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玉
如今中州分四方八荒,东麟南蜇西屘北峒四方势力,分足鼎立,互相约束制肘,无一方可以独霸中州。
四方外的八荒,乃魑魅魍魉,蚊蝇鼠蟑的盘踞之地,因中州四方势力强盛,八荒势力几乎无法渗透进去。
而鲜有人知,中州除了四方和八荒,还有一处无人问津的坠神之地,伏天岭。
伏天岭从不现世,因此这种据说拥有多种奇珍异兽,天地灵药的地方也只存在于民间话本中,供人遐想。
潮游眨了眨眼,听旁人说起伏天岭的事,不禁有些听入迷。
“你还当自己是小屁孩儿,这种事也信?”邻桌上一大汉低头吃着面,口齿有些不清,“现在都是那些个什劳子修仙修道的人多,但你看哪有人得道升天过?”
不远处坐着的一大桌子清玉派弟子纷纷被扎了个穿。
大汉吸溜吸溜:“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跟我回去照顾爹娘是正事。”
坐大汉对面的是个瘦巴巴的小伙子,刚刚伏天岭的事正是从他口中所出。他手边的面还没动过,可见他十分急于表达:“可是听说伏天岭里有能治愈一切顽疾的茅蒐草,说不定找到的话,爹娘的病就有得救了!”
大汉一巴掌不客气地呼他头上,很不耐烦:“废话恁多!少给老子说那些!赶紧吃!不吃走人!”
小伙子嘴巴一瘪,抽抽搭搭就落泪了,混着眼泪开始吃面。
奇怪,明明伏天岭从不现世,凡世之人从何得知里面有茅蒐草?
潮游一点点舔着最后一颗糖葫芦,既然伏天岭的存在世人皆知,那她原本让他们远离伏天岭的想法是作不得数了。
这边的动静极大,很难不惊动他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无辜的修仙门派清玉派弟子。
修仙之人万里挑一,天赋异禀,他们本身又是高傲不拘的,只因家庭出身和门派教养的教条约束,苦苦克制。
这口仗,打吧,有失身份,不打吧,又憋得慌。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个定论,不约而同又看向蔺大师兄。
蔺大师兄抱剑侧头看窗,仿佛置身事外。
高岭之花,童叟无欺,五个铜板卖掉!
正当众人放弃打口仗的想法时,褚子瑶的声音如一道惊雷遥遥震地:“我可以帮你找茅蒐草。”
“但与此相对的,你要放弃对修者的偏见,上古神虽然全都陨灭,但人依旧能成神。”褚子瑶信誓旦旦,目光坚定。
窗边的人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此话一出,瞬间燃起了少年少女们的成仙梦。
顾凡里一改无所谓的态度,帮腔道:“是啊大叔,别一棍子打死所有人嘛,我们可是活的比你久啊,说不定等你死了我们都成仙了……”
话没说完被莫以泽一口茶堵住他的嘴,这人说话火药味怎么总这么足?
这不是在火上浇油!?
果然,刚听了褚子瑶的话有点不爽的大汉,在听到顾凡里的话后更加不爽了,脸一下黑成了锅底:“你说什么?!”
无声的硝烟弥漫,一触即发。
适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如泉音叮咚,清脆悦耳:“你知道茅蒐草长什么样吗?”
众人朝发声的那人看去,却见那白团儿一样的姑娘啃着只剩半边的糖葫芦,眼睛看着小伙子,刚才的话明显是在问他。
什么糖葫芦这么好吃,要吃这么久?
压力一下子到了小伙子这边,各方的视线如有实质,他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手心不自禁出了汗:“没……没有,我只是在书上看过……”
吃糖葫芦的姑娘又扭头看褚子瑶,“你知道吗?”
褚子瑶不明白她想问什么,摇了摇头,诚实道:“我也不知道。”
潮游不懂:“那你们在争什么?”
争什么?争口气啊!有人当着修仙者的面说你是成不了仙的,这谁忍得了!?
清玉派弟子躁动不停。
褚子瑶闻言皱眉,“我虽然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但我会尽力去找。”
潮游舔着糖葫芦,心里有了些估量。
看来他们现在对伏天岭的了解还只停留在坠神之地上。
伏天岭内宝物众多,除了梦中两人还有谁知道伏天石的事?伏天石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出伏天岭,一定有人从中作梗。
预知梦的场景不知何时会发生,所以她必须给自己留些时间调查清楚。
潮游微微昂头,模样跋扈:“你在大言不惭些什么?既然都不知道茅蒐草的模样,从何找起?而且难保你一时起兴,说不定找至半路半途而废了,这不是让他们好等?再说了,你有大把的时间找,他们也有大把的时间陪你耗?”
