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尘封之血
那“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刮擦着冰冷的金属管壁,在死寂的黑暗中无限放大,直钻耳膜。莉亚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整个人死死贴在冰冷的管壁上,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去。疤脸如同一道沉默的闸门挡在她身前,格斗刀紧握在手,刀刃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也凝滞着微不可察的寒意,身体重心下沉,蓄势待发。
声音近了。
更近了。
不是单个生物,是很多!细碎、密集、从管道深处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贪婪和躁动!
“老……老鼠……”莉亚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着哭腔的字,恐惧让她几乎窒息,“好多……好多老鼠!”
不是追兵,但威胁丝毫不减!在这狭窄密闭的管道里,被成群的、饥饿的啮齿动物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疤脸眼神一厉,当机立断!他猛地抓住莉亚的手臂,不再顾忌声响,拖着她就向管道入口的方向——也就是他们进来的地方——退去!必须立刻离开这条死亡管道!
“跑!”他的低喝在管道内激起沉闷的回响。
两人在厚厚的积尘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每一步都扬起呛人的灰尘。身后的“沙沙”声瞬间变成了汹涌的潮水声!无数绿豆大小的猩红光点在黑暗中亮起,如同地狱的星火,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浪潮,紧追不舍!尖锐的吱吱叫声如同魔音灌耳,充满了嗜血的疯狂!
莉亚被拖得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肺部火辣辣地疼,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她拼尽全力迈动双腿。
管道入口那微弱的光线就在前方!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距离入口还有不到十米的地方——
“砰!砰!”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粗鲁的叫骂从管道入口下方传来!紧接着是金属刮擦和搬动重物的声音!
“妈的,把这破管子口给老子堵死!看他们往哪儿钻!”一个粗嘎的声音咆哮着,是那个之前指挥霰弹枪的家伙!
“快!用那边的钢梁和废铁块!”
糟了!追兵不仅没走,反而要封死他们的退路!
前有堵截,后有鼠潮!
疤脸瞬间停下脚步,将莉亚拽到身后。他急促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灰尘和血污滑落。管道入口的光线正在被迅速遮蔽!外面传来重物堆叠的轰隆声。而身后,那片猩红的鼠潮已经迫近到几米开外!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浓烈的、混杂着腐臭和排泄物的骚味!
“怎……怎么办……”莉亚绝望地看着迅速变暗的入口,又回头看向那片越来越近、密密麻麻的红点,浑身冰冷,牙齿咯咯作响。
疤脸的目光如同冰锥,在几乎被黑暗吞噬的管道内急速扫视。他的视线掠过管壁上一道道锈蚀的焊缝,掠过角落堆积的、不知名的、板结的污垢块……突然,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管道左侧壁上,距离他们不远的一个位置!
那里,管壁有一块不规则的、向内凹陷的破损!破损边缘的金属扭曲翻卷,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撕裂过。破损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钻入,后面似乎是一个更小的、被遗忘的空间,黑黢黢的,透着一股陈年的阴冷气息。
没有选择!
“这边!”疤脸低吼一声,拉着莉亚冲向那个破损口。身后的鼠潮已经涌到了脚边!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冰冷湿滑的东西蹭到了他的裤脚!
疤脸用力将莉亚推向那个狭窄的破口:“钻进去!快!”
莉亚看着那如同怪物巨口的黑洞,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身后那令人魂飞魄散的吱吱声让她别无选择!她尖叫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破口,不顾一切地往里钻!枯瘦的身体被扭曲的金属边缘刮擦出几道血痕,但她浑然不觉,拼命地挤了进去。
疤脸紧随其后!就在他矮身准备钻入的瞬间,几只速度最快的老鼠已经顺着他的裤腿向上爬来!尖锐的爪子撕扯着布料!他猛地回身,格斗刀闪电般挥出!
“噗嗤!噗嗤!”
