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本9315:第2章 第 2 章 消失的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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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消失的论文

2146年5月18日,凌晨三点。

清华园沉入粘稠的墨色,唯有人工智能研究所深处,陆明哲实验室的灯火如同困兽之瞳,倔强地刺破黑暗。

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深刻的阴影,眼白爬满蛛网般的血丝,指尖悬在回车键上已有数秒,仿佛凝聚了千斤重量。这最后一道屏障,是恩师周明远私人服务器最隐秘的锁。三十六小时的连续鏖战,榨干了每一分精力,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疲惫。

“周教授,对不住了!”陆明哲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三个月前那场被定性为“氢气爆炸意外事故”的惨剧,始终像一根淬毒的尖刺扎在他心头。

一个毕生痴迷于量子叠加态、连实验室咖啡机都嫌“变量太杂”的纯粹学者,怎么会突然去碰危险气体?官方报告那套说辞,在逻辑的链条上崩开了一道他无法忽视的裂口。这股近乎偏执的疑虑,混合着对挚友兼引路人离奇殒命的痛楚,最终驱使他用上了黑客的手段,试图撬开这道冰冷的数字之门。

指尖终于落下,敲击声在死寂中格外清脆。屏幕上,代表破解进度的光条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动,最终,抵达了终点。

成了!

一口浊气从胸腔深处呼出,陆明哲重重靠向椅背,震动让桌角的凉咖啡溅出几滴,污了键盘。他毫不在意,目光死死锁住屏幕。

服务器的目录徐徐展开,堆叠如山的量子意识实验数据、蛰伏在文件夹深处的未发表论文草稿、按年份排列得一丝不苟的会议记录……一切都符合周教授那个能把草稿纸都折成标准直角的严谨作风。陆明哲熟练地滑动鼠标,直到光标停在了一个格格不入的文件夹上——“新课题”。

点开,里面竟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文件:《观测者效应与底层代码异常》.docx。

陆明哲的眉头瞬间拧紧。观测者效应?量子力学的基础老问题。底层代码?那是他陆明哲打磨了半辈子的专属领地。周教授若真涉足如此前沿的交叉研究,绝无可能将他这个最得意的弟子、研究所的副主任完全蒙在鼓里!疑云密布,他双击文件。

一个密码框弹出。

键入周教授惯用的生日密码“20820415”——刺眼的红色“访问失败”。

师母生日、清华建校年份、薛定谔方程常数……他指尖翻飞,几乎穷尽了所有可能的组合。冰冷的“失败”提示一次次无情地将他击退。周教授从未用过如此复杂的密码!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顺着脊椎向上攀爬。

深吸一口气,陆明哲唤醒实验室的终极武器——量子智能助手“灵枢”,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灵枢,强制解密路径‘新课题’下的文件《观测者效应与底层代码异常》。”

AI毫无波澜的电子音响起:“正在解析目标文件……解析失败。错误:目标文件不存在于任何已知存储介质。”

“不存在?!”陆明哲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陡然拔高,“它就在屏幕上!重新扫描指定路径!强制破解!执行最高权限指令!”

AI沉默了。两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滋啦——!!!

整个屏幕毫无征兆地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主机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嗡鸣后,彻底沉寂!陆明哲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弹起身,椅子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啸!这完全超出了他对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的所有认知边界!

三秒后,系统自动重启。陆明哲的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输入密码,直奔“新课题”文件夹——

空了!

那片区域只剩下冰冷的空白。那篇诡异的论文草稿,如同蒸发的水汽,彻底消失无踪!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席卷全身。他反应极快,立刻调取系统日志。然而,过去三天的所有访问操作痕迹,包括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强制解密指令,都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抹过,干干净净,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系统……故障?”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但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环顾空寂无人的实验室,只有机柜风扇低沉的嗡鸣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来自爆炸废墟的微弱焦糊味顽固地盘旋。巨大的孤独感和一种莫名的、粘稠的恐惧感牢牢攫住了他。窗外夜色浓重,路灯光晕在风中摇曳,如同垂死挣扎的烛火。后颈处,皮肤下似乎有冰冷的爬虫在蠕动——那是被无形之物窥视的悚然。

他颓然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碎乱的节拍。周教授离奇爆炸身亡、神秘出现又瞬间消失的论文、灵枢那悖逆逻辑的回应……无数疑点在他脑中激烈碰撞,搅成一片混沌的漩涡。他抓起冰冷的咖啡残液灌下去,苦涩的液体激得他一个激灵。不行,必须找到线索!他再次扑向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飞速调取服务器最近三个月的访问记录。

一行行枯燥的日志在屏幕上滚动。终于,一个名字被高亮标记,如同黑暗中的磷火般刺眼——

张临川。

周教授的助手,核心研究员。同样自周教授死后,人间蒸发般消失了整整三个月。就在今天傍晚,警方传来一个语焉不详的消息:张临川回家了,但闭门谢客,拒绝任何接触。

陆明哲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这个名字,疲惫的双眼深处,骤然爆射出锐利如手术刀般的光芒。“张临川……”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齿缝间透出寒意,“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一股混杂着极度不安与破局在即的迫切兴奋感在胸中翻腾冲撞。“明天,必须找到他!”

