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回眸:第7章 六度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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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六度回眸

这念头,便是在这样一个无所适从的午后,毫无来由地攫住了我。它不请自来,盘踞在心间,带着一种微凉的、宿命的意味。六度回眸。我细细地咀嚼着这四个字。不是惊心动魄的“蓦然回首”,那太戏剧,太决绝;也不是缠绵悱恻的“秋波流转”,那又太旖旎,太有目的。偏偏是“回眸”,是头已转过去,身子已朝前,却在最后一刹那,颈子微微一侧,眼波轻轻一荡,那一点欲说还休的、流动的牵挂。而“六度”,一个如此确切又如此含糊的数字。是六次么?还是一种佛家所说的,从茫茫人海此岸渡向相识相知彼岸的,六个层叠的因缘?

这思绪一经生发,便再也收束不住。我仿佛看见一条无形的、浩渺的河流,无数的面孔如莲花般在时间的流波上浮沉。每一次不经意的回眸,便是一阵微风,一次水波的轻颤,让两朵原本平行的花,轨迹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转。一次,两次……直到第六次,那目光的涟漪终于累积成足以改变航向的推力,让两叶扁舟,短暂地、或是长久地,泊在了一处。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呢?它不像闪电,一击而中;它更像是水滴石穿,是钟乳石的生长,以目光为水,以时间为岩,悄无声息地,在命运的岩层上,凿出蜿蜒的纹路。我想,这第一次的回眸,大抵总是无心的,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落在地上,自己也浑然不觉。或许,只是在某个寻常的街角,你与一个陌生人擦肩而过,风恰好掀起了她围巾的一角,那鲜亮的颜色,像一痕晚霞,掠过你的眼角。你并未停步,甚至未曾看清她的面容,但那抹颜色,却像一枚小小的邮票,贴在了记忆的信封上。这便是第一度了。轻得像一声叹息。

有了这无心的第一瞥,便容易有第二次。那或许是在几天后,或许是在另一个街角,你又看见了那条围巾。这一次,你注意到了。心里微微一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粒小石子,想:“咦,又是她。”你的目光,于是有了片刻的停留。你或许看清了她走路的姿态,是袅袅婷婷的,还是风风火火的。这第二度回眸,便带了一点辨认的意味,是对于“重复”本身的一点好奇。那粒种子,在第一次落下的地方,仿佛要冒出一星极微弱的绿意了。

倘若还有第三次、第四次,那好奇便会生长成一种淡淡的期待。你会不自觉地,在相似的时间,走向相似的街角。你的眼睛,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搜寻那条围巾,那个身影。这时的回眸,已不再是偶然,而成了一种主动的、隐秘的仪式。你的目光,像一只怯生生的触角,想要去触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却又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飞快地缩回。这其中的情愫,是极复杂的。有探寻的乐趣,有如看一出无声戏剧的疏离,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关于“故事”的憧憬。那株幼苗,就在这一次次目光的浇灌下,颤巍巍地舒展开了叶片。

然而,人与人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得见,却触不着。那第五度的回眸,往往就发生在这玻璃即将产生裂痕的前夕。那是一个决定性的时刻。你的目光,不再满足于匆匆一瞥,它变得专注,甚至带着一点探究的力度。你或许会在她想事情出神时,大胆地、长久地注视她的侧影;你或许会在她即将走入人潮的前一秒,让目光变得焦灼,仿佛想用这无形的力量,将她挽留。这一眼,是鼓足了勇气的,里面含着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想象,和所有“上前一步”的冲动。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那株植物,已然含苞,花瓣的边缘,微微透出惊心动魄的红。

然后,便是那宿命的第六度了。

这第六度,往往不是由你完成的。就在你鼓足勇气,准备让那含苞的期待彻底绽放时,就在你的第五次凝视还未完全收回之际——她,忽然回过头来。

是的,她回过头来。她的目光,不偏不倚,正好接住了你未来得及躲闪的、带着所有慌乱与真诚的凝视。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拉长了,又被压缩了。街上的车流人潮,瞬间失却了所有的声音,化为一片模糊的背景。世界的光,都汇聚在你们相接的视线里,那一条看不见的、灼热的通道上。

你看见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像受惊的小鹿。那讶异旋即融化开,变成一种了然,一种探寻,或许,还有一丝和你同样的、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欣喜。她没有立刻转过头去,也没有露出恼怒的神情。她就那样看着你,看了或许只有一秒,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那一眼,是询问,是回答,是千百句无声的开场白。

