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废弃工厂
雨后的锈河镇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湿泥混合的腥气。陌生男人——现在镇上的人开始在背后叫他“疤脸”——踩着泥泞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镇子边缘。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座伫立在铅灰色天空下的巨大阴影,锈河镇废弃多年的铸铁厂。
工厂的轮廓在薄雾中如同巨兽的骸骨。高耸的烟囱早已不再冒烟,只剩下斑驳的红砖和攀附其上的枯藤。巨大的铁门锈蚀得厉害,铰链断裂,歪斜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幽深的黑暗。空气里除了潮湿,还有一种更为浓重的气味——陈年的煤灰、冷却的铁渣,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腐朽。
疤脸在门口站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入口处的泥地。除了几道模糊不清的车辙印,还有一些新鲜的、凌乱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延伸进黑暗的厂房深处。他侧耳倾听,只有风穿过破损窗户的呜咽,以及远处锈河水沉闷的流淌声。
他走了进去。
光线瞬间暗淡下来。巨大的厂房内部空旷得惊人,穹顶高得仿佛要消失在阴影里。支撑的钢铁桁架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像凝固的血脉。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木箱、废弃的工具和纠缠的锈铁丝网。几缕微弱的天光从高处的破窗斜射下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无声地飞舞。
疤脸的脚步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回响。他沿着一条被勉强清理出来的小路向深处走去。两侧是早已停转的巨大机床,黑漆漆的机身如同沉默的史前巨兽,操作台上凝结着厚厚的油污和灰尘。空气中那股陈腐的金属气味更加浓郁了。
突然,一阵细微的、金属刮擦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极其短暂,随即消失。
疤脸立刻停下,身体微微下伏,像一头察觉到危险的豹子,右手无声地滑进了大衣内侧。他的目光锁定声音来源——那是一排巨大的、用来冷却铸件的深水槽,槽壁覆盖着厚厚的绿苔和污垢。
他屏住呼吸,缓缓靠近。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就在他距离水槽还有几步远时,一个黑影猛地从水槽后面窜了出来!不是人,而是一只硕大的、皮毛油腻的老鼠,它惊慌失措地吱叫着,飞快地消失在另一堆杂物后面。
疤脸紧绷的肌肉微微松弛,但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这只是个小插曲,但他知道,自己找的地方没错。这里有人活动的痕迹,而且就在不久前。
他绕过水槽,后面是一条通往厂房更深处辅楼的狭窄过道。过道更加阴暗,地面也更加泥泞。墙上,有人用红色的油漆潦草地涂画着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和几个歪扭的大字:“滚出去!”、“这里是我们的!”
过道的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厚重的铁门。门上的油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摇曳的昏黄光亮,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疤脸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
里面是一个相对较小的空间,像过去的工具间或者小型仓库。几个废弃的汽油桶被摆成了临时的桌凳,中间点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个熏得漆黑的铁罐,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散发出廉价食物的味道。
围着火堆坐着四个人。三个正是昨晚在酒馆里被疤脸教训过的家伙:刀疤脸杰克,他的鼻子用脏兮兮的布条胡乱包扎着,肿得像颗烂番茄;一个瘦高个,手臂打着简陋的夹板,吊在脖子上;还有一个矮壮敦实的男人,走路还有点跛。
第四个是个陌生人,背对着门,穿着件褪色的工装夹克,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他正对着杰克说话,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
“……老汤姆那老狐狸嘴紧得很,屁都没问出来。但肯定不是镇上的人,也不是西边矿上那帮渣滓。生面孔,下手贼狠,动作快得邪乎。”
杰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因为鼻子的伤变得瓮声瓮气:“操!老子在锈河镇混了十几年,还没吃过这种亏!管他是哪路神仙,进了这镇子,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找到他,老子要把他那只好眼也剜出来!”
“杰克哥,那小子……有点邪门。”吊着胳膊的瘦高个心有余悸地插嘴,“力气大得吓人,动作跟鬼影似的……”
“放屁!”杰克暴躁地打断他,“那是你们废物!三个人被一个人放倒,传出去老子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废物!”他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空油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背对着门的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他搓了搓手,凑近篝火:“杰克,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那家伙突然冒出来,谁知道是不是冲着你最近弄的那批‘货’来的?风声有点紧,上面催着要结果。这节骨眼上,不能出岔子。”
“货?”杰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的,藏在厂子最里面那个老熔炉里,安全得很!除了我们几个,鬼都不知道!那小子再能打,还能把整个厂子翻过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工装夹克男语气阴沉,“我总觉得不对劲。他那身手,不像普通人……倒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忌讳着什么,没往下说。
就在这时,疤脸的目光掠过工装夹克男的后颈——那里,衣领下方,似乎有一个模糊的、暗青色的纹身痕迹,形状像半个齿轮。
疤脸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一瞬间的失神,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铁皮。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过道里如同惊雷!