决心已定,排山倒海般的困倦瞬间将他吞没。关掉电脑,他习惯性地从口袋摸出一枚硬币,轻轻放在桌面上,这是源于量子思维的某种近乎幼稚的试探仪式。

他闭上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低沉:“如果这一切异常背后……真有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存在……就让我看到。”

睁开眼,硬币纹丝不动。一丝自嘲的苦笑爬上嘴角。

他伸手去拿——

呲啦!!!

头顶的日光灯管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闪!光影扭曲、拉伸、跳跃的那一刹那,陆明哲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分明看到,那枚静止的硬币边缘,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一拨,诡异地向上翘起了一毫米!

“什么?!”他猛地把手缩回,脊背瞬间绷紧,难以置信地瞪着那枚硬币。灯光瞬间恢复稳定,硬币静静地躺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惊悚一幕只是过度疲惫下的幻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揉着剧痛的太阳穴,指关节都泛了白。“幻觉,一定是太累了!必须休息了……”声音里带着强行压下的颤抖。

推开实验室沉重的大门,夜风裹挟着初夏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稍稍一清。校园小径空寂无人,两侧的树影在昏黄路灯下狂乱舞动,形如鬼魅。然而,那股如跗骨之蛆般冰冷的窥视感并未消散,反而如同一条毒蛇,死死缠绕在他的后颈。

他猛地转身回头!

空寂巷道深处,只有墙角那只冰冷的监控摄像头,它的红色指示灯,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一下,一下,规律地明灭着。

像一只永不眨眼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三个小时后。实验室的恒温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维持着一种死寂的“正常”。

陆明哲像一尊沉入数据深渊的雕像,死死盯着屏幕上瀑布般流泻的模拟结果。那篇消失的文件如同淬毒的楔子,深深钉入了他的思维核心,只囫囵了三小时,便又被一股巨大的不安,拽回了这片幽蓝的光海。

“再运行一次退相干模拟。”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敲击声密集而空洞。巨大的投影屏上,绚烂的量子概率云如同宇宙初生的星云轰然绽放,又在虚拟“观测”指令下达的瞬间,无可挽回地坍缩成一道冰冷、确定的波形图。

第七十九次!

屏幕右下角的结果栏,数字和符号冰冷地跳动着,最终顽固地、精确无比地再次定格:0x7F454C46。

陆明哲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汗毛根根倒竖。太规律了!太精确了!与他自己心算推导出的理论值截然相悖!这绝不是随机的系统错误!一个冰冷得令人窒息的预感攫住了他——这串代码,是某种“存在”留下的签名。

他迅速调出底层调试终端,动作快得带起残影。“分析最近十次实验的异常输出!”命令下达,十组数据被粗暴地并排铺开在屏幕上,刺目的真相瞬间呈现:在完全相同的位置,都如同被精准嵌入的烙印,镶嵌着那串该死的代码:0x7F454C46。

“检索代码含义!”他低吼。

解释窗口弹出,冰冷的文字仿佛带着嘲讽:0x7F454C46,ELF文件头标识符,Linux可执行文件格式标志……

荒谬!一股强烈的荒诞感狠狠攫住了陆明哲!他运行的明明是纯粹的量子退相干模拟程序,与计算机操作系统的底层文件格式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输出这样的东西?这就像用天文望远镜观测深海鱼,却在目镜里看到了自己银行卡的密码!

啪嗒。

头顶的灯光毫无征兆地暗了半秒,陆明哲倏地抬头,灯带已经恢复稳定,但就在那短暂的黑暗间隙,一缕极其微弱、带着金属腥气的臭氧味道,悄然渗入原本只有机器冷却剂味道的空气中。

“继续!定位输出模块,插入断点调试!”他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命令灵枢进行深度追踪。

猩红的警告窗口毫无征兆地、粗暴地弹满整个屏幕!刺目的文字如同鲜血:严重警告!内存访问越界!系统已自动修复……

紧接着,眼前一黑!

整个系统瞬间陷入死寂的黑暗!重启的过程快得诡异,不到三秒,屏幕重新亮起,桌面、程序、数据……一切恢复如初——除了那个刚刚打开的、承载着关键断点的调试会话框,消失得无影无踪。

系统日志里,只留下孤零零的一行冰冷记录:“内存访问越界,已自动修复……”

冷汗,无声地滑过陆明哲的鬓角,他毛骨悚然地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一次当他试图深入调试那核心的输出代码模块时,系统日志就会在记录崩溃信息前被精准地截断、覆盖!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实时监控着他的操作,一只无形的手在瞬间抹去所有不该留下的痕迹!

