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到南坝村
第二章初到南坝村
晨雾散尽时,太阳已经爬过了东边的山脊。
文昊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看着眼前聚集的人群。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服,头戴草帽或军帽,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腿。妇女们则穿着各色碎花衬衫,有的背着竹篓,有的手里拿着镰刀。孩子们光着脚在人群中穿梭嬉闹,被大人呵斥后,又嬉皮笑脸地跑开。
整个生产队大约一百多人,此刻都聚集在这里,等待着分配今天的任务。
秦守仁站在一个石碾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社员同志们!”秦守仁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今天有三件事要说。第一,春耕已经开始,各作业组要抓紧时间,争取这个月把早稻全部插完!第二,咱们村新来了四位知青同志,大家欢迎!”
人群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文昊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漠然。
“第三件事,”秦守仁顿了顿,“公社通知,下个月要搞‘农业学大寨’经验交流会,咱们村是重点考察对象。田要种好,路要修好,村里的卫生也要搞好!哪个作业组拖后腿,年底工分扣五分!”
下面传来低声议论。有人不满地嘟囔,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立刻噤声。
“好了,现在分配任务。”秦守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第一作业组,去后山梯田,继续插秧!第二作业组,去河滩地,修水渠!第三作业组,妇女同志,去菜园除草施肥!知青同志……”
他看向文昊四人:“文昊、李明,你们两个跟着第一作业组。苏晚晴同志去村小学。周晓芸同志跟着妇女组。”
文昊松了口气。他宁愿去干重活,也不想去菜园——周晓芸已经快哭出来了。
“散了!”秦守仁一挥手。
人群如潮水般散去,各自拿起工具,走向不同的方向。文昊和李明跟着第一作业组组长——一个四十多岁、名叫杨老根的壮实汉子,朝后山走去。
山路陡峭。
杨老根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如履平地。文昊紧跟其后,李明则落在后面,气喘吁吁。
“文同志,城里来的吧?”杨老根头也不回地问。
“是。”
“干过农活吗?”
“帮着家里种过菜。”
杨老根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认可还是不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到达一片开阔的梯田。田里已经灌满了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十几个社员正在田里弯腰插秧,动作整齐划一,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会插秧吗?”杨老根问。
文昊老实摇头。
“看好了。”杨老根脱下鞋,卷起裤腿,赤脚走进水田。水温还很低,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从田埂上拿起一把秧苗,左手分秧,右手插入泥中,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一排秧苗插下去,笔直整齐,间距均匀。
“就这样。每人负责一垄,今天要插完这片。”杨老根说完,自己先干了起来。
文昊学着样子脱下鞋袜,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水里。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他打了个哆嗦,咬咬牙,整个脚踩了进去。
泥很深,淹到小腿肚。水底的淤泥软滑黏腻,脚陷进去很难拔出来。文昊试着迈步,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水里。
“站稳了!”旁边一个年轻社员笑道,“城里来的同志,慢慢来。”
文昊稳住身形,拿起一把秧苗。他学着杨老根的样子,左手分出一小撮,右手三指捏着秧根,对准泥面插下去。但泥太软,秧苗插下去就倒,要么歪歪扭扭,要么埋得太深。
“浅一点,手要稳。”那个年轻社员指点道,“看着前面,对准那条线。”
文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田里拉着几条细线,作为插秧的基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这一次好了一些。虽然速度很慢,动作笨拙,但至少秧苗能站住了。水很凉,冻得他脚趾发麻。弯腰时间一长,腰背开始酸痛。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但他没有停。
左手分秧,右手插入,后退一步,再分秧,再插入……动作渐渐形成节奏。他的呼吸也开始调整——深深吸气,慢慢吐出,和插秧的动作同步。不知是不是错觉,当他这样呼吸时,腰背的酸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文昊,你以前真没干过?”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年轻社员已经插到了他旁边。这是个大约二十岁的小伙子,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真没干过。”文昊老实说,“我叫文昊,你呢?”
