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正文四
路上,一辆出租车停在行走缓慢的我身边,他探出头问我需不需要坐,我拒绝了,他发足马力开过我身边,掀起一阵尾气风暴,我把头侧向一遍,然后背地里对他竖了中指。
希望能有位疯子开着大货车将他连车带人的碾碎,该死的尾气制造者。
红路灯的红灯赫然亮起,几辆熄火等待的车轰隆隆的发动开出路口。来的真不是时候,我说,而站在斑马线前的我只能无奈的静静等待。
我的注意力开始被来往的汽车分散,渐渐地,视线中的所有建筑,事物开始扭曲,数百架B52轰炸机响彻云霄的轰鸣声渐渐传进我的耳朵,我抬头查看,一枚枚白磷弹从垂直悬挂在驾驶舱两侧直直落下。
咻~无数的划破空气的白磷弹落在我面前的丛林中,火光冲天的大爆炸,然后白色烟雾开始弥漫,它随着风四处飘散,而当我闻到刺鼻的腥味时,才开始明白这是有毒的,一名美国大兵将我拉回阵地内,并告诉我时刻保持清醒,这里是越南战场!
越南战场?越南战争!我疯狂的,兴奋的拿着M16朝着前方的草丛,树林一通扫射,不顾一切的倾斜弹药,我像第一滴里的兰博一样,怒吼着,疯叫着,都去死吧!都去死吧!一众的美国大兵也加入了我的行为中,朝着面前开枪扫射,尽管前面都只是郁郁葱葱的草丛和茂密的树林,仅仅只是些绿油油的植物,我确信,但我只是想开枪,开枪,按着板机不放,任凭枪口吐出火舌。
子弹耗尽后,我大吼着,我们战胜了,战胜了,他们也举起枪来欢呼,但一发子弹瞬间击中我的前额,从后脑勺飞出,而一些脑组织飞溅在身后的泥土上,众人惊愕的神情随之浮现在脸上。
我立马感觉昏昏沉沉,随后如失去支撑的一块玻璃般的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临死之前,一名长的像汤姆·汉克斯的男人抱起我大跑着离开,他神情坚定,但目光呆滞,而且看起来智商只有七十五,可这些都丝毫不影响他跑的是如此的快。
我说:“你他m怎么跑的这么快。”
他不说话,只是望着前方,我仔细观察,发现其实那目光并不算呆滞,倒显得无所畏惧,我忽然感动的哭了,但哭不出来,因为子弹打穿了脑袋,我的神经系统因此受到损坏,泪腺也失灵了,眼泪反而从身下流出,我想我是尿裤子,但我控制不住。
最后我在他怀里,享受着颠簸死去。
人群从我身边走过几波,我缓过神来,问我自己到底在干嘛?我垂下头,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口。
可能是太无聊了,因为我的MP3坏了,一整天没听到莎士比亚的舞台剧录音使我无法集中注意力。
因为出神浪费了好多次机会,我不愿意再等待,于是我看准时机,趁着没车经过,我快步走过依旧显示红色禁止灯的人行道。
几个等待过路的人看见我这样走过,显得蠢蠢欲动,我祈祷着他们被车撞,被雪佛兰撞,因为它的前防撞梁坚硬(也许,我已记不清),因此能很好的保护车主。
我解释说我可以,但你们不可以,红灯停绿灯行,做个好市民,但我不是。
我来到西白街,那里有最大的修理商城,毕竟广告上天天打着旗号——“坏了就找我们,修到完美时”,不过他们要是修不好……这算是欺诈消费者吗?如果算的话,我是否可以告他们拿到一笔赔偿金,但其实我不缺钱,只是想试试。
来到商城内,人流涌动,而我四处搜寻,但眼花缭乱的品牌令我头晕目眩,苏宁快修,百邦,丰修,极客修……我索性也不管了,只是走到哪算哪。
最后我走进一个头发蓬乱,留着胡子,低头维修的中年人的维修店中。
其实他的店算不上宽敞,只是在一个角落里被挤着的一块小区域,店名也只是用简简单单的红色,微软雅黑字体方块字打在上头,没有一点赏心悦目的感觉,但我想说,他长得有点像爱因斯坦,哈哈哈,我也有点想笑,但真的很像,我瞥见了他抬头的一瞬间就被他那副样貌震惊到,那双似乎蕴含宇宙奥秘的眼睛在阴影中闪闪发光,像天启一样指引着我抬起双脚踏进店中。
我看向他面前的台子,上面堆满了电子元件,他正专心致志的在修一台手机。
我率先打上招呼,他听见动静,手上停了动作,斜睨了我一眼。
我确信我面带着笑容,而我也感觉自我良好。
他抬起头,将一旁的眼镜戴上,眼神忽的严肃起来,像是觉得我又要给他惹上点麻烦。
“怎么了?”他说。
“修个东西。”我说着,从下了班的西装口袋里掏出MP3。
他从我手中接过,细细打量,好像没看过这东西,就像猴子看见火箭,一脸茫然。确实,这是当年我从美国普顿映像店里购买的,花了我八十七美金。
“这个恐怕……修不好。”他说,可手上却还是在捣鼓。
“修不好吗?”我有些失望。
拜托!你可是爱因斯坦!我默喊着,戏弄着。你连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都建立了起来,为什么这个这么简单的东西也弄不好,我责怪他。试试看,试试看,我现在无聊死了,要是没有莎士比亚舞台剧的录音,我觉得……我可能……会做出些出格的事。
他没回答我,好像不服输,还在瞧着我的MP3。
“试试看。”
