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科举路:第7章 第六章 七月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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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七月流火

终于熬到了七月。

七月的天,像个巨大的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白日的暑气直到夜幕深垂也未能完全消散,反而凝聚成一股黏腻的热浪,包裹着林家村的每一个角落。院子里是待不住的,连那看家的老鹅都耷拉着翅膀,趴在窝边呼哧呼哧地喘气。

屋里更是闷热难当,蚊虫嗡嗡地绕着人飞。一家人吃罢晚饭,草草收拾了,便都将板凳、凉席搬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借着偶尔穿过枝叶的微弱夜风纳凉。

大人们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田里的庄稼、镇上的物价。孩子们则没这么安分,二郎围着老槐树跑来跑去,惹得他娘小张氏连声呵斥:“消停些!跑出一身痱子,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林启坐在孙氏身边的草席上,背靠着母亲温凉的身体,小脑袋一点一点,看似困倦,实则内心正在激烈地天人交战。

机会!这就是他等待的机会!

白天跟着大郎、二郎学认字,他早已将《三字经》、《千字文》记得滚瓜烂熟,甚至大郎偶尔念错的几个音,他都在心里默默纠正了。但他不敢表现,一个四岁多的孩子,听几遍就能准确背诵并理解,这已经不是“早慧”,而是“妖孽”了。

他需要一个更自然、更不引人怀疑的方式。

这时,林父望着缀满星子的夜空,用他那带着泥土气息的粗嗓门,悠悠地念了一句老话:“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这天上大火星往下落了,天,就快要凉快喽……”

这句话,如同一个火星,瞬间点亮了林启脑海中的灯!

他立刻抬起头,用带着浓浓睡意的、软糯的童音,模仿着林父的腔调,含混不清地跟着念:“七……月……流火……”

这含糊的学舌,并未引起大人们的注意,只当是小孩子觉得好玩。孙氏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夸了句:“我儿学话学得真快。”

林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没有停下,而是仿佛被激发了兴趣,继续用那种懵懂的、断断续续的语调,将他白天“听来”的句子,看似无意地往外蹦:

“……人之初,性本善……苟不教,性乃迁……”

起初,林父和林母还只是笑眯眯地听着,觉得小孙子聪明可爱。但当林启磕磕绊绊,却一字不差地将大郎今天才教给二郎的八句《三字经》全都“复述”出来时,院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连跑来跑去的二郎都停下了脚步,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弟弟。

大郎林志文更是满脸不可思议,他喃喃道:“三郎……你,你听一遍就记住了?”

林启心里暗道:何止一遍,老子心里默念了八百遍了!面上却露出一副“你们在夸我吗”的纯真表情,眨巴着大眼睛。

林父手中的蒲扇停了下来,他看向林启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村里也出过几个读书种子,但像这般年纪,有这般记性的,闻所未闻!

“咳咳,”林父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大郎,你再念几句深的,念《千字文》开头,慢点念。”

林大郎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震动,缓缓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念一句,便停顿一下,看着林启。

林启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和模仿,然后一字一顿,清晰地将这四句也跟读了出来!虽然童音稚嫩,却无错漏!

“嘶——”林父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月光下,老林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穿着红色小肚兜、坐在草席上的小豆丁身上。夜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一幕伴奏。

林母大张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激动地一把搂过林启,声音都有些发颤:“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咱家……咱家这是真要出个文曲星了?!”

孙氏也是又惊又喜,看着儿子的目光充满了骄傲。

小张氏脸上的笑容则有些勉强,她扯了扯嘴角,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给自己儿子二郎扇了扇风。

林父猛地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然后站定,斩钉截铁地对林大郎说:“大郎!从明日起,你教二郎的时候,也让三郎在旁边听着!纸笔……纸笔贵,先不急着用,就让他认字、听讲!”

他又看向林启,目光复杂,既有狂喜,又有一种沉甸甸的期盼:“启哥儿,好好跟你大哥学,知道吗?”

林启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只是乖巧地点头,奶声奶气地应道:“嗯!跟哥学!”

