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像一块被冻僵的石头,死死贴在龙王庙后殿冰凉湿滑的瓦垄上。那阵咳嗽声带来的不是惊诧,而是一种直坠冰窟的森然。薛震山,这个名字在南北漕路上曾如雷贯耳,他若真的“死而复生”,这津门的水,怕是要淹到紫禁城的台阶下了。
咳嗽声停了,只剩风穿过破败殿宇的尖啸,还有我自己压得极低的心跳。黑暗似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浸入骨髓。庙里并非无人,那咳嗽声就是证明,但除了那一声,再无任何动静。这种死寂比喧嚣更令人不安。
不能久留。我强迫僵硬的四肢慢慢活动,顺着来路,借着一蓬枯草和半堵残墙的阴影,像水蛇一样滑下殿檐,落地无声。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耳朵捕捉着四面八方的风吹草动。直到翻出龙王庙外围那道矮墙,重新没入码头区迷宫般杂乱无章的棚户与货堆阴影中,那股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才稍稍淡去,但后背的寒意许久未散。
我没有直接回客栈。夜还深,码头的喧嚣沉入了一种疲惫的鼾声与零星的梆子声中。我绕到海河下游更偏僻的一处野滩,这里也常有无名浮尸被水流推上来,官府理不过来,往往由附近的善堂或地保草草掩埋。
河滩淤泥腥臭,借着稀疏的星光,能看到几处明显被翻动过的新土。我蹲下身,捻起一点土屑,凑近鼻尖,除了土腥,还有淡淡的石灰味——这不是寻常掩埋穷苦人的做法。从怀里掏出一柄窄窄的匕首,避开可能被人看见的角度,快速而小心地掘开一处。
土不深,很快就碰到了破烂的草席。挑开一角,一张泡得面目模糊的脸暴露在星光下,肿胀的眼缝仿佛还在凝视夜空。尸身已经开始腐烂,气味冲鼻。我屏住呼吸,匕首小心地划开那几乎与皮肉粘连的破烂裤脚。里面没有东西。又检查了腰间、腋下,甚至掰开发髻查看……除了污泥和水草,空空如也。
不对。宋仵作说的那些“凭证”,不是每具尸体都有?还是……已经被取走了?
我接连又小心挖开两处新坟,结果一样。尸体处理得仓促而粗糙,但身上那些可能指向性的“记号”或“物品”,却像是被特意清理过。手法不算特别高明,带着一种草莽气的利落。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河面上的雾气开始流动。我迅速填平了泥土,尽量恢复原状,抹去痕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死亡的滩涂。
回到那家僻静的老店,店伙计打着哈欠刚卸下门板。我朝他略一点头,径直回了房。关上门,插上门栓,这才感到一丝疲惫爬上四肢。但脑子却清醒得发烫。
三十八。漕债血偿。薛震山的咳嗽。被清理过的尸体。“替天行道”……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碰撞、旋转。
接下来几天,我换了策略。不再仅仅混迹于底层探听,而是开始有目的地接触一些“边缘”人物:在码头上开小赌档的瘸腿老汉,专给各路船队提供菜蔬、消息灵通的菜贩头子,甚至一个因为手脚不干净被漕帮香堂赶出来、如今靠在茶馆说闲话混饭吃的“赖头三”。银子开路,加上时而显露的、不容置疑的强硬,零碎的信息像珠子一样被慢慢串起。
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显现。近年运河漕运日渐衰败,海运兴起,加上“长毛”(太平天国)平定后,朝廷对漕帮依赖减轻,管控却越发严厉。津门漕帮的日子不好过,内部早有积怨。据说,有人不满现任总舵主刘金魁的“保守”与“软弱”,认为他对官府过于顺从,丢了漕帮子弟的血性和立足之本。暗地里,有一股“怀旧”的势力在涌动,他们追念薛震山老爷子掌舵时“说一不二,江湖共尊”的威风。
“赖头三”灌下二两烧刀子,舌头就大了,压着嗓子说:“……都说老爷子是病死的,嘿,谁瞧见了?那棺材钉得死死的,入土的时候,几个抬棺的兄弟事后脸色都不对……刘舵主那会儿刚上位,稳当嘛。”
而关于最近的命案,菜贩头子则暗示:“码头上的苦哈哈,也不全是老实挨宰的羊。丢货、短工钱、被无故打杀,往年也有,但近来……像是约好了似的,出事儿的,多少都跟帮里一些爷们的‘买卖’沾边。要么是运了不该运的,要么是看见了不该看的。”
更有意思的是,我注意到,并非所有尸体都带有“标记”。粗略核对时间和地点,似乎越是靠近龙王庙一带的码头区域发现的尸体,身上有“凭证”的可能性越大,而下游或更偏远地方漂来的,则往往干干净净,就像我夜探野滩所见。仿佛有一种“仪式感”,只在特定的“场域”内执行。
