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旧秋水澜:第2章 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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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暗恋

(一)

皇甫清欢其实根本不喜欢在宿舍窗台上摆弄那些看起来非常葱郁娇嫩的花花草草,但是因为妹妹清瑶喜欢,所以他每到轮休时都会尽量的去市场上替清瑶买来她最喜欢的栀子花,而且因为宿舍楼其实就在他和清瑶工作的仁济医院旁边,所以清欢其实在心里是一点不介意清瑶在房间里多多堆积起来这些据说是可以让空气更加清新的新鲜花草的,毕竟医院里的气味一向都是很不好闻的,虽然淞沪会战已经过去将近半年,但是直到现在,医院里的尸腐味道都很难用消毒水清除干净,而且身为医院科室里唯一一个男护士,往太平间搬运尸体的工作总是全都会莫名其妙的悉数落在他身上,清瑶自小喜欢干净,不愿意伸手去碰那些在战场上弄的断头断腿,半个身子让炮弹打烂的尸体自是当然,其他小护士也是一样,见到这些血肉模糊的尸体就几乎要给吓的晕死过去,要是哪天让她们看见日本人怎么推人进硝镪水池子化成白骨,她们十个不给吓疯掉九个半才怪。

其实清欢知道,清瑶喜欢这些个看起来很招人喜爱的栀子花,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侯,她才只有十岁不到,很调皮,也很任性,家里最鼎盛的时候,前院后院上上下下,恨不得连假山上的石头逢里都挤满了她从外面费尽心思搜罗来的栀子花,因为栀子花很容易让人对花粉过敏,所以那时家里的几个佣人时常是叫苦连天。

但是,在二娘秀菊进门之前,家里也没哪个佣人敢对这些栀子花有什么意见。

也许很久以后,清欢都会这样告诉自己,他曾经疯狂的迷恋过一个女人,但是心里真正爱着的,却只有自己的妹妹清瑶。

爱上一个人,总是在认识她之后,认识一个人,也总是在爱上她之前,但是最终只能一辈子放在心里想一想的,却永远应该是曾经被他疯狂迷恋的那个。

他去看她时,总是搭着黄包,虽然风霆轩有汽车,而且自己可以随时将他的车开走,但是虽然私下里关系不错,风霆轩他毕竟是医院里的外科医生,自己和妹妹只是他科室里的专职护士,所以除非是必要时候,清欢每次出门,还是习惯自己花钱叫一辆黄包,宿舍里的其他医生护士当然不会轻易多管他的闲事,因为自己和妹妹当初本来就是风霆轩私人介绍进仁济医院里来工作的,同事都以为自己这是在主动欲盖弥彰,生怕他们怀疑自己和妹妹本来就是风霆轩的亲戚,医院里是最看不上这样关系的,如果因此被同事排斥,自己哪天针管里兑错药剂时,旁边的同事是不会好心提醒自己的,他们只会在自己一针扎在病人身上之后一门心思的盼着病人让自己给一针扎死,然后等着家属来找自己打架。

不过既然敢来仁济医院当这个医院里唯一一个男护士,清欢就自信自己的医术其实也未必能比风霆轩差去哪里。

但是话说回来,清欢也知道自己未必是在心里非常喜欢在医院里当男护士这份差事,但是要是想在上海给自己和清瑶买所房子,自己当然还是非常需要这份工作,他和清瑶本来是嘉兴人,但是嘉兴那个家,自从十几年以前,就已经再回不去了。

四月的上海烟雨蒙蒙,已经十一点了,清欢忍不住在黄包车上掏出怀表来大吃一惊,不是吃惊自己耽搁了多少重要时间,而是吃惊自己竟然在黄包车上失神,七年前那段不值一提的旧事,难道对自己和清瑶,真的那么难以忘却?

