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镇
黑风骤起时,三艘挂着骷髅旗的快船像饿狼般扑向渔船。渔民们刚收网,还没来得及把银闪闪的海鱼装进舱,海盗的弯刀就已经劈碎了平静——木板断裂声、惨叫声、女人的哭喊混着海浪拍船的轰鸣,在浑浊的海面上炸开。
“留下鱼货和钱!不然烧了你们的船!”络腮胡海盗狞笑着,一脚踹翻老渔民的渔筐,银鲳鱼在甲板上乱蹦,很快被鲜血染红。有渔民抄起船桨反抗,却被弯刀削断了手腕,疼得滚倒在舱底。
日落时分,一艘破渔船摇摇晃晃靠岸,船板上躺着几具盖着破布的尸体。渔民的婆娘翠兰疯了似的扑上岸,发髻散乱,裤脚还滴着海水,见人就哭:“海盗……海盗杀人了!张大哥没了,王二哥被砍断了腿……杨镇长!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她跪在镇口老槐树下,额头磕得青肿,哭声撕心裂肺。正在算账的杨镇长闻讯赶来,看着海边漂来的血沫子,脸色铁青地攥紧了拳头:“召集镇民!带上家伙!咱们海滩镇的人,不能任人宰割!”
锣声在镇上急促地响起,各家各户的汉子都抄起了家伙——有锈迹斑斑的柴刀,有磨尖的鱼叉,还有李竹那柄切菜如飞的菜刀。他把蓝布围裙往灶台上一摔,铁刀握得死紧:“这群畜生,连渔民的活命钱都抢!今天就让他们尝尝厉害!”
杨镇长站在码头石阶上,身后是攥着武器的乡亲们,海风掀起他的粗布短褂:“海盗船还在近海游弋,咱们分三队——青壮年跟我守码头,妇女孩子去后山躲着,李竹,你带几个手脚利索的,抄近路去礁石滩,等他们靠岸就抄后路!”
暮色渐浓时,海盗船果然又朝码头驶来。翠兰躲在礁石后,看着杨镇长举起火把,李竹的菜刀在月光下闪过冷光,突然想起丈夫今早出门时说的话:“等收了这网鱼,就给娃买块花布做新衣裳。”她咬着牙,抓起身边一块石头,也跟着往前冲。
海盗刚跳上岸,还没站稳,杨镇长就喊了一声:“动手!”
藏在旁边的乡亲们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有人举着鱼叉,有人抡着木棍,李竹攥着他那把菜刀,瞅准一个海盗的胳膊就砍过去。那海盗“哎哟”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被李竹一脚踹倒在沙子里。
络腮胡海盗急了,举着刀就朝杨镇长冲。杨镇长也不含糊,拿着根长矛跟他打起来。旁边的人也没闲着,你一拳我一脚,把海盗们围在中间。有两个想往海里跑,被会水的后生追上去,摁在浅水里呛了好几口。
没多大一会儿,海盗就被捆了个结实。杨镇长喘着气说:“把这些人看好,天亮了送官。”
大伙儿松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李竹蹲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心里头有点不踏实。他想,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这个小镇,外面的世界,说不定有更值得做的事。
第二天一早,李竹把他那把菜刀擦得锃亮,又换了身干净衣裳,去找杨镇长。
“叔,我想走了。”李竹挠挠头,“出去闯闯,看看别的地方。”
杨镇长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也是,你年轻,该出去见见世面。”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李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路上用。”
李竹眼圈有点热,把布包推回去:“叔,不用,我自己有钱。”
他回店里,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平时一起干活的伙计问:“真走啊?”