“杨小虎,杨老根是我爹。”杨小虎插秧的速度很快,说话也不耽误,“你们城里人,怎么想起到我们这穷山沟来?”
“响应号召,建设新农村。”
“这话说得漂亮。”杨小虎笑道,但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不过我看你人实在,不像有些人,来了就摆架子。”
文昊知道他指的是谁——不远处的李明正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的脚发愁。那双脚白皙细嫩,从来没沾过泥。
“李同志,快下来啊!”杨老根喊道。
李明苦着脸,终于把脚伸进水里,立刻发出一声惊呼:“这么凉!”
“凉也得干!”杨老根板着脸,“工分不是白给的。”
整个上午,文昊都在弯腰插秧。
一开始的笨拙渐渐消失,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虽然还是比不上老社员,但至少能跟上节奏了。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在增强——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放松,呼吸如何配合动作。
这让他想起《天丹修真策》里的那句话:“身心为一,形神俱妙。”
难道干农活也是一种修炼?
中午,生产队吹响了收工的哨子。
文昊从水田里走出来时,双腿已经麻木。脚上沾满了黑泥,小腿被蚂蟥叮了几个包,血顺着皮肤流下来,混合着泥水。
“给,擦擦。”杨小虎递过来一把草叶,“这是艾草,能止血。”
文昊接过草叶,在伤口上擦拭。艾草的气味辛辣清凉,血果然很快就止住了。
“谢谢。”
“客气啥。”杨小虎也擦着自己腿上的蚂蟥叮痕,“下午还干这个,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文昊说。
午饭在田边解决。各家送来的饭盒,内容大同小异:糙米饭、咸菜,偶尔有一点腊肉。文昊打开自己的饭盒——是秦守仁让人送来的,米饭上盖着几片腊肉和炒青菜。
“秦队长对你不错啊。”杨小虎看了看他的饭盒,又看看自己的一一只有米饭和咸萝卜。
文昊没说话,默默把饭盒推到中间:“一起吃。”
杨小虎愣了一下,咧嘴笑了:“你这人,有意思。”
两人分着吃了那几片腊肉。饭很硬,但文昊吃得很香——体力消耗太大,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
“文昊,”杨小虎边吃边说,“你知道秦队长为什么对你这么照顾吗?”
“我爸是他的老战友。”
“不只是这个。”杨小虎压低声音,“你爸是不是在省里工作?”
文昊点点头。父亲在省交通厅,是个副科长,不算什么大官。
“那就对了。”杨小虎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秦队长这两年想搞一个加工厂,把村里的竹笋、木耳加工了卖到城里去。但需要批文,需要设备指标。你爸在交通厅,虽然不管工业,但肯定认识人。”
文昊明白了。
原来所谓的“照顾”,背后有这样的算计。他想起父亲的话——“秦队长会照应你的”,也想起秦守仁在火车站那个热情的笑容。
一切都说得通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文昊问。
“看你不像坏人。”杨小虎扒完最后一口饭,“而且我烦秦守仁。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算了,不说了。你自己小心点就是。”
吃完饭有半小时休息时间。
社员们三三两两坐在田埂上,有的抽烟,有的打盹。文昊找了个僻静处,靠着树干坐下。他闭上眼,尝试回忆昨晚看到的那些呼吸法。
《天丹修真策·卷一》里,有一个简单的“卧虎式”呼吸法,适合在疲劳时恢复体力。文昊按照记忆中的图示调整姿势:背靠树干,双腿微曲,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然后调整呼吸——吸气时想象气息从鼻腔进入,沿脊柱下沉到小腹;呼气时,想象体内的浊气从脚底排出。
很玄乎的说法。
但文昊决定试一试。
他闭上眼睛,专注呼吸。一开始思绪很乱,脑海里闪过上午的场景:冰凉的水田、弯腰的酸痛、杨小虎的话、秦守仁的笑脸……但他努力把这些杂念推开,只关注呼吸本身。
吸气……沉下去……
呼气……排出去……
渐渐地,他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身体还在感知外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社员的谈笑声,鸟雀的鸣叫——但这一切都变得遥远,像是隔着水听到的声音。
最奇妙的是,他感觉到小腹深处传来一股暖意。
很微弱,像火柴刚点燃时的火苗,但确实存在。而且随着呼吸的节奏,这股暖意似乎在慢慢扩散,沿着脊椎两侧向上蔓延。所到之处,肌肉的酸痛明显减轻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哨声响起。
