家店叫'转角'？“

“因为老板说，人生每个转角都可能遇见惊喜。“程阳眨眨眼，“就像我在雨天转角遇见了你。“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时针指向午夜。程阳收拾好杯子：“后面有休息室，你可以睡那里。我守在外面。“

“你不回家没关系吗？“

“没人会在意我在不在。“程阳的语气轻松，但眼神黯了黯，“睡吧，明天我送你回家。“

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张沙发床和简易衣柜。俞天晴躺下时，闻到枕头上淡淡的柑橘香——和程阳身上的味道一样。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发烫。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门外传来吉他声。程阳在弹一首舒缓的曲子，偶尔哼唱几句。音乐像温柔的潮水，将她带入安稳的梦乡。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俞天晴揉揉眼睛，闻到煎培根的香气。推开门，程阳正在小厨房忙碌，桌上摆着两份早餐。

“早。“他回头一笑，“睡得好吗？“

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俞天晴突然有种冲动，想永远记住这个画面。“很好。“她轻声回答。

吃完早餐，程阳坚持送她回家。路上，俞天晴的手机又响了，是父亲。她深吸一口气接通：“爸，我正要回去。“

“我们在家等你。“父亲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那个...程阳同学也在吗？“

俞天晴看了程阳一眼：“是的。“

“请他一起来吧。“父亲说，“我们想...见见他。“

挂断电话，俞天晴紧张地咬着嘴唇：“我爸妈想见你。“

程阳的脚步顿了一下：“现在？“

“嗯。“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好。“

俞天晴的家在一栋高档公寓的顶层。电梯上升时，程阳不自觉地整理着衣领。俞天晴想告诉他不必紧张，但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

门开了，父母站在客厅里，表情复杂。俞天晴的母亲——一位优雅的中年女性——目光在程阳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女儿身上。

“你没事就好。“她轻声说。

俞天晴的父亲清了清嗓子：“程同学，谢谢你照顾天晴。“

程阳礼貌地点头：“叔叔阿姨好。“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下来。俞天晴的母亲突然问：“吃早餐了吗？要不要...“

“我们吃过了，妈。“俞天晴说，声音比预想的柔和，“在程阳打工的咖啡店。“

一阵沉默。俞天晴的父亲打量着程阳：“听林老师说，你篮球打得很好？“

“还行。“程阳谦虚道，“上学期省赛拿了MVP。“

“他数学也很好。“俞天晴补充，“上次考试用了拉格朗日定理解题。“

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俞天晴的母亲叹了口气：“天晴，我们谈谈。程同学，能请你...“

“我去楼下等。“程阳立刻说。

俞天晴抓住他的手腕：“不，他留下。“她直视父母的眼睛，“如果你们真的想了解我的生活，就该了解全部。“

令她惊讶的是，父母没有反对。程阳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然后松开，在稍远的地方坐下。

阳光洒满客厅，俞天晴第一次感到，或许理解和改变真的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