几声微不可闻的切割声,几只肥硕的老鼠被精准地削掉了脑袋,腥臭的污血溅在管壁上。更多的老鼠被这短暂的阻挡激怒,疯狂地涌了上来!
疤脸不再恋战,身体猛地一缩,硬生生挤进了那个狭窄的破口!扭曲锋利的金属边缘狠狠刮过他的后背,撕裂了本就破损的大衣和里面的衣物,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滚进了破口后的空间。
几乎就在他身体完全进入的下一秒,汹涌的鼠潮如同黑色的洪水般淹没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无数老鼠撞在破口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和啃噬声,猩红的小眼睛密密麻麻地挤在破口外,疯狂地试图钻进来,但那破口对它们来说还是太小了。
暂时安全了。
疤脸迅速翻身半跪,格斗刀横在身前,警惕地扫视着这个新的空间。莉亚瘫坐在他旁边不远处,抱着膝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混合的污迹,眼神空洞,显然还没从极度的惊吓中恢复。
这里似乎是通风管道系统某个废弃的检修间或者岔道死胡同,空间比管道略大,呈不规则的方形,高度勉强能让人站直。空气更加污浊沉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年的铁锈、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腐败气味。四壁同样是冰冷的铁皮,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唯一的光源来自那个破口,微弱地勾勒出空间的轮廓。
地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板、断裂的金属支架,还有一些黑乎乎的、无法辨认的垃圾。角落里,似乎堆着一小团更深的阴影。
疤脸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适应着这里的昏暗。他首先确认了除了那个破口,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那团阴影上。
那似乎……不是垃圾。
他慢慢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莉亚也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看过去,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又赶紧捂住了嘴。
角落里的阴影,赫然是一具蜷缩着的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碎片,勉强能看出是某种深色的工装。白骨在微光下泛着惨淡的黄色,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骸骨的姿势很扭曲,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头骨深埋在臂弯里,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绝望中寻求最后一点庇护。
骸骨旁边,散落着一个小小的、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皮饭盒,还有一把同样锈死的扳手。
这是一个被困死在这里的工人。不知多少年前,管道破损塌陷时,他被永远地遗忘在了这个钢铁坟墓里。
一股沉重的死寂笼罩了这个小小的空间。连破口外老鼠疯狂的抓挠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那具无声诉说着绝望的骸骨。
疤脸沉默地看着骸骨,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这种被遗忘的死亡,他见过太多。他蹲下身,没有去触碰骸骨,目光却落在了骸骨紧抱在胸前的臂骨下方——那里,似乎压着一点深色的、不同于灰尘和锈迹的东西。
他小心地用刀尖轻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浮尘和几根细小的肋骨碎片。
露出来的,是一小块尚未完全腐朽的、深蓝色的粗布碎片。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大力撕扯下来的。而在那深蓝色的布片上,赫然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颜料(或者……是血?),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无比熟悉的图案:
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中心,是一个同样扭曲的、睁开的眼睛!
虽然画工拙劣,但那标志性的结构——圆圈(齿轮)与眼睛——与工装夹克男后颈的纹身、与莉亚描述的箱子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疤脸的呼吸瞬间屏住!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破了他表面的平静!他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近乎凝重地,拂过那布片上的暗红图案。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粗糙,那暗红早已浸透了布料的纤维,凝固了不知多少年。
这个死在管道深处的工人,临死前用血(或者别的什么)在衣服碎片上,画下了这个标志!为什么?是绝望的控诉?还是……某种警告?