文昊睁开眼。
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格外清晰。树叶的脉络、远处山峦的褶皱、云朵移动的轨迹……一切都鲜亮生动。更重要的是,身体的疲惫感大大减轻了,腰背虽然还有些酸,但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休息好了?”杨小虎走过来,“下午更累,坚持住。”
“嗯。”文昊点点头,心里却波涛汹涌。
那个呼吸法……真的有用。
不是心理作用。身体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
“干活了干活了!”杨老根的喊声传来。
下午的工作强度更大。
不仅要继续插秧,还要挑粪施肥。每两人一组,轮流去村里的粪池挑粪。粪池在村子西头,是一个深坑,里面是发酵了几个月的人畜粪便,气味熏天。
文昊和杨小虎分到一组。
“戴上这个。”杨小虎递过来两个破口罩,“多少管点用。”
文昊戴上口罩,但刺鼻的气味还是无孔不入。他挑起扁担,两头挂着木桶,走到粪池边。负责舀粪的老社员是个哑巴,咿咿呀呀地比划着,示意他们站远点。
粪勺伸进池里,舀起满满一勺浓稠的粪水,倒进木桶。黄色的液体溅出来,沾到文昊的裤腿上。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等两只桶都装满了,挑起扁担往回走。
扁担压在肩上,很沉。一百多斤的重量,让他的肩膀很快就开始疼痛。脚下的田埂窄而滑,必须格外小心,一旦摔倒,后果不堪设想。
一步,两步……
文昊调整呼吸。不再是用肺呼吸,而是尝试用《天丹修真策》里说的“丹田呼吸”——虽然他还不知道丹田具体在哪里,但按照图示,大概在小腹深处。
吸气时,想象气息沉到小腹,然后扩散到四肢;呼气时,想象力量从脚底升起,通过脊椎传递到肩膀。
很玄妙的是,这样做之后,肩膀的疼痛减轻了。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变得可以承受。脚步也更稳了,身体似乎找到了某种平衡。
“你挑得挺稳啊。”杨小虎在后面说,“我第一次挑粪,摔了三次。”
“可能是扁担位置放得好。”文昊说。
一趟,两趟,三趟……
汗水湿透了衣服,粪水溅得到处都是。但文昊渐渐掌握了窍门:如何调整呼吸配合步伐,如何利用腰腿的力量减轻肩膀的负担,如何在滑溜的田埂上保持平衡。
到第五趟时,他已经能走得比较轻松了。
“这小子可以。”杨老根远远看着,对旁边的人说,“不像个城里娃。”
太阳西斜时,一天的劳动终于结束。
文昊回到住处时,几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衣服又脏又臭,手上磨出了水泡,脚底板也起了泡。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不是精神上的,而是身体上的。一种“被充分使用过”的充实感。
烧了热水,简单擦洗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夕阳。
山村的黄昏很美。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云朵镶着金边。远处的南坝河波光粼粼,像一条流动的熔金。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笔直地升向天空,然后在某个高度散开,融入暮色。
“文昊。”
苏晚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重新梳过,看起来精神不错。
“进来吧。”
苏晚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秦队长让送的,说是给你补补。”
文昊接过来,是一碗鸡蛋羹,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你今天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苏晚晴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孩子们很可爱,虽然有些调皮,但都很想学习。就是课本太少了,只有几本旧的,还缺页。我打算自己抄一些课文。”
“辛苦了。”
“不辛苦。”苏晚晴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吗,今天有个小女孩,才七岁,已经两年没上学了。我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写得特别认真,写了一遍又一遍。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来这里是值得的。”
文昊看着她脸上的光,心里某处柔软了一下。
“对了,”苏晚晴忽然压低声音,“你要小心秦队长。”
文昊心里一紧:“怎么了?”