我还是希望他接下这个任务,因为我觉得他就是爱因斯坦的转生,因为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极了。”我情不自禁。
“什么?”他问,好像半听见了些我的话。
“嗯?没什么。”我说。
“嗯……你真的要让我帮你修?”他反问我,似乎再进一步确认我对他的期待。
“试试吧,修不好,我再去其他地方。”
我温和的说,然后眼睛如火炬般紧紧盯着他,他简直太像了,太像了,皱纹,胡子长度,头发杂乱,一一对应,于我而言有种穿梭时间的错位感,我觉得我是不是在1940年,为此,我竟傻乎乎的转头寻找反光物体,以此来证明我是否是奥本海默。
所幸,我还是我,那个奸诈伪善的尹飞。
“行吧,我试试看。”
他揽下任务,问我具体什么损坏,我如实说完问题,他挠了挠额头,有些为难的同意。
我留下我的手机号,然后他继续低头维修手机,而我转身走往店外,然后我悄声的说道,“再见,爱因斯坦。”
有什么东西在我深处吸引着我,欢迎着我,但那是不可触碰的,我深知人类对他深恶痛绝,引以为戒,但它就是对我有无比致命的引力,就像远古的人猿第一次发现可以将猪的祖先溺毙在水中时,它们对于这种行为的兴奋,恐惧(但我觉得更多的是兴奋,不然它不会逐渐占据整个人类的历史,根深蒂固,不可铲除),那种感觉是犹似如此,我现在对此感觉有着一种强烈的憧憬,但不至于堂堂正正的展露在外,人生在世,样子还是得装……说不定,外星人早已通过模仿外表混入人类社会……说回来,我现在正走在那条路的通道上,“踏踏踏”,“踏踏踏”,我怀着激动的心,愉悦的脚步,邪魅的神情走在路上,我不愿与任何人对视,我要进入我梦寐以求的圣地,即使它被任何人唾弃,但我依旧义无反顾。
Jazz Suite No.2:VI.Waltz2的音乐开始缓缓响起,我心情舒畅,我奔跑着,我踮起脚尖,跳起舞来,我陶醉于事情的顺利,沉迷于未来的改变。
今晚的夜色真美丽,万里无云,月亮皎洁,动人心弦,我发自内心的赞叹,认同某些人口中的魅力夜晚,我忽然讨厌起理查德·雷瓦·拉米雷斯,讨厌他将黑夜污名化。
我旋转,跳跃,我看到一根路灯,于是,我又轻松的跳跃的攀爬上路灯,我伸出一只手,围着路灯开始转圈。
哦,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世界即使有战争,死亡,饥饿,杀戮,污秽等,但此时它们对我起不了丝毫的作用,我突然不想让陨石毁灭这个世界了,主啊,饶了我们吧,我祈祷着。
我忽然停住脚步,回想起来,于是抬手查看手表,六点零三。
走进巷子时,我整个人都陷入了黑暗之中,月亮今晚出奇的大,但就是照不进这几条小巷,而且让人倍感害怕的是,着几条巷子都没有灯光,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可我却兴奋极了,双手止不住的颤抖,连公文包也拿不稳。黑夜给我一种莫名的激励。
来到出租屋的时候,那个老人百年如一日的坐在门口发呆。我靠近她,心情大好。
“老奶奶,你吃饭了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但就是想打声招呼。
她先照常朝着外头发呆,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听懂了我这句话。
“好的,身体健康。”我站起身来。
“啊,王先生,你来了。”秃头房东在楼梯旁的屋子里向我问好。
“嗯。”我回应,然后把钱包打开,拿出一张交给了房东,“给老人家买点吃的吧。”
“呦,这不行啊,不行。”他一脸欠揍样的,贼眉鼠眼的,油嘴滑舌的推脱,可实际上心里恨不得将这张钱抢过手。
“拿着吧。”
我露出标准的假笑,私底下正想着如果把这张钱揉成一团,再扔出去,他会不会屁颠屁颠的跑过去把它捡起来,就像一条维多利亚猎狗。
维多利亚猎犬,一种东欧猎狗,思想迟钝但行动迅猛,十九世纪盛行,猎人一旦将猎物打落,它们便会疯了般跑去将猎物叼起,然后不松口,甚至主人的命令都无法使它脱口,因此猎人们总是会用枪托在它愚钝的脑袋上狠狠的砸上几下,这样才能使它们放下猎物。
我想说的是,我看不惯他,这个臭秃子,我真想找来一块砖在他光不溜秋,寸草不生的头顶上砸上个几下,给他开个天窗,好让他知道知道跟我说话不用那么要面子。
“不行,不行。”他依旧说着无比陈旧的客套话,但他的眼睛中对于这张钱的反光已经彻底将我覆盖。
现如今的大部分人们都为这个着迷,日趋严重,工作体系中的血液流淌的不再是光荣与劳动,反而是自私与无意义的。
“拿着。”我忍住冲动,机械性地说出这两个字,同时保持着僵直的微笑。我感觉我的笑容快要融化了,到时候露出的只有憎恨和恶心。
“谢谢,谢谢王先生了,真是感谢你。”他终于肯伸出那只油滋滋的手拿过我的钱,笑的是那么开心,是不是想好了待会准备买包华子抽抽,吞云吐雾一番,或者去哪里打盘麻将试试手气,然后亏个血本无归。
我看着他乐呵呵的笑容,也跟着露出假笑。
“tama的死秃子!”