褚子瑶从小到大,到哪儿不是被宠着捧着,何时受过这种质疑,而且还是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她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我说了帮他们就会帮他们找到底,不会半途而废。我褚子瑶说到做到,绝不会食言!”
潮游捧场地“哇”一声:“那你肯定知道伏天岭在哪里吧?”
“这……”褚子瑶感受四面八方的视线,硬着头皮道:“这我当然知道!”
“你既然知道伏天岭的位置,那肯定也知道里面有什么了?听说里面宝物金银千千万,是真是假?”
但凡稍微有点道行的人,必不会被潮游轻易套出了话。可惜褚子瑶只是个被人宠惯了的千金小姐,从清玉派下山之前,也只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天性尚浅,不懂与人周旋。
她神色不安:“是……是真的。”
潮游眨了下眼:“你说谎。”
褚子瑶脆声反驳,很难让人不怀疑她欲盖弥彰:“我没有!”紧接着她又问:“你这么了解,难道你知道什么吗?”
潮游面不改色:“我不知道,我不相信伏天岭的存在。”
什么?褚子瑶没想到她说这种话,呼吸有些急促。
“好了好了,”有人看似打破僵局,实则偏心一方,“再怎么说这也是我们和他们的事,小姑娘,不要多管闲事,”顾凡里笑眯眯的桃花眼看过来,眼里满是警告,“我们可没有和你说话,喜欢插话的毛病让你大人教你改改。”
潮游的态度也很嚣张,语气与之前别无二致:“我也没有和你说话,你不要插嘴。”
顾凡里似是意外地挑了个眉,眯着眼好整以暇,眼底幽然。
哎哟,这是个灭火器啊。莫以泽心里只道这小姑娘挺有种,一次挑战清雁峰两只老虎。
有弟子维护:“姑娘,话可不能说绝了。这种地方对你们来说不好找,对我们来说可不一定,我们想找还是有办法找的。”
“听说伏天岭是上古伏神栖息之地,如今已有上万年,会不会不好找啊。”
“怕什么,待回山后问问长老,说不定他们知道什么呢。”
弟子们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潮游看着他们如火如荼地说伏天岭的事,慢吞吞地吐出最后一颗山楂核。
种子已经埋下去了,看来他们会有一段时间疯狂寻找伏天岭,可惜伏天岭无踪无际,隐没尘世,无处可寻,潮游赌他们不会这么快找到。
失望累积多了就不再相信了,她要的就是世人的不相信。
眼睛一一略过众人,意外撞上蔺是今刚好离开的视线。
这个人一直静静站在窗边,潮游暂时还拿不准他的态度。
风波中心的吃面兄弟俩自从潮游说话后就不再开口,一个看清形势不屑说,一个胆子小不敢说。
大汉想到如今爹娘的模样,知道那小姑娘说的没错,就算他们真的能找到,他也等不起。
其实如果能有灵丹妙药的捷径又何苦不走?他是小伙子的兄长,并且他还不止小伙子一个弟弟,他还有三个妹妹。他得扛起一家子人的生活,没办法像小伙子一样做白日梦。
大汉没打算和仙门弟子们继续纠缠,可小伙子还有点不死心,小声地问潮游:“你为什么不相信,那可是神仙住过的地方。”
然后被大汉强硬地巴着脑袋:“话那么多?赶紧吃你的!”
潮游无辜地眨了眨眼,那是她家她怎么可能不信。她不仅知道他口中的神仙是个话多爱睡觉的老头,还知道茅蒐草是一种紫色的草,那只叫犀渠的小牛最喜欢吃,每次都把紫色的汁水吃得满嘴都是,丑得厉害。
但她说:“神仙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爹。不过我倒是知道茅蒐草能解的顽疾用凡世的草药也能解。”
大汉不把她的话当回事,背着身没给潮游好脸色,话却不止对她说:“离我们远点,少来凑热闹,这关你们什么事。”
“你那本话本,”少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根糖葫芦串串。她也不在意大汉的不领情,问小伙子:“在哪里?”