这个发现让我心头一动。凶手(或凶手们)并非毫无章法,他们在刻意营造一种氛围,一种指向性明确的恐怖传说。血漕,龙王记账……他们在用尸体和恐惧,叙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冤屈、讨债和清算的故事。而听众,既是官府,是普通百姓,更是整个漕帮,乃至……可能“活着”的薛震山。
钦差李毓昌的死,则像是一把锋利的锥子,猛然捅破了这层用恐惧编织的帷幕,将原本或许还在水下纠缠的暗流,一下子推到了朝廷必须正视的惊涛骇浪面前。那枚带“漕”字的飞镖,是挑衅,也是宣言。
就在我试图将这些线索拼凑得更完整时,一个意外的机会出现了。
通过菜贩头子的牵线,我得以“偶遇”一位在码头管理货仓的小头目,姓赵,是漕帮中人,但似乎对刘金魁舵主并非死心塌地。几顿酒肉下来,加之我伪装的皮货商身份有意无意透露出的、对“特殊水路运输”(实为私盐鸦片之类)的兴趣和“门路”,赵头目渐渐有了些松动。
“兄弟,不是我不帮你引荐,”赵头目喷着酒气,摇着头,“这节骨眼上,谁还敢乱动?舵主严令,各堂口安分守己,夹紧尾巴做人。你是不知道,现在帮里……”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邪性!真的邪性!好些老兄弟,私下里都在传,是不是老爷子……嫌咱们不争气,显灵了?”
“显灵?”我故作不解。
“咳,就是那些死人身上的玩意儿,还有……”他打了个寒噤,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恐惧做不了假。“反正,最近帮里私下聚会都少了,尤其龙王庙那边,舵主特意加派了人手看着,等闲人根本不让靠近。你说怪不怪?”
他提到龙王庙加了看守。这印证了我那晚的感觉,那里绝非空庙。薛震山是否真在里面?如果是,刘金魁知不知道?如果知道,是保护,还是……软禁?
“刘舵主就不管管这些流言?不怕坏了帮里名声?”我问。
“管?怎么管?”赵头目苦笑,“抓几个嚼舌头的?现在人心惶惶,抓得过来吗?再说……”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我听说,舵主自己也疑神疑鬼的。前些日子,好像还请了城外白云观的道士,悄悄做过法事。你说,要是心里没鬼,请道士干嘛?”
刘金魁请道士做法事?这倒是个新消息。是镇压所谓的“冤魂”,还是安抚可能存在的“老帮主”?
我正想再套些话,赵头目却突然警醒起来,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这些事,沾上就没好。兄弟你的买卖,过了这阵风头再说吧。”他匆匆结了账,起身离去。
线索似乎又多又乱,但指向却越来越清晰——矛盾的核心,就在漕帮内部,就在龙王庙,就在生死不明的薛震山与焦头烂额的刘金魁之间。那些浮尸,那些标记,是内部清算的工具,也是向外界(包括朝廷)施加压力、展示“存在”和“冤屈”的手段。钦差之死,则将这种内部斗争,骤然提升到你死我活、必须引来外力干预的凶险境地。
而我,这个带着秘密使命的旁观者,已然被卷入了漩涡中心。下一步,必须想办法,接近那个风暴眼——龙王庙,或者,直接触碰漕帮如今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就在我谋划下一步行动时,一件小事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注意到,客栈对面街角,那个常日蹲着晒太阳的老乞丐,换了一个人。新来的乞丐年纪轻些,虽然衣衫褴褛,但偶尔拾起的目光,却少了几分浑浊,多了几分机警。他不像在认真乞讨,倒像是在守着什么。
我被盯上了。是官府的人,还是……漕帮?
夜幕再次降临,津门灯火寥落。我吹熄油灯,坐在窗后的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虎头铜符。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就在这时,极轻微的“嗒”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我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等了一会儿,确定门外无人,才用匕首轻轻将那样东西拨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