“今天下午,他来找我,问了很多你的事。”
“问了什么?”
“问你家里情况,问你平时喜欢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或者特长。”苏晚晴皱着眉,“还特别问了,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特别的东西。”
文昊的心沉了下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人很好,很正直,喜欢看书。至于带什么东西……”苏晚晴顿了顿,“我说我不知道。文昊,你是不是真带了什么?”
文昊沉默了几秒,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
“那就好。”苏晚晴似乎松了口气,“不过你还是小心点。我总觉得秦队长……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我知道。”文昊说,“你自己也小心。”
“嗯。”苏晚晴站起身,“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工。”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文昊,咱们一定要好好的。一起坚持下去,一起回城。”
“好。”
门关上后,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文昊看着那碗鸡蛋羹,忽然没了胃口。他把碗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深的夜色。
秦守仁在打听他。
为什么?是因为父亲的关系,还是因为别的?苏晚晴说他问了“有没有带什么特别的东西”——难道是在找《天丹修真策》?
不可能。那本书是姥爷留下的,除了母亲,应该没人知道。
除非……
文昊想起母亲塞给他木匣时说的那句“紧要时再看”。母亲知道这本书的重要性,也似乎知道它有危险。
那么秦守仁知道吗?如果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关心自己带的东西?如果他知道,又是怎么知道的?
疑问一个接一个,像藤蔓缠绕上来。
文昊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木匣。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木匣表面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微微流动。
他打开匣子,取出《天丹修真策》。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第一部分“立基·天人观”,讲的是修真的理论基础。开篇说:
“太虚之初,混沌未分。一气萌动,分判阴阳。清阳上升为天,浊阴下降为地。人居天地之间,秉阴阳之气而生,故为天地之子,亦为天地之丹。”
这段话说,人是天地的产物,也是天地炼制的“丹药”。修炼的过程,就是把自己这枚“丹药”炼得更纯粹,更接近天地的本质。
接下来是具体的方法论。
书中提出,修炼有三个层次: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每个层次又分三个阶段。第一卷只涉及“炼精化气”的初步——也就是文昊现在能看懂的部分。
“炼精化气者,以人身之精为基础,通过特定法门,转化为生命之气。气者,生命之动力也。气足则体健,气弱则病生。”
然后详细介绍了各种“炼精化气”的方法:呼吸吐纳、导引动作、存想观照。每种方法都有具体的步骤、注意事项,以及可能出现的“气感反应”。
文昊注意到一个细节:书中多次提到“自然”二字。
“道法自然,不可强求。”
“顺应四时,合乎昼夜。”
“心平气和,循序渐进。”
仿佛在反复告诫:修炼不是强行改变什么,而是顺应本来的规律,让身体自然地达到最佳状态。
他翻到“卧虎式”那一页。
图示非常清晰:一个人侧卧,一手枕在头下,一手放在腹部,双腿微曲。旁边有详细的呼吸说明:“吸气时,意想气息如水流,从头顶百会穴流入,沿脊椎下行,至尾闾而分,循两腿至涌泉穴;呼气时,意想体内浊气从涌泉排出,入地三尺……”
还有小字注解:“此式宜在疲劳时练习,有恢复体力、疏通经络之效。初练者可能感觉身体某处有热、麻、胀感,此为气机萌动之象,属正常。”
文昊回想下午在田边的感受——那股从小腹升起的暖意,难道就是“气机萌动”?