这一步,总算卖出去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个家中的地位将变得不同。他拥有了一个合理的“外壳”,可以逐渐展露他超越年龄的“记忆力”和“理解力”。虽然“发明创造”、“发家致富”还需要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和更大的年龄,但通往那条路的第一个障碍——如何合理地“识字明理”——已经被他借着这“七月流火”的夜色,巧妙地跨了过去。

未来的路还长,但种子已经播下。林启看着夜空中的星河,心中第一次对这个陌生的时代,生出了些许真实的期待。

夏夜的喧嚣似乎被林启那几句稚嫩却精准的背诵按下了暂停键。老槐树下,只剩下蒲扇无力摇摆的细微风声和几声遥远的犬吠。

林父林万荣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双常年与土地打交道、布满老茧和沟壑的手,微微颤抖着。他不是没见过聪明孩子,村里早年那个考上秀才的老爷子,幼时也不过是记性好些,断没有到听一遍就能复诵,甚至能跟上《千字文》的地步。这已经不是聪明,这近乎是……宿慧?

他想起了洗三时那算命先生的话——“福运双全,要当大官”。当时只当是吉祥话,如今再看,莫非真是一语成谶?林万荣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有些晕眩,又有些难以言喻的亢奋。林家,沉寂了三十多年,难道真要在这一代,靠着这个还在穿开裆裤的孙儿,重新冒起青烟?

“好!好!好!”林万荣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砸出来的,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启,仿佛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启哥儿,从今往后,你就跟着你大哥好好学!咱老林家,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读书!”

这话一出,院子里众人的神色更加精彩。

孙氏自然是喜不自胜,搂着林启的手臂又紧了紧,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骄傲与欣慰。她的儿子,果然是不同的。

老大林大山憨厚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也露出笑容,他拍拍身旁大郎林志文的肩膀:“大郎,听见没?好好教教你弟弟。”对于儿子读书不成,他早已接受,如今二房侄子展现出如此天赋,他作为大伯,虽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家族荣辱与共的朴实期盼。

老三林三强和周氏则是纯粹的惊讶与好奇。周氏更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中那份“沾喜气”的渴望又强烈了几分。

然而,有人欢喜,自然有人心头泛酸。

小张氏(老大媳妇)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用力扯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嫁进林家多年,生了两个儿子,大郎读书花了公中不少钱,如今眼看是没指望了,公婆虽没明说,但她感觉得到那份失望。如今二房这个小子,才丁点大,就得了公公如此重的承诺“砸锅卖铁也供”,那她的二郎呢?她的志武呢?公中的钱就那么多,都倾斜到二房去了,他们大房还能落下什么?

她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哟,咱家启哥儿真是了不得,这怕是文曲星爷私下里教过的吧?别是晚上做梦,有白胡子老神仙来点化了?”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细品却带着一股子酸腐和隐隐的恶意,甚至暗指林启的聪慧来得不正。

孙氏脸色一白,想要反驳,却被林启轻轻拉了下衣角。

林启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位大伯母是嫉妒心发作了。他此刻绝不能表现得太过于“成熟”去反驳,那样反而坐实了“妖孽”的嫌疑。他立刻发挥婴儿的终极武器——装傻充愣,外加一点点“童言无忌”。

他仿佛没听懂小张氏的话,只是扭过头,用那双乌溜溜、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小张氏,奶声奶气地、带着点困惑重复着关键词:“白胡子……老神仙?娘,老神仙……在哪?启哥儿没见过呀……”

他一边说,一边还配合地四处张望,小模样天真又无辜。

这一下,反倒把小张氏噎得够呛。她总不能真跟一个四岁孩子争论有没有老神仙吧?林母大张氏不满地瞪了大儿媳一眼,呵斥道:“不会说话就闭嘴!孩子灵光是祖宗积德,少在那里胡吣!”