他们家里也算是嘉兴当地的一个大户,除去三百亩水田,父亲在城里还至少有三个铺面,虽然母亲去世的早,自己和妹妹的日子自小过得也还算是平淡安稳。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二娘秀菊进门之后,这个二娘自从进门以后就口口声声的说要给父亲再多生几个儿子,其实当时才七八岁的清欢就已经知道她是在觊觎父亲经营的这份家产。

半年之后,这个秀菊果然怀有身孕,虽然心中警惕的清欢从早到晚将妹妹清瑶带在身边,尽量不让她有机会单独接触二娘,但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二娘找到机会污蔑清瑶害她肚子里的孩子流产。

二娘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轻车熟路的从清瑶的屋子里搜查出来堕胎用的红花药渣,父亲气急之下将清瑶捆起来拎去祠堂,要将她在祠堂里用白绫子勒死。

清欢那时拼了命的要将妹妹从父亲手里抢回,父亲气急败坏之下,让家里的佣人将自己和妹妹一起捆了,送去沉潭,幸而奶娘早早的跑来上海,找到已经嫁进陆公馆多年的,父亲的亲姑姑皇甫绮云,是父亲的姑父陆啸天派人赶来水潭子边上将自己和妹妹抢走,带回来上海送进寄宿学校念书,后来那个秀菊接连给父亲生下来两个儿子,嘉兴那个家,自己和妹妹这辈子已经是根本回不去了。

(二)

因为时常有日本兵出来巡街,路上的行人很少,少的让清欢一直黯然的低着额头不忍细细观看,他微微的抖了一抖身体,终于隐隐感觉到了一丝本不该出现在四月天气里的森森寒意,他的眼睛瞬间阴郁起来,淡然想起第一次和花鸢见面时,那次在花水公馆里的华丽宴会。

那次宴会名义上当然算是代替霆轩去的,其实他自始至终也没说过他不想去,霆轩本来也没必要一个劲的借口那两个本来放到几天以后也一点不耽误事的外科手术,而且那个花水风颜本来就是点名同时邀请他和自己一起去的,他不愿意去是他的事,清欢以为自己一定是有时间去的,为此他感觉到自己稍微有些对不起清瑶,因为霆轩要在科室里做手术,自己去参加宴会,清瑶就必须留下来帮忙,虽然清欢心里知道清瑶其实是很愿意留下来的。

其实只要清瑶高兴,清欢也是在心里完全不介意让霆轩这个比自己最多大上两三岁的人当自己妹夫的。

但是偏巧,清欢这一次心甘情愿的前来参加的宴会,却是因为很快,霆轩的科室里又要多出来另一个才十七岁多些的女护士,沐水花鸢。

沐水花鸢当时虽然才十七岁,连护士学院都没有毕业,但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仙皇电影公司的大小姐,差不多从十五岁开始每个暑假都会出演一个她爸爸亲笔设计剧本的电影,因此上在护士学校里上课也差不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她想要来仁济医院里的外科科室当护士,她爸爸是一定不会放心的,别的不说,万一他的宝贝女儿在医院里一不小心将药到病除给变成药到命除,赔人家多少棺材钱他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花鸢以后演的电影上映时遭公众抵制,这样会让他的宝贝女儿非常的不高兴,不开心。

但是因为这个沐水花鸢她的大小姐脾气连她爸爸都怕上三分,她爸爸没有办法,只好上赶着在花水公馆里准备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女儿成年宴会,特意点名邀请自己和霆轩参加,无非是想要趁机让霆轩和自己在科室里对花鸢多加照顾一下,就当是帮他哄女儿开心了。

其实清欢知道,这个花水风颜对花鸢自小就是娇宠溺爱至极,为了哄花鸢高兴,在花鸢演电影时,若是不喜欢那些前来试镜的男一号,这个花水风颜竟然会自己亲自上阵,和女儿一起出演自己公司出品的电影,他本来就长得年轻,虽然也已经是快四十岁的人了,但是和花鸢一起在电影里演男一号和女一号,却倒是公认的十分般配,不知道内情的,还真会认为他们是一对天造地设的恋人,知道内情的,也不觉得亲生父女在电影里演恋人有什么伤风败俗,有碍风化,毕竟女儿是父亲前世恋人这个说法,至少是在上海,还是很被公众认可和追捧的。

因为仙皇的电影经常会被卖到香港,东南亚,日本,所以花鸢差不多每天都会收到各地的粉丝来信,她没时间一一回复时,就花钱找人替她回复,当然,最近为了能顺利得到霆轩科室里的见习护士这份工作,她很快就重金收买了自己替她回复那些粉丝来信,因为自己以后在科室里会当仁不让的成为她师父,在知道自己一直设法赚钱给清瑶在上海买所房子时,当然会很见机的将这个赚钱的机会名正言顺的送给自己,这算是收买和贿赂嘛,清欢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清欢倒是也一点不介意从她手里赚钱,因为赚来的钱最后也会全都捐给抗战前线,算是替她积些功德,毕竟像她这样自小就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人,拿钱去买冰激凌蛋糕的兴致一定比为抗战募捐要强烈上许多。