“是……是那个眼睛……”莉亚颤抖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充满了恐惧,“我在箱子上看到的……就是它……”
疤脸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块布片。这个标志,如同跗骨之蛆,不仅出现在现在锈河镇的阴影里,更在多年前就深埋在这座工厂的尸骸之中!那个组织——“齿轮之眼”——它的触角,远比疤脸预想的要伸得更早、更深!锈河镇的腐朽,绝不仅仅是表面的破败!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地再次扫视这个狭小的空间。骸骨、布片、锈蚀的工具……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意外死亡的现场!这个工人死前,一定知道些什么!甚至,他可能就是试图反抗或逃离那个组织的人!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骸骨背后紧贴的墙壁上。那里的灰尘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厚,但隐约能看到墙壁上似乎刻着什么痕迹。
疤脸走过去,用刀柄小心地刮掉墙壁上厚厚的积尘。
一行行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刻痕显露出来。那是用某种尖锐的金属,在绝望和痛苦中,一下下刻在坚硬铁壁上的遗言!字迹混乱而用力,有些笔画甚至重叠在一起,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他们不是人……是魔鬼……
>熔炉……熔炉里……在烧……
>惨叫……一直惨叫……
>眼睛……到处都是眼睛……在看着……
>逃……逃不掉……
>诅咒……锈河的诅咒……
>…………
刻痕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仿佛刻写者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墙壁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带着暗褐色痕迹的抓痕,像是临终前痛苦的挣扎。
空气仿佛凝固了。莉亚看着墙上的字,又看看那具蜷缩的骸骨,巨大的恐惧让她连颤抖都忘记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疤脸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带着绝望气息的刻痕,最后停留在那些暗褐色的抓痕上。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深,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压抑的海面。墙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打在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血淋淋的角落。
熔炉里的惨叫?诅咒?无处不在的眼睛?
这些碎片化的、充满恐惧的遗言,与他所知的那个组织的行事风格隐隐吻合——隐秘、残忍、进行着非人的勾当,并用恐惧和某种扭曲的象征(眼睛)控制着一切。
这个锈河铸铁厂,在废弃之前,很可能就是“齿轮之眼”的一个据点!甚至……是一个进行某种可怕“加工”或“处理”的场所!而那个老熔炉里藏着的“货”,是否就是当年那些勾当的延续?
他必须进去!必须亲眼看看那熔炉里到底藏着什么!
“待在这里。”疤脸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转身,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个被鼠群堵住的破口。外面的抓挠声似乎小了一些,但猩红的鼠眼依旧在缝隙外闪烁。
“你……你要干什么?”莉亚惊恐地问。
疤脸没有回答,他走到那堆腐朽的木板和金属支架旁,快速翻检着。他扯下一块相对干燥、缠绕着破布条的木板,又从大衣内袋里摸索出一个金属扁壶——里面装的显然不是水,而是高浓度的工业酒精(或类似助燃物)。他迅速将酒精倒在破布条上,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一簇小小的、幽蓝色的火焰升腾起来,在昏暗的空间里跳跃。
“捂住口鼻!”疤脸低喝一声,将简易火把猛地伸向破口!
“嗤——!”
火焰接触到外面堆积的鼠群和厚厚的油污灰尘,瞬间爆燃起来!橘红色的火焰夹杂着浓密的黑烟猛地窜起!破口外顿时响起一片凄厉到极致的吱吱惨叫声!无数老鼠被火焰吞噬,化作焦黑的火球翻滚坠落!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混合着浓烟滚滚涌入!
疤脸借着火焰的威势和浓烟的掩护,猛地从破口冲了出去!他的身影在火光和浓烟中一闪而逝!
“啊!”莉亚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惊恐地看着疤脸消失的方向和破口外熊熊燃烧的火墙。
外面传来几声惊怒的叫骂:“火!操!哪来的火!”“老鼠!老鼠烧着了!”“快灭火!别让火烧过来!”
混乱的喊叫声、鼠群的惨叫声、火焰的燃烧声交织在一起。
莉亚蜷缩在角落里,紧紧捂住口鼻,泪水被烟熏得不断涌出。她看着那具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凄凉的骸骨,看着墙壁上那些充满绝望的刻痕,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不知道那个可怕的男人能不能回来,更不知道自己在这地狱般的工厂里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