林万荣也皱紧了眉头,对小张氏投去警告的一瞥。他正沉浸在家族复兴的巨大憧憬中,容不得任何人泼冷水,尤其是这种带着晦气意味的酸话。

小张氏悻悻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但心里的疙瘩却是越结越大。

这场夏夜纳凉,最终在林万荣对林启未来学业的反复叮嘱和展望中结束。气氛虽然因小张氏的话有了些许微妙,但总体上,林启“神童”的名声,算是在老林家内部正式立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林启的学习环境得到了“官方”改善。

他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地蹭课,而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林大郎和二郎旁边,听大哥讲授。林万荣甚至发话,让林大郎在教二郎之余,多分些心思在林启身上。

林大郎林志文对此心情复杂。一方面,他对自己读书前程已不抱希望,能有个如此聪颖的弟弟,他也与有荣焉;另一方面,看着林启那恐怖的记忆力和一点就透的悟性,他内心难免有些挫败和黯然。自己苦读五年,尚有许多不解之处,而这个弟弟,似乎天生就懂得那些文字背后的韵律和道理。

比如,当林大郎讲解“融四岁,能让梨”时,林启会眨着眼睛问:“哥,孔融为啥要让大的?他喜欢吃小的吗?”这问题看似幼稚,却让林大郎一愣,他从未思考过“让”的行为背后,是基于喜好还是纯粹的礼节。

又比如,学到“天地玄黄”,林启会指着晚霞说:“天不是黄的,是红的,像娘烙的饼。”引得孙氏发笑,却也让死板的文字似乎与鲜活的生活产生了联系。

林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输出”。他绝不主动提出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只是在理解经文时,偶尔用一些孩子气的、贴近生活的比喻去“理解”,这反而让林大郎觉得,这个弟弟不仅记性好,心思也灵动,教起来更有劲头了。

他不再仅仅把林启当成一个需要启蒙的幼童,有时甚至会拿着自己不太明白的句子,用讨论的语气问林启:“三郎,你觉得夫子讲的这句‘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是啥意思?”

林启心中早已有成熟的理解,但他会装模作样地想一会儿,然后用孩子能组织出的最简单语言说:“就是……就是最大的星星不动,别的星星都围着它转呗。就像……就像奶分窝窝头,奶不动,我们都围着奶转。”

这种质朴甚至有些好笑的解释,却往往能奇异地戳中关键,让林大郎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或许真是读书的料子,心思纯净,反而能直指核心。

与此同时,林启也没忘记利用一切机会,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家庭和这个世界。

他缠着林父讲“以前的故事”,从林父零碎的叙述中,他拼凑出宣武帝登基五年来的大致情况:前朝末年吏治腐败,天灾人祸不断,北方有鞑靼扰边,东南有倭寇为患。宣武帝是马背上得的天下,登基后大力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四十税一就是他颁布的),鼓励垦荒,局面刚刚稳定下来。但边疆不宁,国库想必也不充裕,底层百姓的生活,也仅仅是刚脱离易子而食的惨境不久,远谈不上富足。

他也从母亲孙氏和姐姐二丫的闲聊中,了解到更多生活的细节:镇上的布庄收绣品价格压得低,一张精心绣制的帕子也不过五文钱;盐是官营的,价格不菲,还得小心别买到掺了沙土的;村里唯一的赤脚郎中看病水平有限,抓药更是昂贵,一场大病就可能拖垮一个家庭……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逐渐在他脑海中构建出这个名为“宣武”的朝代,一个类似于明初,却又在细节上有所不同的封建农业社会的轮廓。生产力低下,资源匮乏,等级森严,这就是他必须生存和发展的舞台。

转眼到了七月末,田里的稻子开始泛黄,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即将成熟的芬芳。一年中最繁忙、也是最关键的“双抢”(抢收早稻、抢种晚稻)时节即将到来。

林家上下都开始为农忙做准备。男人们检查农具,修理板车;女人们则忙着准备农忙期间的饭食,要做得更稠、更顶饿,还要提前烙好大量的饼子作为干粮。

连林大郎的“教学活动”也暂时中止了,他需要下地帮忙。林启的学习场地,从屋里转移到了田埂地头。

孙氏用一块厚布将林启背在背上,下地做些轻省的活计,比如递个水、捡拾掉落的稻穗。林启伏在母亲温暖而坚实的背上,看着眼前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金黄色的稻浪在阳光下翻滚,父辈和兄长们挥舞着镰刀,汗水沿着古铜色的脊背流淌,滴落在土地上。空气中混合着汗味、泥土的腥气和稻谷的清香。这是一种与现代机械化农业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原始力量和艰辛的劳动场面。

