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血诏：第16章 第十五章 暗波未平

靖康元年正月初四，夜。

汴京北门城楼上，种浩腿上的箭伤已经化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休息——父亲种师道和叔父种师中战死洛阳后，他就在心中立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金兵踏进汴京一步！

“少将军，换药了。”亲兵王焕捧着金疮药过来。

种浩靠在城垛边，任由王焕解开染血的绷带。远处金军营帐连绵数十里，篝火映红了半边天空。自围城以来，金军已经发动了七次大规模进攻，全靠李纲、宗泽等人死守才保住城池。

“嘶——”药粉刺激伤口，种浩倒吸一口凉气。

“少将军忍着点。”王焕低声道，“听说张相爷又在劝官家议和...”

种浩猛地攥紧长枪：“那个老匹夫！”父亲生前就常说，张邦昌表面忠君爱国，实则首鼠两端。

“报——！李纲大人到！”

种浩急忙整理衣甲。片刻后，李纲带着满身寒气登上城楼，身后跟着宗泽、曲端和张浚。这三位将领也都带着伤——宗泽左臂吊着绷带，曲端脸上多了一道新疤，最年轻的张浚走路时明显跛着脚。

“诸位，刚截获重要情报。”李纲声音沙哑，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张邦昌一党准备明日开朝阳门降金！”

“狗贼！”曲端一拳砸在城垛上，“老子现在就去宰了他们！”

“且慢。”宗泽按住他，“没有圣旨，擅杀宰相是要诛九族的。”

众人沉默。确实，张邦昌贵为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没有皇帝首肯，谁也动不了他。

“我去见官家。”李纲决然道，“今夜必须做个了断。”

种浩一把抓过密信，借着火把光亮看到上面赫然写着：“...明日午时，朝阳门举三盏红灯为号...”突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王焕慌忙扶住：“少将军！”

“没事...”种浩咬牙站直，“走，进宫见驾！”

福宁殿内，宋钦宗赵桓盯着手中的密信，手指微微发抖。殿中站着李纲、曲端和张浚，个个面色凝重。

“陛下，事不宜迟。”李纲额头还带着前日守城留下的伤，“请立即拿下张邦昌一党！”

赵桓抬头看向曲端：“曲卿以为如何？”

曲端虬髯抖动：“张邦昌该杀！但他在朝中党羽众多，若贸然动手...”

“还犹豫什么！”宗泽人未到声先至，大步进殿将密信拍在案上，“官家看看这个！”

赵桓看完信，脸色煞白。信中王时雍不仅承诺开城门，还详细标注了皇宫布防，甚至写了如何“护送”皇室成员去金营！

“陛下！”种浩跪地，声音哽咽，“臣父与三叔战死洛阳前，曾言‘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如今金兵压境，正需上下同心...”

殿外突然传来喧哗。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张相爷带着十几位大人闯宫，说有紧急军情！”

众人变色。赵桓深吸一口气：“宣。”

张邦昌昂首阔步进殿，身后跟着王时雍、范琼等十余大臣。看到殿中众将，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镇定：

“陛下，臣等连夜商议，以为当速与金人和谈。完颜宗望承诺，只要割让三镇，缴纳犒军银，即刻退兵...”

“放屁！”宗泽厉声打断，“完颜宗望的话能信？他上月才屠了郑州！”

张邦昌冷笑：“宗老将军是要置陛下于险境吗？城中粮草将尽，援军无望...”

“谁说的？”张浚突然上前，“康王的勤王之师已至朱仙镇，吴玠将军正率潼关西军赶来！”

“笑话！”王时雍嗤笑，“种师道兄弟都战死了，西军哪还有战力？康王殿下那几万新兵连战场都没上过，能守得了几时？陛下，这是李纲等人误国啊！”

种浩双眼赤红，一把揪住王时雍衣领：“你敢辱我父叔？！”

“够了！”赵桓拍案而起。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位素来优柔的年轻皇帝，此刻眼中竟有雷霆闪烁。

“张卿，朕问你。”赵桓声音异常平静，“范琼府上地窖里的三千石粮食，哪来的？”

张邦昌脸色微变：“这...自然是范大人省吃俭用...”

“省吃俭用？”赵桓突然抓起案上茶盏摔得粉碎，“城外百姓易子而食，你们却囤粮居奇！”

他猛地展开王时雍那封密信：“还有这个！约定明晚开城门迎金兵，这就是你们的‘和谈’？”

张邦昌面如死灰，范琼直接瘫软在地。王时雍突然扑上前抱住赵桓的腿：“陛下饶命！都是张相指使...啊！”

曲端一脚踹开他：“脏了官家的袍子！”

“来人！”赵桓厉喝，“将张邦昌、王时雍、范琼等押赴大牢，家产充公！”

侍卫一拥而上。张邦昌被拖出去时，突然狞笑：“陛下会后悔的！朝中像老臣这样想的，可不...”

李纲一把将抹布塞进他嘴里。

殿中重归寂静。赵桓踉跄坐下，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陛下...”李纲轻声道。

赵桓摆摆手：“朕没事。李卿，城防如何？”

“回陛下，各门守军虽疲惫但士气尚可。只是...”李纲犹豫道，“箭矢火油所剩无几。”

“用张邦昌家产购置。”赵桓斩钉截铁，“还有，开他家的粮仓，分给百姓。”

种浩热泪盈眶：“陛下圣明！”

“报！”传令兵飞奔入殿，“金军又在酸枣门外集结！”

众将立刻起身。赵桓也站起来：“朕与诸位同去。”

李纲大惊：“陛下不可！城头危险...”

“将士们在流血，朕岂能安坐深宫？”赵桓解下玉佩交给种浩，“种卿有伤，留守皇宫。”

种浩跪地：“臣请随陛下上城！家父若在，也定会如此！”

酸枣门城楼上，守军见圣驾亲临，无不振奋。赵桓遥望城外金营篝火连绵如星河，轻声问：“李卿，我们真能守住吗？”

李纲斩钉截铁：“能！淮南新军和潼关西军不日即到。只要军民一心...”

“李卿，从今日起，你全权负责城防。朕每日亲临一门，与将士们同食同宿。”他解下佩剑，亲手交给李纲。

李纲双手接过宝剑，老泪纵横：“臣...万死不辞！”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皇帝与将士们并肩而立，用血肉之躯筑成了一道金兵无法逾越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