他决定再试一次。
按照图示侧卧在床上,调整呼吸。但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模仿书中的“意念引导”,只是简单地深呼吸,放松身体。
很奇怪,当他不强求什么的时候,反而更容易进入状态。
呼吸渐渐变得深长均匀。身体的重力似乎消失了,他感觉自己飘浮在床上。意识很清醒,能听到窗外的虫鸣、远处的人声、风吹过屋顶茅草的窸窣声,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像是隔着水传来的。
然后,那股暖意又出现了。
这次更明显。从尾椎骨的位置升起,沿着脊椎两侧慢慢向上蔓延,像两条温暖的小溪。所到之处,肌肉的酸痛、疲劳感明显减轻。当暖流到达肩膀时,白天挑粪留下的沉重感消失了,肩膀变得轻松灵活。
更神奇的是,他感觉到身体内部似乎在“重组”。
不是实质上的重组,而是某种……能量的重新排列。就像是杂乱的书架被整理整齐,错位的家具被摆回原位。身体变得“对劲”了。
大约半小时后,文昊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煤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但他能清楚地看见房间里的一切:桌子的轮廓、墙上的裂缝、地上的砖缝,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不是错觉。他的夜视能力确实增强了。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身体轻盈有力,完全没有白天高强度劳动后的疲惫感。相反,他感觉精神饱满,甚至有点想出去跑几圈。
这就是修炼的效果?
文昊心里既兴奋又不安。
兴奋的是,这证明《天丹修真策》不是胡编乱造,而是真正有用的东西。不安的是,他不知道这东西会把自己带向何方,也不知道它背后隐藏着什么危险。
姥爷在批注里说:“若以术谋私,必遭天谴。”
那么以术自强呢?以术帮助他人呢?算不算“谋私”?
没有答案。
窗外传来梆子声——村里打更的老人在报时,子时了。
文昊重新躺下,这次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文昊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文昊!出事了!”
是杨小虎的声音,急促而紧张。
文昊翻身下床,打开门。杨小虎站在门外,脸色很难看:“快,去村口!李明……李明出事了!”
“怎么了?”
“边走边说!”
文昊套上衣服跟出去。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灰白中。村口已经围了一群人,议论纷纷。
挤进去一看,文昊的心沉了下去。
李明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他脸色惨白,紧闭着眼睛,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怎么回事?”文昊问。
杨老根蹲在旁边,沉着脸:“早上天没亮,这小子偷偷跑到后山,说要采什么草药。结果脚滑,从山坡上滚下来了。”
“采草药?”文昊愣了,“采什么草药?”
“谁知道!”杨老根没好气地说,“城里来的娃娃,不知天高地厚。后山那地方,老猎人都要结伴才敢去,他一个人就敢闯!”
秦守仁匆匆赶来,看到这情景,脸色也很不好看:“赶紧送公社卫生所!杨老根,你带两个人,用担架抬着去!”
“秦队长,路这么远,抬到公社得大半天,他这腿……”杨老根皱眉。
“那也得送!总不能看着不管!”
文昊忽然想起什么:“秦队长,让我看看。”
他蹲到李明身边,仔细观察那条伤腿。胫骨骨折,从外表看是闭合性的,没有刺破皮肤。但扭曲的角度很大,必须尽快复位。
“你会治?”秦守仁怀疑地看着他。
“我父亲以前在部队当过卫生员,教过我一些。”文昊撒谎了——其实是《天丹修真策》里有关于骨折处理的方法,还配有图示,“现在必须马上复位,固定,否则时间长了更麻烦。”
“你有把握?”
“总比不处理好。”
秦守仁犹豫了几秒,一咬牙:“好,你试试。需要什么?”
“两块木板,要直的。还有布条,越多越好。另外,烧点热水,准备干净的布。”文昊快速说道。
东西很快备齐。
文昊先洗干净手,然后用热水浸湿的布擦拭李明的伤腿。李明痛得惨叫,文昊按住他:“忍着点,必须清洗干净。”
清理完毕后,文昊深吸一口气。
他按照《天丹修真策》里的方法调整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然后双手握住李明的伤腿,仔细感知骨头的错位情况。
很奇妙,当他专注时,他似乎能“看见”皮肤下面的情况——不是真的看见,而是一种直觉,知道骨头在哪里,该怎么移动。
“按住他。”文昊对杨小虎说。
杨小虎和另一个社员按住李明的肩膀和上半身。文昊再次深呼吸,然后双手用力——
“啊——!”