他居然心有灵犀的点点头,我有一瞬间心惊了半秒,然后又兴奋的说道,“对,你这个死秃子!”
秃头房东开始象征性的在我面前表演着亲情,他喊着那个老太婆不要在外面呆那么久,注意不要着凉。
其实怎么都无所谓,是吧,我死死的盯着他问。
“老妈,别待那么久了,小心着凉。”这次他喊的那么的没有情感,让我轻而易举的就听出了他的无所谓。
其实怎么都无所谓,是吧,你是不是还巴不得她去死,想着活了那么久也该去地府里了,给儿子减少点开支,好让自己余生无忧,逍遥快活。
他晃了晃眼睛,看我的表情,我依然保持微笑,他似乎以为成功的瞒过了我,因此也对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大黄牙。死秃子,我说,然后咬牙切齿。
老太婆啊,老太婆,真是个苦命人,好死不如赖活着,是吗?
我缓下微笑,一种人情冷漠带来的失望又占据我的面容,我侧过头,将脸融进黑暗中。
“一会有个十七八岁的矮个子男孩要来这,你问他是不是小东,是的话,就是来找我的,你放他进来。”我说着走上楼梯。
“好的好的,您放心。”秃头房东应声附和。
“好你妈个头,死秃子,去你的。”
打开房门,我脱下西装外套,将它对折,放到一旁的沙发上,我又给自己倒了杯冰柠檬汁,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这样我的目光可以很好的瞧着门口,然后我开始望着那扇仿桦木门自顾自的发呆,我喝上一口冰柠檬汁,口腔被激活,大脑也越加亢奋,但此时瘆人的寂静却开始吞噬我,周围的嗡嗡声开始侵入耳中,我不自觉的走神。
恐龙结束主宰后的六千多万年,地球还几乎一片荒漠,岩石和沙砾包裹着整个世界,虽说有几片绿洲,但却也不知在何处,太阳整日的暴晒着这块干涸之地,令众生物都无法长久适应,于是荒漠上大多数是些奇形怪状的骨头,不过一些植物和大树却开的茂盛。
一块巨大褐色的岩石下的一片阴凉地中,一只猿人呼喊着另一只猿人,原因是他口干舌燥,想问另一只猿人要浆果,另一只猿人当然不肯,他大吼大叫着让他远离,猿人立马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只敢轻微的呼唤着声音,用着渴望和乞求的神情来表露自己十分想要吃上一颗浆果,可另一只猿人就是不肯,向他又吼叫了几声示意他没门,另一只猿人只得看着他将一颗颗果子吞入肚中。
他将浆果靠近嘴边,先用舌头轻舔几下,试试表皮味道是否干涩,以此来简单判断是否有毒,因为他不清楚也不认识这些是否是浆果,他只是用单纯的颜色对比来判断这些圆不溜秋是不是浆果,他这么做一来是因为他的族群中有这样吃死过的,他亲眼目睹过,于是变得谨慎,二来是他与他的族群走散了,为了能活着找到族群,他必须谨慎,小心翼翼。
而说起另一只猿人,他完全是不知从何处来的,像是凭空出现般出现在这片荒漠中,他和那只猿人的相遇完全是此时此刻的,就在几分钟前,他刚摘到些浆果,才吃了几颗便被不知何处冒出来的陌生猿人吓了一大跳,他一下跳到旁边突出来的一块岩石边上,张开四肢恐吓那只猿猴,而他也匆忙的后退,脸上达到了他所希望的恐惧,但那只猿人却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他服从性的蹲下,低着头,脸上露出被征服的畏惧,那只猿人表达了自己并无恶意,而他也觉得他并没有什么危害,于是便没有强制驱离他,两只猿人就愣愣的呆在阴暗处休息。
那只猿人失魂落魄的瞧着对方进食的样子,看见一颗颗香甜可口的浆果进入别人的嘴中,他就心痛,他无奈的吞咽着自己仅剩几点的唾沫,微乎其微的湿润着自己干涸的喉咙。
微风阵阵,却是一股燥热,荒漠上寂静无声,沙砾被吹的到处飘散,太阳依旧炙热,毫不留情,褐色庞大的岩石壁屹立不倒的立在几处地方,为一些生物提供遮阳处,它隔绝一切直接的热量,目光,思维,行动,留下的只有一种抽象的,不可描述的新感觉,一阵毫无章法的嗡嗡声开始响彻那只猿人的周围,它像是一种咒语般挑拨着某种未开化的本性,那只猿人直直的盯着他,视线像索尼相机般逐渐聚焦放大,同时耳边的嗡嗡声也愈加混乱响亮,当他完全占据整个视野时,嗡嗡声戛然而止,风吹荒漠的呼啸声又回归了。
那只猿人离开了,他看着他离开的,而他觉得没什么,又侧过脸吃着手上的浆果。
风在某一刻停止了,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犹如静止,远处的景别也如石头般一动不动,而这更加剧这种感觉,天空中的云朵在他后方缓慢移动……一块巨大,不规则的石头从头顶落下,不偏不倚的砸中他的后脑勺,来不及惨叫,瞬间,他就四肢瘫软噗通一声倒落在地上,手中的浆果散落一地,头上细细簌簌的一阵声响,那只猿猴从上方跳下,即刻开始捡着地上的浆果吃了起来,他毫不关心一旁正在死去的猿人,只在乎自己会不会漏掉地上的浆果。