林启心中震撼而复杂。他前世虽非大富大贵,但也从未亲身经历过如此繁重的体力劳动。他知道,这一粒粒稻谷,承载着一家人全年的希望。

他看着大伯林大山沉默而高效地割着稻子,一垄到头都不怎么抬头;看着父亲林二壮虽然不如大伯壮实,但也咬着牙紧紧跟上;看着才十二岁的林大郎,动作还有些生疏,却也在努力地学习着父辈的姿势;甚至连八岁的二郎,也跟在后面,负责将割下的稻子抱到一处捆扎……

这一刻,林启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这个时代,理解了这个家庭的根基所在。读书出人头地是遥远的梦想,而土地,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任何“发家致富”的点子,如果不能与这片土地、与这艰辛的劳作结合起来,都将是空中楼阁。

他趴在母亲背上,小脑袋飞速运转。改良农具?他只知道曲辕犁大概原理,具体打造需要工匠,而且贸然提出,如何解释来源?优化堆肥?他了解一些现代发酵知识,但具体操作、比例,都需要试验,一个四岁孩子如何主导?

难,太难了。

但他并没有气馁。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是时间和知识的沉淀。他需要等待,需要成长,需要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用合理的方式,将脑海中的东西一点点“引导”出来。

农忙时节,伙食果然好了不少。虽然依旧少见荤腥,但豆饭更稠了,窝头里掺的白面似乎也多了一些,偶尔还能见到几片油汪汪的肥肉片子。林启注意到,分菜的时候,林母大张氏会特意多舀一勺带豆子的稠饭给下地干活的男丁,而林启因为“读书种子”的身份,竟然也破例分到了小半片肥肉。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林启的眼睛,也没有逃过小张氏那双时刻关注着“不公”的眼睛。她看着自己儿子二郎碗里只有清汤寡水的豆饭,再看看林启碗里那刺眼的肉片,只觉得心头的火苗又蹿高了几分,却碍于农忙时节不敢发作,只能暗暗咬牙。

七月在汗水和稻香中流逝。

当最后一把稻谷被收进仓房,最后一块水田插上了嫩绿的晚稻秧苗,林家村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虽然疲惫,却充满了收获的满足。

农忙过后,有一段短暂的休憩时光。林大郎重新拾起了教鞭,继续教导二郎和林启。而经过农忙的观察和思考,林启决定迈出他“引导”家族的第一步。这一步,不能太大,不能太显眼,必须符合他“早慧孩童”的身份,并且,最好能从林家最熟悉、最依赖的东西——土地和食物——入手。

机会,在一个雨后初晴的下午,悄然降临。

他看着墙角边几株无人注意、长势旺盛的野苋菜,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只因为吃了烂菜叶而有些萎靡的老母鸡,一个简单、安全、且极易验证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形。

他拉着正在温书的林大郎的衣角,指着那几株苋菜,用充满“发现”的雀跃语气说:

“哥,你看那草草,猪崽崽爱吃,鸡崽崽……是不是也能吃?吃了,能不能多下蛋蛋?”

林大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以为意地笑道:“那是野草,鸡偶尔会啄几口,当不得正经吃食。”

林启却固执地摇头,继续用他孩子的逻辑“推理”:“可是……它长得壮!比菜园的菜还壮!猪吃了长膘,鸡吃了,蛋……肯定也大!”

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大郎,提出了一个“孩子气”的请求:

“哥,我们……揪点喂鸡,试试,好不好?”

林大郎看着弟弟那充满求知欲和期待的小脸,又想到他过往展现的“灵性”,心中一动。反正不过是几把野草,试试也无妨。他揉了揉林启的脑袋,笑道:“成,就依你,看看咱家三郎能不能当个小神农!”

林启心中暗喜。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小步,或许,就是他撬动这个时代的第一根杠杆。关于家禽营养学的初步实践,就在这个雨后的小院里,由一个四岁孩童“天真”的提议,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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