清欢知道这次宴会其实是这位花鸢大小姐的十七岁生日宴会,当然,指定是阴历生日,他父亲为了庆祝她的阴历生日,在阳历生日宴会不到一个月之后,又不惜重金在花水公馆里为她砸下一场极有可能算是整个上海最奢靡的生日派对,但是对于花水公馆,这俨然已经是司空见惯,毕竟她父亲现在一手经营着仙皇电影这家在整个东南亚都最具规模的电影公司,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排场,于他们父女,本来就是家常便饭。

但是这次宴会,清欢早有耳闻,其中其实是大有文章,摆明了是在向仁济医院示威,他的宝贝女儿屈尊下驾去仁济医院里当护士,不管她到底能有兴致在医院里玩耍上几天,在她的宝贝女儿因为厌烦从医院里离职之前,他是不希望医院里传出来什么花鸢在医院里搞出严重医疗事故这样的谣言的,如果真的有这样的谣言出现,光是他手下那些新闻记者就不会让医院院长好过。

当然,这次示威的主要目标还是霆轩和自己,因为花鸢要是在工作中出了什么闪失差错,霆轩第一个跑不了,自己第二个跑不了。

(三)

所以在这位花鸢小姐打扮的羽衣霓裳的亲自出现在宴会中央时,清欢也只能是坐在宴会的一角微微笑笑,没有说话,看来这个花水风颜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为了多多的吸引新闻媒体过来给他的宝贝女儿捧场造势,竟然让她穿成这个样子出场,他女儿去仁济医院是去当护士的,又不是去当广告代言人,院长现在最头疼的本来就是她去医院里当护士之后医院还能不能正常运转,但是没有办法,医院现在缺医少药,仙皇电影公司的大笔赞助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眼看着宴会快开始了,清欢却还一直坐在他的座位上眯起眼睛来微微的冷笑,一边据说是花鸢贴身丫头的一个名叫丁香的素衫女子瞪眼冲他狠狠瞄了一眼,严词厉令的质问他,“要笑回家笑去,这是什么场合,惹我家小姐生气,你担待得住嘛?”

清欢于是看起来反倒像是笑的更加开心愉快了。

但是很快,随着宴会的发展,皇甫清欢渐渐的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宴会里最尴尬的一个,因为他不会伴舞。

这对一个男人显然应该是最难堪的一件事情,尤其是在上海,会场里的音乐响起来了,每个人都尽快的物色好了自己的舞伴,老对老,小对小,男对女,女对男,不多不少,偏偏只剩下清欢一个,惶惶如个陀螺似的孤身在会场里脸红脖子粗的圈圈打转。

丁香丫头此时此刻正站在一边看着他的难堪在很开心的满脸堆笑。

花鸢的父亲沐水风颜看起来倒像是个不大会刁难人的,或者他以为清欢看起来不像是个以后会在医院科室里刁难人的,所以很快就回头吩咐丁香将花鸢给叫来这边。

不多时,只见丁香果然款款簇拥着一席盛装的花鸢迤俪而来,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骄傲,眉目之间不苟言笑的,对会场里的男男女女连眼角都不带扫一扫,就径直走到清欢面前冷冷清清的点了点头,算是对这个未来师父的礼貌致意。

清欢见状也只能是礼貌的冲她点了点头,但是一旁的丁香却立刻孩子似的陪起了一脸最灿烂的笑容:

“小姐,可不关我事,谁让你未来师父是只笨鸟,”她一脸得意的簇拥在花鸢身边,“不过呢,我想他也可能是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所以事先没有什么准备,可能他就是有点紧张,有点紧张而已哦,小姐,也许和你跳上一支,就不紧张了。”

清欢垂手立在一旁,窘的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花鸢微微迟疑了一下,探头向他身后望了一望,似乎是在极力寻找着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清欢知道她在找霆轩,不然料想她也不会忽然吃饱了撑的放下自己的大小姐身段哭着喊着要跑来仁济医院当外科护士。

但是小丫头丁香这时却已经狠狠的伸手向前扯了扯他,“你这个傻子,还等什么,小姐知道你不会伴舞,还不快过来拜师啊……”