他的意识渐渐消散,如同落日的余辉,他不能理解那只猿人对他做了什么,使他这样,他只觉得,想要,闭上眼睛,睡觉……
那只猿人用手指抠出了已经死去一会的猿人嘴中未咀嚼的浆果,他一点也不嫌弃的吃了起来,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释怀的笑了笑,坦然的说,我还不至于受到某种谴责,有些事情还轮不到我,从古至今,这些烂事多的是,谁捅死了谁,谁偷了谁的钱,谁开车撞死了谁,谁欠谁的钱没还,谁跟谁通奸,谁跟谁合谋杀死了谁,再往大的,谁发动了侵略战争或谁发动了恐怖袭击,死了几千,几万,几百万人,人们会更乐意谴责,唾弃这些东西,而并非是我接下来要做的微不足道的荒唐事情,况且我也有着合理,可以辩说的理由,并非是无意义的和非理性的。
喝到一半,玄关处传出几声清脆的敲门声,我的心被陡然一惊,接着慢慢舒缓。只不过某种东西想死灰复燃,我无情的,狠狠的将它踩灭,警告着它别坏了我的好事。
我起身前往,忽然感觉整个人充满了力量,我想……掐死某个生物,开玩笑,哈哈哈。
防桦木门被我拉开个口子,只够我露出半张脸,就像我的头被劈开了两半。我觉得还是应当小心点,毕竟小东不是个好货色。
小东轻轻向我问好,脸色匆忙的点点头,眼皮拉的老高。
我打量他一番,什么都没变,跟上次一样,穿着一件灰色涤纶短袖,黑色束脚裤,一双板鞋,让我这个不怎么会穿搭的人都感到难看,总的来说,又挫又矮,而这时候我才发现他不是一般的矮,大概只有一米六五,是不是小时候没喝过牛奶,然后也没怎么运动。
他的左手提着个白色的布袋子,上面没有图案,重量给人沉甸甸的,我一下就知道了他完成了我交给他的任务,瞬间,一股喜悦与激动从心中迸发,我欣喜若狂,但依旧忍耐在心,不加以表露。
“进来。”
我冷冷的说,将门敞开,他从我身边溜过,我探头瞧了瞧走廊。冷寂的让人安心。
关上门后,我下意识的拨开袖子,查看了手表,时间是六点二十八,不错,我为此更加高兴,小东也不完全是个坏种,算半个。
“有人跟踪你吗?”我说。
“跟踪?没有。”他信誓旦旦的保证,“没什么人会注意我。”
“算了,随便坐。”我示意他找个地方坐下,“喝杯冰柠檬汁?”
“都可以。”他回答着坐进我对面的椅子中。
“别这样,你选一个你喜欢的。”我很乐意为他倒点他喜欢的饮品。
“嗯……可口可乐有吗?”
“可口可乐,我看看。”
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只有冰柠檬汁,红灵(酸溜溜的,我随手买的),菲利可牛奶,韵木香风(一种混合饮料,赵韩送我的),还有几个橙子和苹果……天,我才发现冰箱里有苹果,我好久没吃了。
“可口可乐没了,嗯……来点韵木香风?”我问。
“那是什么?”
“一种混合饮料,我不太了解,所以你要吗?”
“那就来点吧?”他附和我的心声。
“好小东。”
我端出那瓶韵木香风,帮他倒进了一只玻璃杯里。
“谢谢。”他接过小酌一口。
我用鼻子嗅了嗅瓶口。糟了,这不是饮料,是酒品,我回过头去看他的反应,却蓦然的发现他并没有任何的排斥反应,反而有着享受的意味。
“怎么样?好喝吗?”我试探性的问。
“蛮不错的。”他又喝了一口。
“嗯嗯……”我把韵木香风放进冰箱里,寻思着待会尝尝。
我走回位子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然后用手抓了抓额头,顺便把头发捋上去,今天的天气比以往都热,头发已经有些油了。我瞧着他,他盯着玻璃杯,然后我不知道从何说起,然后我又问,“要再来一杯吗?”“如果可以的话,就来一杯吧……可以吗?”他说,我点点头,又帮他从冰箱里拿出韵木香风给他倒了一杯。
他几乎一口饮下,然后又抬起眼问我能不能再来一杯,惊诧之后,我用眼神呵斥他不行。这个小东西,得寸进尺,贪得无厌,给点豌豆就长成通往巨人国的根蔓,无法无天了,简直。
他舔了舔嘴唇,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坐好,我松了口气,今夜已经有一个人败坏了我的好心情,我不愿再来一个,所幸他也算识相,躲过了我即将涌起的厌恶。
“东西弄到手了吗?”我直切入主题。
“弄到了,您看看。”
他将白色布袋交给我,我打开粗略一瞧,大多都在,黑乎乎的一团,虽说不知道什么材质的,但好歹也是有了。
“哪弄的,你别跟我说哪偷来的。”我斜睨他一眼。
“没有,我用你给我那五百块,在便宜店子里买的,还余下两百来块,您应该不会介意吧?”