李明的惨叫响彻整个村口。
但文昊没有停。他手法稳准,一拉一推,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骨头复位了。他快速用木板夹住伤腿,用布条一层层缠紧固定。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固定好后,李明虽然还在呻吟,但痛苦明显减轻了。文昊又检查了一遍,确定固定牢固,才松了口气。
“暂时只能这样。”他站起来,“但还是要送卫生所,需要拍片子确认,还要打石膏。”
秦守仁看他的眼神变了:“文昊同志,没想到你还有这手。”
“只是应急处理。”文昊说,“秦队长,还是赶紧送卫生所吧。”
“对,对。”秦守仁反应过来,“杨老根,你们几个,赶紧抬上走!路上小心点!”
担架匆匆离去。
人群渐渐散了,但看文昊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意。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山村,会处理伤病的人是很受尊敬的。
“你可以啊。”杨小虎拍拍文昊的肩膀,“真没看出来。”
“运气好。”文昊说。
他其实心里也在打鼓。刚才那一下,他能那么准确地复位,不仅仅是靠书里的知识,还有一种……直觉。仿佛他的手能“看见”骨头的位置。
这又是《天丹修真策》的效果吗?
早饭时,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全村。
文昊在食堂打饭时,好几个社员主动跟他打招呼,还有人让出位置让他先打。他打了一份稀饭和两个窝窝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是秦守仁。
“文昊,今天干得不错。”秦守仁笑着说,把饭盒放在桌上,“救了李同志一命。”
“应该的。”
“我听你爸说,你从小就喜欢看书?”秦守仁看似随意地问。
文昊心里一紧:“嗯,瞎看。”
“都看些什么书啊?”
“杂书,什么都看一点。”
“哦……”秦守仁拖长了声音,舀了一勺稀饭送进嘴里,“我年轻时候也喜欢看书。尤其是古籍,那些讲养生、讲中医的,特别有意思。”
文昊没接话。
“对了,”秦守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姥爷是不是也喜欢这些?我听说你姥爷是个文化人。”
来了。
文昊抬起头,看着秦守仁的眼睛:“秦队长认识我姥爷?”
“听说过,听说过。”秦守仁的笑容不变,“苏怀山老先生,解放前在我们这一带很有名。都说他是读书人,学问大。”
“我姥爷牺牲得早,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可惜了。”秦守仁叹了口气,“这样的老革命,要是能活到现在,肯定能做出更大的贡献。对了,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书啊,笔记啊什么的?”
文昊的心跳加快了。
但他表面上很平静:“没有。我姥爷牺牲时,家里被国民党抄过,什么都没留下。”
“哦……”秦守仁点点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那真是太可惜了。”
吃完饭,秦守仁站起来,拍了拍文昊的肩膀:“好好干。我看你是个能干事的,以后有机会,我会推荐你。”
“谢谢秦队长。”
秦守仁走了。文昊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食堂门口,才松了口气。
刚才的对话,每一句都暗藏机锋。
秦守仁在试探。他在找什么东西,而且他怀疑东西在文昊手里。他提到姥爷,提到古籍,提到养生——这几乎是在明示了。
文昊想起杨小虎的话,想起苏晚晴的提醒。
秦守仁这个人,果然不简单。
上午继续插秧。
经过昨天和早上的事,社员们对文昊的态度明显好转。杨小虎主动跟他一组,边干活边聊天。
“你知道吗,秦守仁以前不是这样的。”杨小虎说,“我爹说,他年轻时候也是个热血青年,带着村里人修水渠、开荒地,干了不少实事。”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杨小虎插下一把秧,“开始计较工分,开始跟公社领导拉关系,开始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村里修路,他明明可以申请到更好的材料,偏偏要用次品,省下来的钱,不知道去哪儿了。”
文昊沉默地听着。
“还有啊,”杨小虎压低声音,“去年公社发下来的救济粮,明明每户应该分三十斤,最后只分了二十斤。有人去问,他说是损耗。可仓库的钥匙只有他有,谁知道是真损耗还是假损耗?”