黄包车上,清欢的眼睛微微动了一动,他没想到,就是那一次,他真的拜了师。

(四)

那是他第一次有机会仔细看看她,他知道她是个美人,以前在大银幕上就已经知道了,那时候,他只是淡淡的觉得她很美,但是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美。

她的美是无形的,甚至微微的会有一些移步幻影的感觉,因为她不化妆,或者很少化妆,她身边团团围绕的化妆助理其实大多是个摆设,她只是好心给她们一口饭吃。所以这一次,清欢才有机会第一次仔细看看她,不是在电影屏幕上,而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花鸢以为自己这一次为了去仁济医院当护士,简直是下血本了。

他们跳的是交谊舞,虽然是无可奈何,花鸢还是手指若即若离的轻轻扶着他的后腰,他真的是一点经验都没有,脸上的窘相纯净的可爱。

但是清欢却一点都不窘,他趁机仔细的看了看她,她的脸冰冰的,银幕上下竟然一样全都那么不苟言笑,他尤其仔细的看了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会说话的,有一些寂寞,有一些幽怨,有一些秋水横波的深邃和永恒,她微微的淡定自若的看着她,指点着他脚下笨拙的步子,修长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若即若离。

他的眼睛里放出一道光,将近二十年的沉寂生命里瞬间释放出来的一道最耀眼的光,让人一瞬之间想起浴火中涅磐的凤凰。

花鸢的眼睛微微的凝涩,她好象已经发现了这只凤凰。

“你很聪明,一学就会,”她淡淡的说,身体上如淡菊般的香水味道已经深深的俘获了他的呼吸。

“术业有专攻,”他青涩的看着她的眼睛,“而且,你真正的师父可未必是我。”

“你认识我吗?”她微笑着问。

“上海没有人不认识你。”

“他们都只认识我这张脸,我问你认不认识我这个人?”

“这话可不像是你这样年纪能说出来的。”

“为什么?”她落寞的看着他,淡淡追问。

“为什么?”清欢一下子窘了起来,“你以为你才几岁?”

“每个人都是这样问我的,我告诉你,我录过唱片,弹过钢琴,还会拉小提琴,去过日本,香港,还有东南亚。”

“我全都知道,”清欢淡淡的说,“只是刚才突然就想不起来了。”

“早晚我也是这样的,”花鸢忽然淡淡的看着他说,“每个人都记得自己曾经喜欢过一个刻骨铭心的人,但是突然一下子就连他是谁也想不起来了。”

“你不会有那一天的,”清欢微微有些激动的说,“大街上连三岁小孩都天天嚷着说喜欢你,上海每天出来这么多明星,他们都说这辈子只喜欢你。”

“是八岁好不好,连谎都不会撒。”

“你爸爸这辈子一定没少撒谎,不然怎么编故事给人看。”

“可是他知道那是假的,我也知道,至于看的人知不知道,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医院里的工作可不一样,一针管扎下去,可没有剪掉从来的机会。”

“所以拿手术刀的人很伟大吗,一刀死,一刀活。”

“但是他不一样,死活从来不用第二刀的,”清欢忍不住冷冷笑笑,“医院自己人骨折,都怕最后落在他手里。”

“所以,这就是你怕跳舞扭到腰的原因,”她淡淡的一闪而过的微笑着说。

她的脸上一瞬之间突然流露出来一丝醉心的微笑,那微笑瞬间染亮了整个会场。

“拜师,要是你不想最后落在他手里,”她清澈的眼睛深邃的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他坚硬的后背上若即若离。

清欢微微的深感到一丝最温柔的尴尬,“拜师是要磕头的,脖子扭了不是更可怕,”他微微尴尬的看着她说。

“磕头的规矩从本小姐这里就通不过,”花鸢如水的目光就似是阳光下最深湛的海洋,她淡淡的望着他嫣然一笑,“你放心,本小姐明天在医院里也不会冲你磕头的。”

清欢微微的迟疑了一下,然后,“师父,”他的声音压的低低的,因为这已经是他的秘密,他从来也不许任何人分享。

花鸢看起来很开心的微微冲他笑笑,修长的手指若即若离的微扶着他的后背。风轻轻的在吹,吹过她泪过无痕的双眼,她淡淡的看着他,看着他棱角分明,剑眉入目的脸颊,虽然她知道,她现在眼中真正凝眸注视着的,也许真的未必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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