“嗯嗯,无所谓。”
我一扫之前的不愉快,心情舒畅的将布袋子放在一旁,接着,我从签包里拿出五张,他听见动静,直直的往我这边看,我压下微笑的嘴唇,将五张放在茶几上,他不敢相信的拿过手,仔细的摩挲那几张颇有质感的纸币。
“干的不错。”我说。
“谢谢。”然后他觉得一切都结束了,问我,“我是否可以走了。”
我突然望着他沉默不语,接着握起面前的杯子,小酌了几口,然后看着杯壁上的冰柠檬汁缓缓流下,直达杯底,和余下的冰柠檬汇合,我忽然感觉冰柠檬汁在慢慢降温度,似乎快要失去冰这个字,总之,它逐渐变成常温。
“你要不要住我这。”我抬起头说。
我忽然问,其实我从来没有这个念头,只是,忽然,一瞬间,霎那间,觉得我应该这样表现,应该大发慈悲,应该奖励这个守时,只有守时,仅仅只有守时让我有些好感的小东,但是在我说出口后,我就开始后悔。
他愣住,不知道如何回答。
“如果你居无住所,我可以把这间出租屋无偿借给你住上个几个月。”我笑着。
话已经脱口,再反悔是否会显的我出尔反尔,像是个地主无赖,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也许是因为被兴奋冲昏了头,失去了理智,消失已久的伪善开始坐上总统座,替我打理着事务。
“……可以吗?”他谨慎的问我。
“好孩子就该奖励,不是吗?你做的蛮不错的,没给我惹什么麻烦,所以当然可以。”我说,然后想着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我低头瞧了眼冰柠檬汁,此时,它已经配不上冰这个字了,完完全全的常温。
“那我……可以。”
“什么?”我不太能听懂他的话。
“我希望我能住这,我在外头总是借宿我朋友家,谢谢S先生您!”他感激涕零,感恩戴德。
“明天你再来住,但前提是,”我放下杯子,又注视着他,“不能带朋友来,女朋友也不行,不能不讲卫生,包括自己,然后如果我来了,你得出去,除此之外,一切你定,睡卧室,睡沙发都行,厨房做菜,炒饭依你,但是不能吃苹果,这个不行,然后别把厨房弄出火来就行,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保护我的衣服,然后不能让任何可疑的人进来,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我明白的。”他说,但我觉得他不明白,但一切就这样吧,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
“好的,好小东。”我微笑着说,“你现在可以走了。”
“好的,谢谢S先生!”他立起身子,怀着激动的心情走到玄关,打开门离开了。
寂静片刻,我回过神来,将杯中的冰柠檬汁一饮而尽,然后打开了白色布袋,翻找出黑色面罩查看。
如我预期一样,黑的似煤炭,材质一般,包裹整个头部,只留出两个眼睛孔,我看着它,突然来了兴趣,我起身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带上了黑色面罩。效果绝佳,它几乎遮蔽了我所有的面部特征,只露出两只眼睛,我瞧着镜子的自己忽然有种说不上的感觉,兴奋和激动被某种惴惴不安压制,没过一会,我就有些害怕,快步离开了卫生间,把面罩一脱扔进了布袋子里。
今夜还长着呢,我说。
***
出门时,正是太阳缓缓升起的时刻,此前,朱静久违的醒来,那时候我正在窗前穿内衬。
我一边打量着窗外的景色(其实就是一颗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在路边摇摇晃晃),一边给自己系领带(一条淡蓝白点领带,而我现在已经熟能生巧了),听见身后的动静,我回头看,发现她捂着头,睁着两只还有些许疲惫的双眼,没望着我,接着,她告诉我她做了个噩梦,但她不记得了,我一下有些担心,担心的不是她是否会被噩梦影响心情,而是她不要被噩梦影响了睡眠,晚上一定要睡个好觉。
我安慰她一切都是虚的,梦里的终究无法实现,她犹犹豫豫,然后半信半疑的接受了我的安慰,接着,她问我是否需要她给我做份早餐,我摇摇头,说不用,并让她好好休息,因为我完全可以去外面买点包子,葱油饼,这些都还算行。
她再次确认是否需要她给我做早餐,她说她好久没给我做份早餐,而我依旧说不用了,并让她好好休息,到这时,她才放下心来,微微将头一侧,埋在鹅绒枕头里,昏昏睡去。
我忽然想亲吻她的脸颊,但几秒后,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觉得甚是无聊,男男女女之情犹如过眼飞雀,没什么是长久的,况且,她也不喜欢这样。
“睡个好觉,睡吧。“我像咒语师一般催眠着,然后回过头继续瞧着窗外。
DA156公交车每天需要开十四个小时,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起点在巴东来,终点在山包塔,西隆街道是距离我家最近的一条街道,花两分钟就能走到公交站台(几乎就在家门口),而DA156就会在此停留,每班相隔十八分钟,我到地铁需要坐这辆车。
踩着黑色柏油路来到公交站台时,站台上一如既往的站满了人,矮的高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鱼龙混杂。
不过这倒不用担心,他们几乎都是奔着BK569公交车去的,我的DA156只有在周三的比较拥挤,因为在我家附近有一座商城定期在周三会举办活动,衣服和食物都会打折,所以……都知道怎么回事,就像一只蚂蚁发现了糖果后,用不了多久,那块糖果上就会爬满蚂蚁。
我悄无声息的从公交站台的两块巨大广告牌的缝隙中走进站台,我的动作之轻,以至于没有人注意我,没有人转过头或用余光往我这边瞧,我像是一只幽灵融入了这个庞大的,毫无生气的群体之中。