然后,她或许会对你,极轻极淡地,微笑一下。

那微笑,像早春第一缕融冰的春风,像深夜荷塘上第一朵睡莲的绽放。它没有任何言语,却又说尽了一切。它是在说:“我看见了。”它是在说:“原来是你。”它更是在说:“我明白了。”

这第六度回眸,是闭合,也是一个崭新的开始。它完成了那个神秘的、由六次目光交织而成的圆。两颗在轨道上独自运行了许久的小行星,在这一刻,引力终于达到了平衡,构成了一个短暂的、稳定的双星系统。那株植物,在阳光下,哗然一声,绽放了。

我沉浸在这虚构的戏剧里,心里充满了温柔的感伤。我想起古乐府里那首朴拙而深情的诗: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坐郎膝边。”

这般天真而炽热的想望,是何等的幸福!她的世界里,只有她的“郎”,她的忧愁与快乐,都系于那一条马鞭之上。她不必经历这六度的迂回,不必在猜测与期待中备受煎熬。她的爱,是直白的,是唯一的,是充满了确据的。而现代人的情感,却像是在一座布满镜子的迷宫里,每一个回眸,看见的既是对方,也是自己重重叠叠的、不确定的倒影。我们拥有了太多的选择,太多的退路,反而失去了那种“愿作郎马鞭”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那“六度”的因缘,是何其的脆弱,何其的偶然。倘若那阵风没有吹起围巾,倘若第二次你没有走那条路,倘若第五次你退缩了,倘若第六次她回眸时,眼里是冷漠与戒备……这所有精心构建的、如彩虹般绚烂而又易碎的结构,便会瞬间崩塌,仿佛从未存在过。我们的一生,或许就是在与无数个可能的“第六度”擦肩而过而不自知。想到这里,竟有些惘然的悲哀。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从明亮的午后,转为了温柔的黄昏。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怀旧的、金红的色泽。远处的钟楼,当当当地敲了几下,声音悠远而沉着,像从古老的岁月里荡来的涟漪。

这钟声,将我从漫无边际的遐思中唤醒。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的街道,已是华灯初上,车灯与霓虹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明的河流。无数的人,在这河流里浮沉着,奔向各自的归途。他们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那样模糊,又那样真切。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或匆忙、或悠闲、或喜悦、或忧愁的面孔。他们之中,谁正在经历着第一度的无心一瞥?谁的心里,正怀抱着第五度的焦灼与期待?而又有谁,在此刻,刚刚完成了那决定性的、如电光石火般的第六度回眸,正怀着满心的震动与甜蜜,走入一个崭新的故事里?

我无从知晓。我只是一个站在窗后的、寂静的看客。

然而,我知道,那“六度回眸”的韵律,并不仅仅存在于男女之间的情愫里。它弥漫于我们与这整个世界的每一次相遇。你无意中读到一本书的一句话,当时并未在意,这便是第一度。几年后,你在另一处地方,又看到了与之相关的论述,心里一动,这是第二度。如此再三,直到某个契机,你终于将其找来,郑重地、从头至尾地读了一遍,那一刻,你感到灵魂深处发生了剧烈的碰撞,仿佛一个久悬未决的谜题,忽然有了答案——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精神上的“第六度回眸”呢?你与一座城市,一种职业,一项爱好,乃至一种信仰的因缘,大抵都是循着这“六度”的节奏,由疏而亲,由浅入深,最终融为一体。

夜,终于完全地降临了。我离开窗边,没有开灯,任凭房间被黑暗温柔地包裹。那“六度回眸”的意象,却像一颗遥远的星,在我内心的夜空里,愈发清晰地亮着。它不再是一个伤感的、关于错过的故事,而成了一个温暖的、关于连接的隐喻。

它告诉我,在这广漠的宇宙间,没有真正的孤独。每一个灵魂,都通过无数次的、无形的回眸,与其他的灵魂,与这世界的万事万物,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以为的偶然,或许是无数个“必然”叠加的结果;我们以为的错过,或许只是缘分尚未累积到那决定性的“第六度”。

那么,就怀着希望与虔敬,继续前行吧。珍视每一次无心的瞥见,善待每一次用心的凝视。因为谁也不知道,那正在人群中与你一次次擦肩而过的,是哪一位,需要与你交换六次目光,才能彼此认出的、久别的故人。

而我,在这寂静的夜里,仿佛也完成了一次漫长的回眸。回眸的尽头,是午后窗前那个出神的自己,是那一片流动的、充满无限可能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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