“这不可能是系统错误……”他低语,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寒意已经透进骨髓。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想起周教授生前发表的最后一篇论文——《量子意识模拟中的观测者效应》。他飞快调出论文电子档,目光如鹰隼般扫向结论部分:

“……实验数据强烈暗示,高阶观测者的介入,会导致量子模拟系统出现一种类似‘自省’的异常状态,其表征之一,即为在底层代码层面观测到难以解释的‘自我参照’信号……”

论文末尾的参考文献列表中,一个标注为“内部资料,已删除”的条目,格外刺眼。

陆明哲下意识地点击它,屏幕弹出一个冰冷的提示框:错误!该文献不存在于任何已知学术数据库……

窗外,朝阳的金辉开始泼洒,映在陆明哲干涩发红的眼瞳里,却带不来丝毫暖意。他感到一种精神被抽空的疲惫,决定去食堂稍作喘息,让混乱的思绪沉淀一下。

他一丝不苟地保存了所有数据,尤其将那串如附骨之疽的异常代码0x7F454C46单独提取出来,进行了三重加密,并设置了多重物理隔离的备份。

离开前,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在尚未完全明亮的实验室深处,实验台中央庞大的量子计算机阵列外壳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正幽幽亮着。它们闪烁着规律而冰冷的光点,在昏暗中,像一只巨大、永不闭合的、漠然注视的眼睛……

教工食堂嘈杂的人声和食物的热气,都无法驱散陆明哲心头的寒意。他食不知味地匆匆塞了几口,回到办公室,只想在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前获得片刻喘息。

沉重的眼皮像挂了铅块,意识开始模糊。然而,尖锐、急促、如同冰锥刺破耳膜的通讯提示音,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办公室的宁静!他的私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猩红的字体触目惊心,显示是系主任的紧急通知:

“陆教授,请立即来我办公室!张临川博士昨晚不幸坠楼身亡,警方需要你配合调查!”

“张临川?!”

陆明哲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坐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跳动!就是这个名字!他今天正要去找的人!几个小时前才计划好要撬开他嘴的人!怎么就突然……坠楼了?!

系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陆明哲抬手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极度疲惫、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声音:“请进!”

“具体情况……警方还在现场勘查。”系主任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着浓重的乌青,仿佛一夜老了十岁,“初步判断……是意外失足。但是……周教授的事……这才过去三个月啊!”最后一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悸。

一股强烈的寒意顺着陆明哲的脊椎急速爬升。“具体什么时候发生的?”

“凌晨三点左右。从他……自己租住的公寓阳台……”系主任的声音下意识地压得更低,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神里混杂着巨大的恐惧和深深的困惑,“奇怪的是,楼道监控拍到了他坠楼前……大概十几分钟,一直在阳台上和什么人激烈争吵!动作很大,推推搡搡的……但是,陆教授,你听好——”系主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颤音,“画面里,从头到尾,从头到尾啊!都只有他张临川一个人!警方查了他所有的通讯记录,昨晚没有任何呼入呼出!他就是在对着空气……发疯!”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诡异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办公室那面巨大的智能玻璃幕墙忽然毫无征兆地自动调暗,室内光线骤然变得压抑阴沉。

陆明哲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昨天发现的异常代码——0x7F454C46、ELF文件头、自动修复的系统、被无形之手精准截断的日志……此刻如同活过来的毒虫,在他脑中疯狂闪烁、蠕动,与系主任口中张临川对着“空气”争吵然后坠楼的画面诡异地重叠、交织!

“陆教授?你……还好吗?”系主任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担忧地问。

“没……没事。”陆明哲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几乎脱缰的心神,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维持清醒,“临川……他最近在做什么?有什么异常?”

系主任沉重地摇头,叹气声里满是无奈和不安:“周教授走后,他就……完全变了个人!很少再进实验室,班也不好好上,整个人像丢了魂。校方也是昨天才收到他悄悄回来的消息……本想今天找他好好谈谈……唉!”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明哲,眼神复杂,“这段时间,你一直在……研究破解周教授服务器权限的事情吧?这个情况,警方肯定要了解。你今天……恐怕得去趟派出所配合一下了!”

离开了行政楼那压抑的空间,炽烈的阳光兜头浇下。然而,这五月的暖阳,却丝毫驱不散陆明哲骨髓深处渗出的刺骨寒意。

他刚走下台阶,口袋里的手机猛地一震!屏幕自动亮起!没有号码,没有来源标识。一条猩红如血的匿名信息,如同幽灵般浮现:

别查那串代码,好奇心会杀死程序员!

信息仅仅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甚至来不及让人看清第二遍,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抹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明哲迅速解锁手机,翻查短信、通讯记录、系统日志……干干净净,仿佛那条猩红的警告,真的只是他精神崩溃前的幻觉。

陆明哲孤零零地站在刺目到几乎眩晕的阳光下,那冰冷的寒意却已深入心脏,牢牢攫住了每一根神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穿透喧嚣刺眼的日光,精准地投向校园西侧那片密集的教师公寓楼群。

其中一栋高楼,在朝阳的映照下,巨大而棱角分明的建筑阴影正贪婪地吞噬着它前方大片的空地,形成一条泾渭分明、边缘如同锯齿般锋利的黑暗地带。

张临川坠落的那个阳台,就深深地隐藏在那片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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