又是那番场景……站台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低头刷着手机,手机上大多数都是一些毫无营养的短视频,往下滑差不多就忘了,一种情绪涌起然后又消失,然后另一种情绪升起然后消失,如此往复,消费着我们为数不多的情感……或者用某种空灵的神态朝着远处的某个东西发呆,比如某个建筑物一角,总之,给我感觉就像一大堆摆在柜台上,无人问津的打火机,不死不活的等待着某个老烟民的购买,天,或者更残忍点,就相当于几十条冰冻在透明冰柜中的,被宰头部的带鱼,即使有冰块的保鲜功能,但依旧抵挡不住它们所发出的腐烂和腥臭味,当然,我没有在瞧不起他们,只是后者比前者更为贴近形象。
这座城市在吸食我们的精气!我尖叫,惊呼,这座城市就是一座榨汁机!吸血虫!我越加激动,险些喊出口……
众人静静地等着公交车的到来这段时间,空气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我们不能动,不能呼吸,不能说话,我感知不到任何东西,气味,温度,声音,动作,一切都是像挂在艺术馆中的油画,肃穆的让人窒息。
这如墓地般的寂静让我倍感焦虑和枯燥,我忽然渴求某种刺激的行为,比如……拍拍某个女人的臀部……不,那没意思而且我没那嗜好,我洁身自好。嗯嗯,我点点头。
比如……
那个女人看样子只有二十三岁,也许三十一岁,我无法准确判断,因为年轻的脸上掺杂着年老的疲倦,法令纹和暗斑过早的浮现,黑眼圈虽说在年轻人中司空见惯,但在像朝阳般的年轻人中出现却显得有些悲观,头发被后脑勺那淡黑色头绳栓的死死的,但发际线边却还是漏了几搓,凌乱的,枯涩的随风摇摆……她的生命流逝的比时间还快,也许一分钟后,她就会变得白发苍颜,满脸皱纹,身材骨瘦如柴,颤颤巍巍,好像马上快死了,但她还要坐上公交车去上班,是的,上班,上班,上班。
现代人的痛苦不止在于肉体上,精神也被各路繁乱的信息订上十字架,被拷打,被扭曲,被折磨,就像某些人说的,我们都是在一间钢筋混泥土的房子里敲着键盘,被迫接受现代信息的褪了长毛的穴居人,当然,还有秃顶的穴居人……反正,意思就是——我们进化的太快了。
她忽然转过头,瞧见了我,我猝不及防的微笑,表露友善,接着。
“你好。”我说。
“你好。”
她也向我回了一个疲惫的笑意,然后又转过头望着某处发呆,没什么特殊的。
我瞧着她看,渗入她的面孔之下。
或许……她现在正幻想着,有辆大货车能从一旁的路上横冲直撞的夺取她的生命,然后下辈子当一条在百慕大三角肆意遨游的鱼,每个月看个几次沉船的过程,保持着百慕大三角的神秘,然后偶尔有个人淹死,游过去啃点人肉,也算是一道美食。
点子不坏,但是我有深海恐惧症,所以下辈子我还是决定……当个蚊子?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当个蚊子也没什么不好,到处吸血,到处招惹着人们厌烦,心生急躁的向我挥舞手掌或者电蚊拍,然后我敏捷的躲过,跑的远远的,欣赏着人们脸上的气急败坏。
肯定无比有趣,绝对的。
天,我呼唤着我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是的,因为我的手正慢慢移进那个女人半开的,拉链式的肩挎包包中,不知道她是不是起床起的太急了,总之,我完全可以把手伸进去。我一边隐藏在某个人的身旁紧盯着她,以防万一,一边小心翼翼的在包里摸索,我用指尖滑过众多物品,应该有几只口红,几张餐巾纸,一只梳子,还有……一包零食。
钱包似乎就在深处,我深呼吸,脑子里忽然想起了小东,如果他来做,会怎么做,我开始紧张,出些可有可无的汗,我的脑子开始胡思乱想,一架飞机的翅膀脱毛,猴子盘旋在一具腐烂羚羊的上空,陨石偏离预定毁灭地球的飞行轨道,一颗核弹井的发射装置失效,核弹发射,朝着未知的目标飞翔,一个人吃着肯德基的烤手机……
将手缩回后的我如梦初醒,那些超现实的幻想霎那间破灭。
BK569公交车从不远处开来,人们开始蜂拥而至的走到公交车预停的位置将公交车提前逼停,老太老公们推开其余年龄段的人进入公交车内,接着瞪起一双混沌的大眼往里瞧着,搜寻有无空位,而身后的其余人经过一阵混乱,开始随着一定的井然有序,陆续上车。那个女人很幸运的挤了进去,只不过早已没了座位,而且站的地方也没有多少,她几乎站在她上车后没走两步的地方,没错就是车头的地方,因为已经人满为患了。
可尽管如此,站台上的人却还有之前的三分之二,但我不关心余下的人是否能挤上下一趟BK569,我的心思全在手上。
一个黑棕色,杂牌的女士钱包正被我紧紧捏在手上。
“对不起了,女人,当今的世界就是这样,痛苦一重一重接着来,直到你觉得生活无望时,再给你点希望,接着,循环直死。”
我说,然后……然后一切又会恢复原状,肾上腺素消散后,枯燥与无味又慢慢爬上我的后脖子,让我失魂落魄。
朝阳开始变热,我依旧待在阴影中。
***
太阳在玻璃外散播炙热的教义,类似恐怖主义,极端的使每个人承受这份痛苦,而我们则待着一个冰冷的盒子里无所事事,享受着每天十二小时的空调拯救。
坐在位子上的我思考着某种无懈可击,比如我的不在场证明,要有不在场证明就得有目击证人,所以我该怎么顺理成章的获得目击证人,且这个目击证人绝对的信任我,不会对我当天的行动保持怀疑,这些是拥有绝对的重要性,比任何都要重要。
而且,我得挑个好日子。
办公室里的监控全天二十四小时运行,每八天清除一次,大概每个周四的下午三点进行清除,清除时间为两小时。
……难道我要用这两个小时来作案?我感觉不太现实,先不说朱静是否在家,(因为她的工作很随机,不能轻易锁定,而且她下午也不会睡很久),况且我回到家需要花费二十来分钟,来来回回,人多眼杂毫无疑问会增加我的曝光,而且我的衣服这些都要提前换好……有人能相信一个带着凤凰战士头套的人进地铁站然后解释他只是要回家吗?绝对是可疑的。
当然,我也可以把衣服带到家附近换,但风险太大,这其中变数也不小,总之通通不能保证事件的顺利发展,我肯定道。
接着,我的目击证人在哪?