“没人向上反映?”
“反映?怎么反映?”杨小虎苦笑,“公社领导来检查,他提前安排好,吃的喝的伺候着,走的时候还送土特产。领导都说秦队长能干,能把南坝村管好。谁还听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话?”
文昊心里一阵发凉。
如果杨小虎说的是真的,那秦守仁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表面上公道正派,背地里贪污腐败。
而他,现在就在这个人的眼皮底下。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去告密?”文昊问。
“你会吗?”杨小虎看着他。
文昊摇摇头。
“那就对了。”杨小虎笑了,“我看人很准。你不是那种人。”
中午休息时,文昊又找了个僻静处练习“卧虎式”。
这一次,他有了新的发现。
当他进入那种半冥想状态时,不仅能感觉到体内的暖流,还能“听”到更多东西。不是用耳朵听,而是一种更内在的感知。
比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有力。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像是小溪在奔流。能感觉到肠胃在消化食物,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最神奇的是,他能“看见”身体内部的一些情况。
不是真的看见,而是脑海中会出现一幅模糊的图像:骨骼的轮廓、主要脏器的位置、几条主要的“气脉”——也就是《天丹修真策》里说的“经络”。
其中有一条从头顶到会阴的“中脉”,还有两条从鼻孔到肺脏再到丹田的“气路”。当他深呼吸时,能“看见”气息沿着这些路线流动。
这太不可思议了。
文昊知道这可能是幻觉,可能是自我暗示。但那种清晰感、真实感,又让他无法完全否定。
下午收工后,文昊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绕道去了村小学。
小学已经放学了,教室里空荡荡的。苏晚晴还在里面,正趴在讲台上写着什么。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文昊?”她抬起头,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文昊走进教室。
教室里收拾得很整洁。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上面还留着今天上课的板书:“毛主席万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桌椅都摆得很整齐,虽然破旧,但很干净。
“孩子们怎么样?”文昊问。
“很好。”苏晚晴的眼睛又亮了,“虽然基础差,但都很努力。今天有个小男孩,为了写对一个字,练习了二十遍。手指都磨红了,还不肯停。”
她说着,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文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苏晚晴很美——不是外表的美,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充满生命力的美。
“你呢?今天累吗?”苏晚晴问。
“还行。”文昊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李明出事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苏晚晴的表情严肃起来,“秦队长中午来找我,又问了你的事。”
“问了什么?”
“这次问得更具体。问你有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能力,比如力气特别大,或者反应特别快。”苏晚晴皱着眉,“文昊,你到底……”
她没说完,但文昊明白她的意思。
“晚晴,”文昊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我说,我姥爷留给我一些东西,一些……可能不该存在的东西,你会怎么想?”
苏晚晴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本书。讲一些……很古老的东西。”
“什么内容?”
文昊犹豫了。该不该告诉她?告诉她,可能会把她也拖进危险。不告诉她,如果真出了事,她毫无准备。
最后,他还是决定说一部分。
“讲养生,讲呼吸吐纳,讲怎么调理身体。”文昊说得很模糊,“我照着练了练,感觉有用。今天给李明治腿,就是用里面的方法。”
苏晚晴的眼睛瞪大了:“真的?那……那不是封建迷信吗?”
“我不知道。”文昊诚实地说,“但确实有用。而且我姥爷在批注里说,这不是迷信,是‘古老人体科学’。”
“你姥爷说的?”苏晚晴沉思片刻,“如果是苏爷爷说的,那可能真有道理。我爸爸说过,苏爷爷是真正的学问家,懂得很多东西。”
“你信我?”