“谁?!”仓库里的四个人瞬间跳了起来,动作快得惊人!杰克和工装夹克男几乎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家伙——杰克是一把砍骨刀,工装夹克男则掏出了一把保养得锃亮的半自动手枪!瘦高个和矮壮男也抄起了地上的铁棍。
疤脸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脚踹开虚掩的铁门!
沉重的铁门带着巨大的惯性撞向离门最近的矮壮男!矮壮男猝不及防,被门板狠狠拍在脸上,惨叫一声向后栽倒。
疤脸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冲了进来,目标直指拿着手枪、威胁最大的工装夹克男!
工装夹克男反应极快,枪口瞬间抬起!但疤脸更快!他矮身侧滑,在对方扣动扳机前的刹那,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向上一抬!
“砰!”
枪声在封闭的空间内震耳欲聋!子弹打在高处的钢梁上,溅起一溜火星!
疤脸右手握拳,一记凶狠精准的勾拳狠狠砸在工装夹克男的下颌!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工装夹克男连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枪脱手飞出。
“妈的!干死他!”杰克目眦欲裂,挥舞着砍骨刀就扑了上来,刀锋带着风声直劈疤脸的脖颈!瘦高个也咬着牙,抡起铁棍横扫疤脸的下盘!
疤脸不退反进!他身体不可思议地向后一仰,砍骨刀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同时,他支撑腿的脚尖在地面一旋,另一条腿如同钢鞭般凌空抽向瘦高个的手腕!
“啊!”瘦高个惨叫一声,铁棍脱手飞出。疤脸的脚并未收回,借着旋转的力道,脚跟狠狠砸在瘦高个的太阳穴上!瘦高个像截木头一样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电光火石之间,解决掉两个!
杰克一刀落空,又惊又怒,野兽般咆哮着再次挥刀猛砍,刀光织成一片,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疤脸眼神冰冷,在狭窄的空间内辗转腾挪,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刀锋。他看准杰克一个猛劈后露出的空档,闪电般切入近身,左手格开杰克持刀的手腕,右肘如同攻城锤般重重撞在杰克的肋下!
“呃!”杰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瞬间佝偻下去,砍骨刀也握不住了。疤脸毫不留情,膝盖猛地向上顶起!
“噗!”
膝盖狠狠撞在杰克因痛苦而低下的下巴上!杰克整个人被撞得向上弹起,鲜血和牙齿从口中喷出,然后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地上四人痛苦的呻吟喘息。
疤脸微微喘息着,环视一周。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身上甚至没沾到多少血迹。他走到昏迷的工装夹克男身边,蹲下身,粗暴地扯开他的衣领。
后颈处,一个清晰的暗青色纹身暴露出来——那是一个完整的、设计复杂的齿轮图案,齿轮中心还嵌套着一个抽象的、张开的眼睛。
疤脸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仿佛凝结了万年寒冰。他认得这个标志,刻骨铭心地认得。他伸出手指,用力地、缓慢地抚过那个冰冷的纹身图案,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时,仓库角落里一个堆满破麻袋和废铁皮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
疤脸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那个角落!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无声地走向那片阴影。
“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冰冷得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颤抖。
片刻之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麻袋后面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那是个女孩。
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裙子,光着脚丫,沾满了泥污。她瘦得惊人,像一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芦苇。头发枯黄,乱糟糟地贴在苍白的脸上。一双惊恐的大眼睛在脏兮兮的小脸上显得格外突出,此刻正充满恐惧地看着疤脸,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疤脸眉头微蹙。他没想到这里还藏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呻吟哀嚎的四个男人,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
疤脸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试探。
女孩却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逃。她的目光越过疤脸,落在仓库门口的方向,充满了绝望。
疤脸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空无一人。
“别怕。”疤脸的声音依旧低沉,但似乎刻意放软了一些,“我不会伤害你。”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她抬起脏兮兮的小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反而把脸弄得更花了。她看着疤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细若蚊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你快跑……‘老鼠’……‘老鼠’要来了……”
“‘老鼠’?”疤脸眼神一凝。
女孩用力地点点头,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仓库深处一条更加幽暗、堆满了废弃管道的通道:“他们……他们在里面……很多人……他们听到了枪声……马上就要出来了……你快跑啊!”
话音未落,通道深处,隐约传来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正由远及近,快速逼近!
疤脸猛地转头看向那条黑暗的通道入口,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锋。他再看向女孩,女孩已经吓得蹲下身,把自己蜷缩成一个更小的团,死死捂住耳朵,不敢再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疤脸缓缓站直身体,将沾了一点血迹的手在大衣内侧擦了擦。他没有跑,反而向前一步,将女孩挡在了自己身后。他的目光如同磐石般投向那片涌动着未知危险的黑暗,右手再次无声地探入了大衣内侧,握住了那冰冷的金属握把。
他倒要看看,这锈河镇废弃工厂深处藏着的“老鼠”,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