贾斌?赵韩(两个白痴,天生的)?我跟他们说我去厕所,实际却是回家。
一个人在则所呆快一个小时,然后出来告诉他自己上了个大号,这种话谁信?在厕所里自淫都比便秘更具说服性。
我双眼只顾瞧着办公区的一位同事,他拿着电话,喜笑颜开的聊着某种内容,孩子出生?情人约电?妻子意外?双胞胎?股票上涨?不知道,我头昏脑涨。
总之,总之,现实比计划更混蛋,所以这件事需要机遇,需要等待某个绝佳的理由,所以,不等到万不得已,无可奈何时才不要冲动行事。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冰的。
……这件事要是失败了,那么我会从美国偷运一支装满子弹的M4步枪,把这栋楼里所有人杀戮殆尽,不留活口,然后挖出他们的肠子上吊,不过肠子滑溜溜的,是否能把自个吊死还是件值得商议的事,但没开玩笑,要是失败,我之后干的事可不比这差。
我认为……我好像……有点愤世嫉俗了?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几口。
忽然间,我想起了某个连环杀手,他一闪而过我的脑子,等等,他又来了。
Omar Martin?Stephen Paddock?Brenton Harrison Tarrant?Dylan Klebold和Eric Harris……
***
“客人,这会员卡不能单买四十以下的书,不能给你打折,得凑满四十才能给您打八折,这是先天条件。”
“什么?可是上次办会员卡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上次办的时候说都可以打八折的。”
“您应该不常来这买书吧,我们换店长了,他定的新规定。”
“不行,这算什么,那我卡不就白办了吗?”
“不好意思,客人,就是这样。”
“不行,把你们店长叫出来。”
我在犯罪区随意的翻着一本书,时不时望向收银台。
又有一位会员跟我有着一样的境遇,跟我一样的愤慨,因为会员卡不好使了。该死的新店长,但其实我还是比较讨厌收银员,一脸的趾高气昂,仗着新规定就摆着张臭脸,认为我们都在无理取闹,觉得我们应该顺应新规,自安满足,但我偏不,我早就看不惯了。
“不好意思,店长有事出去了。”收银员一脸胜利的说道。
“你们这真是……”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说满多少打折来着?”
“四十,您这本书三十二,再随便来一本就行,漫画书不行,漫画书不单卖。”
他转过身子,走进书架中,随手挑了一本便宜的小册子书交给了收银员。
“谢谢你的惠顾。”
收银员头也不抬的说着,而男人提着书落寞的走出了书店。
真是不争气,我说,然后接下来该我登场了。
我拿着本《世界奇案破解手法》走到收银台,而他也重新抬起头望向我,我没说话,用余光打量了他身下,一本漫画书。他用腹部将书顶进柜台下,然后用扫码机扫了我的书码。
“有会员卡吗?”他照常的问,心不在焉。
“没有,用现金。”
“会员卡打折。”他说着,似乎想让我用会员卡多买本书,因为这本书只要三十八。
“不用,就用现金。”我保持友好的语气,但其实心里已经想朝他骂几句了。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交给他,他……接过……然后……摊开……往……天花板……透光……检查!
我先是一愣,心一惊,随即胸口冷到了极点,眼神呆滞,虽然我面无表情的瞧着他,但其实心里早已方寸大乱,因为我用的是假钞,前几天从那个女人钱包里搜寻的。
我没有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招,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没脑子的愚木头,只会机械性的重复新会员卡的详细事项,孜孜不倦,乐在其中。
此刻的我连吞口水都是无比困难的,我不是怕他识别出我的假钞,只是我不能承受这个小人在拆穿我的把戏后对我的某种致命的侮辱。
我想拿回钞票,或者把他眼珠子抠出来……不过现在没我说话的份。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大拇指在纸上摩挲,一个长方形的阴影显在他的脸上。
书店的灯光成了某种烈阳,似乎是上古时代的太阳初生体,它比现在更加暴虐。我紧绷着身体不可动弹,我奋力的半睁眼,不让自己太过恐慌,此时,双手居然冒起了冷汗。
现在的每时每刻都是对我的煎熬,就像用放大镜灼烧一只蚂蚁,任凭我如何逃跑都无法离开此刻的苦境,这个世界大的可以,而痛苦又是精确打击,我们无处避难。
他蹙起眉头,对某种猜测望眼欲穿,刘海是烫过的韩式纹理,此时正滑落至太阳穴两旁,然后额头的抬头纹和青春痘留下的痘痕映入眼帘,我直感觉反胃。
该死的欲求不满的年轻人!