小伙子被吓得差点一口面喷出来,他草草咳了几下,才道:“我放家里了,没有拿出来。”紧接着又说:“不过街坊小巷里多的是这种奇闻轶传,你花三文钱就能买到。”
潮游苦恼:“我没有钱。”只有一些离家出走时随手拿的东西。
“这……”小伙子视线不由得看向她手中的糖葫芦串,没钱还买糖葫芦?
她说的坦荡:“这是那老头送我的。”不是买的。
默默听一角的众弟子,所以才一根糖葫芦吃了快半个时辰?
一个普普通通的贫穷凡人少女,竟然有勇气在刚刚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挺身而出”,而且听她的话,可能还是个有本事的小医师,竟然连坠神之地伏天岭都敢质疑叫板。
而至于她是表现欲强还是其他的意有所图便不得而知了,但也仅此而已了。
凡人再有本事也只是凡人,和修者之间永远横亘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今天这遭可能便是他们此生见过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小伙子心善,以为她流落街头无依无靠,犹豫地拿出一个铜板,看大汉沉着脸但是没说话就知道他是同意了。
他将铜板轻轻移到潮游面前,“拿去买吧。”多少有点施舍的意思。
虽然她刚刚说的话都是在否定他的,但他不得不承认,潮游说的是事实。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仅仅只是看过一点对伏天岭虚无缥缈的话本介绍就断言它的真实性,其实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茅蒐草,也可能连伏天岭也是假的……
小伙子又不自觉将心里话呢喃出来。
潮游:“嗯嗯,你说得对。”
小伙子:啊?
她也不在意小伙子的施舍之意,毫不客气地将那个铜板收下,又留下一棵枯萎的草根,语气有些轻快:“这个给你。”
蔫儿吧唧的草根,有什么用?
她刚说用其他药解,难道就是这个?
小伙子觉得这小姑娘多少有点骗人的意思在里头,却好脾气地没有拆穿,只点点头收下了。
拿到凡世钱币的潮游很开心,一个人又回到原本的座位上把玩那枚铜钱。
清玉派弟子们意识到这是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风波。想来是他们太小题大做了,世人对修者大多抱有敬畏之心,他们受用惯了,头一回下山就碰到钉子,心里有些不平衡罢了。
当然心里最难受的估计是那位清雁的大小姐,她似乎是想发作却没找到地方,站在原地,眼神不甘又倔强。
——
层层云雾被光剥开,点点清阳撒向地面,暴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渐渐路上行人浮现。
吃面的兄弟俩付了钱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年轻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莫名有负罪感:“怎么感觉我们好像欺负了人?”
“什么话?明明是那大叔先诋毁我们!”
“话是这么说,但好像总和我们有点关系?”说者挠挠头。
非得扯上关系的话,可能是褚子瑶想出头但没出成的事吧,大抵是有些丢脸的。
众弟子默而不宣,给清雁峰的女弟子留足了情面。
不过那个半路杀出的糖葫芦少女是怎么回事?若不是她将那些质疑的话摆在明面上说,没准那兄弟俩都会承了褚子瑶的情,能不能找到茅蒐草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这能给清玉派一个乐于助人,匡扶济世的美名。
若是真找到了传说中的伏天岭,帮那兄弟俩拿了茅蒐草,最后他们就是跪服在地道歉高喊他们神仙都不奇怪。
凡人嘛,不就是能轻而易举地被利益和好处收买?
众弟子们前后脚紧跟着出了客栈,视野里冲出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着急忙慌的样子像是来讨债的。
他手上还提着一个平滑光亮的背篓,干净出尘的样子和穿破麻衣的老头极为违和。
众人交错着避着他离开。
老头坡着脚来到客栈门前,朝打扫的石小二招招手:“诶!诶你、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头上绑两个毛团的小丫头?”
石小二看老头这怪样还以为是什么叫花子,听到他的问话,这才将原本戒备的扫帚放下:“当然见过,她就在我们客栈里休息呢。”
老头二话没说冲了进去,水色蜿蜒一地。石小二没想到这坡脚老头还有这种速度,在他身后追喊:“喂!喂你搞什么啊?”
客栈大堂里,大多的客人都已经趁着刚刚雨停的势头离开了,仅剩零星的一两桌还在吃点心。
一览无余的大堂里,并没有潮游的身影。
老头:“那小丫头呢?”
追来的石小二看这场景也疑惑:“刚刚还在呢,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说着指向一个角落的桌子。
桌上放着那根糖葫芦串,老头走过去,把那背篓放到板凳上,拾起那根干干净净的串串,双手虔诚地捧着,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石小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拿着扫帚默默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