“我信你。”苏晚晴毫不犹豫地说,“但是文昊,这种东西现在很敏感。如果被人知道,会很麻烦。”
“我知道。”文昊苦笑,“所以秦队长问的时候,我没说。”
“你做得对。”苏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文昊,我们要在这里待很久,可能要几年,甚至更久。在这期间,我们必须保护好自己。任何可能带来危险的东西,都要藏好。”
“包括那本书?”
“尤其是那本书。”苏晚晴转过身,表情严肃,“你练可以,但不要让人知道。也不要轻易用它,除非万不得已。”
文昊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一个人完全信任他,为他着想,这让他感到自己不是完全孤独的。
“晚晴,谢谢你。”
“谢什么。”苏晚晴的脸微微红了,“咱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嘛。”
气氛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苏老师还在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秦守仁走了进来。
文昊的心猛地一跳。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秦队长。”苏晚晴连忙迎上去,“我正备课呢。文昊路过,进来看看。”
“哦,文昊也在。”秦守仁的笑容一如既往,“正好,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公社通知,明天有个‘学术调查组’要来咱们村。”秦守仁说,“说是搜集民间古籍、民俗资料。你是文化人,到时候帮忙接待一下。”
文昊的心沉到了谷底。
调查组?搜集古籍?
这太巧了。
“调查组……是哪里来的?”他尽量平静地问。
“省里来的,听说规格很高。”秦守仁说,“组长姓沈,沈万钧,是个专家。文昊,你到时候好好表现,说不定能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我会的。”
秦守仁又说了几句,转身走了。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晴看着文昊苍白的脸,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文昊摇摇头,但手心里全是汗。
调查组。省里来的。搜集古籍。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在找《天丹修真策》。
或者说,在找类似的东西。
而他,正好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文昊,”苏晚晴轻声说,“把书藏好。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文昊点点头。
他知道该藏在哪里了。
晚上,文昊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那个木匣。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塑料布蒙着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明天调查组就来了。
他不知道这个沈万钧是什么人,不知道他到底在找什么,也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但直觉告诉他,必须把书藏起来,而且要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想起了白天修屋顶时看到的房梁。
村里的房子都是老式结构,房梁很高,上面有空间。而且因为常年烟熏,上面积了厚厚的灰,很少有人会上去。
就藏在那里。
文昊搬来凳子,踩上去,伸手摸到房梁。果然,梁上有空隙。他小心翼翼地把木匣塞进去,又用灰尘和蛛网掩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还不放心。
想了想,他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用钢笔写了几行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这是《道德经》的开篇。文昊记得姥爷很喜欢这段话,经常念叨。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如果有人来搜查,找到这张纸,可能会以为这就是他要藏的东西。而真正的《天丹修真策》,藏在房梁上,应该不会被发现。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做完这一切,已经深夜了。
文昊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姥爷。
那个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儒雅男子,那个牺牲在黎明前的革命者。姥爷留下这本书,是想传递什么?仅仅是养生方法吗?还是别的什么?
书里那些关于“道”、关于“天地”、关于“生命本质”的论述,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养生范畴。
姥爷到底是谁?
他不仅仅是地下党员,不仅仅是革命者。他可能还是一个……修行者?
这个念头让文昊打了个寒颤。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本书的价值,就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了。而觊觎它的人,也绝不会是普通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文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门外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是谁?
秦守仁?还是别的什么人?
文昊不敢确定。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必须更加小心。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
文昊看着那片光斑,忽然想起《天丹修真策》里的一句话:
“光为阳之显,影为阴之藏。光与影俱,方成世界。人处光中,当思影在;人处影中,当信光存。”
意思是,有光就有影,光和影共同构成了世界。人在光明中时,要想到阴影的存在;人在阴影中时,要相信光明的存在。
他现在,就是处在阴影中。
但光明真的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调查组会来,生活还要继续。
而他,必须在这个光和影交织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路。
夜深了。
文昊终于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浮现出姥爷批注里的那句话:
“道法自然,莫强求;德配天地,莫欺心。”
他要记住这句话。
无论发生什么,守住本心。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