“嗯。”李竹点点头,“等以后混出个样,说不定回来看看。”
他背着个小包袱,走到码头。杨镇长和几个乡亲来送他。翠兰也来了,手里拿着两个刚蒸好的馒头:“路上饿了吃。”
李竹接过馒头,朝大伙儿拱了拱手,没说啥,转身跳上了一艘正要出海的货船。
船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海滩镇越来越小,杨镇长他们还站在码头挥手。李竹咬了口馒头,有点咸,像是眼泪掉在了上面。
船身晃了晃,李竹扶着桅杆站稳,掌心的菜刀柄被汗浸得发潮。
海真大啊。比镇外那片滩涂大得没边,天和水在远处黏成一团,望久了让人发慌。他摸了摸怀里的干粮袋,翠兰给的馒头还带着点温热,可鼻尖那股熟悉的葱油香却没了,换成了咸腥的风,刮得脸生疼。
方才打海盗时的狠劲散了,剩下些空落落的慌。杨镇长的话在耳边响:“出去了,别丢咱海滩镇的脸。”可外面是啥样?刀光会不会比海盗的更冷?他低头看了看那把菜刀和朴刀,刀刃上还沾着点沙粒,是今早收拾时没擦净的。
船猛地颠了一下,他踉跄着抓住缆绳,心跟着提了起来。既怕前头的浪,又忍不住想,过了这片海,会不会有更亮的太阳?
海滩镇虽名叫海滩镇,不过也不是背靠大陆,离所属的大庆也有两天的路程包括半天的海路,一天的沙路,半天的陆路。镇长给了渡碟,李竹顺利过了边关,来到了海市关,大庆边陲重寨海市关的石板路被往来的马蹄踩得发亮,李竹背着包袱站在街口,眼睛有点不够用。绸缎庄的幌子在风里摇,当铺的铜铃叮当作响,连空气里都飘着他叫不出名的香料味——这地方,比海滩镇热闹得不止十倍。
他攥着怀里的碎银子,按杨镇长教的,找到家挂着“成衣铺”木牌的铺子。掌柜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瘦子,瞅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眼皮都没抬:“要做啥?”
“买身……能办事的衣裳。”李竹有点局促,手不自觉摸了摸后腰的菜刀。他听货船上的水手说,在外头跑事得有个像样的行头,不然人家瞧不上。
掌柜的这才抬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办事?是跑商队还是见掌柜?”见李竹愣着,便挥挥手,叫伙计取来件藏青色短衫,配着条直筒裤,“这料子结实,浆洗得挺括,穿出去体面,又不像富家子弟那样扎眼。”
李竹穿上身,紧绷的肩膀放松些。布料比他在家穿的粗麻布滑溜,袖口收得利落,抬手时倒比原先的褂子方便。他对着铜镜转了转,镜里的人眉眼还是那副模样,可瞧着确实精神了不少,少了点灶台上的烟火气,多了几分干练。
付了银子,他把旧衣裳仔细叠好塞进包袱。走出铺子时,风掀起新短衫的衣角,他下意识挺了挺腰,脚步也比来时稳了些,怀里的菜刀硌着腰,他又买了刀鞘,别了朴刀在腰上,当了菜刀,换了几文钱。
海市关的喧嚣像潮水,涌得李竹心口发闷。
他站在码头边的石阶上,身后是卸货的脚夫吆喝着号子,身前是商船桅杆织成的密网,可这满耳朵的热闹,却衬得他骨头缝里发空。
新做的藏青短衫还带着浆水的硬挺,穿在身上像层不属于自己的壳。手里的包袱沉甸甸的,装着旧衣裳和那把朴刀,可攥着布料的指尖,却没处着力——海滩镇的炊烟味被海风刮散了,杨镇长的嘱咐被人潮冲淡了,连翠兰馒头的温热,也早就在船板上凉透了。
卖糖画的摊子前围了群孩子,笑声脆生生的,像极了海滩镇的小毛豆们。李竹望着那团暖融融的光晕,脚却像钉在原地,挪不动步。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早餐店时,灶膛里的火总烧得旺旺的,案板上的面团软乎乎的,连空气里的油烟气都是踏实的。
风卷着船笛的呜咽掠过耳畔,他摸了摸怀里的朴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可下一秒,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漫上来,像船底漏了洞,怎么也填不满。这地方太大了,大得让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自己这身新衣裳,该配什么样的日子,以后自己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