然后,我想,既然如此,那么我也无需再逃避和害怕。一种强有力的歪门邪道渗入体内——既然想抓起玻璃外的花,那就得打破玻璃,尽管手上鲜血淋漓,可这也是在告诉我,痛苦是需要值得的。
于是,我的恐惧霎那间转变为了愤怒,我的心不再剧烈晃动,我的思绪不再神游天外,我坦然的接受接下来的侮辱,我已经想象好了他丑陋至极的脸上浮现小人得志的笑容,然后……我握紧拳头,翻过柜台,打的他的屁燕和嘴巴互调位置。
我双手已经蜷曲,力量垂落两拳中,只待击发。
他拉出收银机下的钱盒,将钞票放进其中,然后用一双蜡黄的双手在一大堆零零散散的小面额纸币和硬币寻找结余。
忽然,一切都像一把菜刀狠厉的切下了某块硬质面包般的虚无,接着涌来的是极为恶心的幸灾乐祸和侥幸逃脱的致命快感,这后续来的感觉我称之为——恶魔的眷顾,杀人犯的乐趣。
我的冷汗瞬间蒸发,双手回到常温,浑身开始松解舒适,双眼重回松弛。
他将钱数了两遍,然后放回一张,接着又数了一遍,又拿回一张。我在心里直道好笑,哪个野鸡大学里毕业的。
钱被交到我手上,我无需再数,因为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成功的为这家店创了亏损,虽说不伤大体,但我还是做到了,这家店有史以来(也许),存心用假钞混过的第一人。
我放回钱包,他则傻不拉几的拉出身下的漫画书继续看了起来,丝毫不知道前面这人用了一张假钞换了一本书,还赚了七八十,不过钱倒无所谓,重要的是,他这个臭烂人终于让我戏耍了一番,让我好好挫了他这傲慢的威风。
我多想当场告诉他刚刚那张钞票是假的,看他的恐慌,或者托个人告诉他,总之我就想看看他那可笑的反应,但考虑到我还要来此买书,这个念头也就一闪而过。
不过那张假钞是否会暴露,我不得而知,每天来客众多,为何只认为是我,如果真查到我,也可以狡辩过去,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是假钞,我会员卡忘家里了一类,简直不要太简单。
“谢谢。”
我差点笑出声。
走出店外,热浪袭来,我习以为常。
抱着书的我打卡进入公司(简直像个书呆子),而此时正是午饭时刻,众人都已散去,办公区里唯有我一人,我来到位子上打开电脑。
上午没做什么事,照常的坐在位子上等着中午,然后再从中午等到晚上,接着下班,各自寻欢去,一切轻轻松松,简简单单,而就是这样,我却已经要发疯。
我翻开抽屉,想要拿出MP3听一番,结果,它不在,疑惑之际,我终于想起来了,它现在正在“爱因斯坦”的店里维修。
我的MP3完全没有消息,我也懒得再去过问,而且我也压根不指望他能修好。MP3犹如我的抚慰剂,因此,我快要发疯!我需要什么东西来吸引我无处放置的狂躁,就比如用假钞骗过那个蠢蛋的眼睛,或者……某些更疯狂的举动,天,我不能想象,反正是一些不好的想法。
哦,对了,其实倒也没那么无聊到让我那么抓狂。今早,我忽然突发奇想,用前几天那个女人的身份证在手机上注册了一个相亲软件的会员,然后在里面钓鱼,想想就好笑。
而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男人加上了我,我看他的主页,发现是个驾校的教练,展示相片里有一张带着墨镜的自拍,自以为是,完完全全的一副中年人的样子,当然,他的年龄为三十五,也快要步入中年人的路子了。
而我却恨他,因为,我也快差不多了,今年还剩几个月,而我的三十岁生日也要降临,虽说是个新的里程碑,但我能感到,未来就是现在,未来和现在融为一体,我逃不出现在,也不能改变(也许)现在,想想就可悲和使人发怒。
他上来就叫我小姑娘(因为那个女人只有二十四岁),当然,我也相对和善的回了一句,“大叔,你好。”
接着,一阵寂静,然后,咳咳,他就开始问我是否有男朋友,我说没有,他便趁机发给我一张他的帅照,其实不帅,完全是那种中年人莫名自信的照片,既没有任何值得称赞的高鼻梁和精致皮肤,或者是发型,也没有任何艺术感,就只是一张手机四十五度角仰天拍的废照。之后,他发来一句疑问句:我帅不帅。我嗤之以鼻,还没有我千万分之一帅,千真万确,陈述事实。总之,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我还是超级违心的回他一句帅,接着,又是一阵寂静,而我有些不耐烦了,主动回了他一句你真的很帅,他似乎颇受鼓舞,立马发了句话来确认我的话语,简直无比自恋。
之后大多数由他来东扯西扯,聊他的工资,一个月七八千,有时候有笨学员实在考不过科目三,给他塞钱,他也能挣个了万把来块,然后聊房产,车,例如家里有几套房,几辆车,存款多少,而这些于我而言,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父亲留给我的遗产足以压死任何一个人,千真万确,陈述事实,而且还有一些存在国外的基金银行中,当然我说这些不是觉得我是多么有钱,只是想说这些,我看惯了,而且我有些……厌恶它们。
最后,他终于抛出他的最终目的——愿不愿意当叔叔的女朋友。
我微微一笑,然后按下手机的语音键,用矫揉造作,一听便知是男人的声音说道,“是的,我愿意……你个死基佬。”
天,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最后一句,但总之,我就觉得这样说绝对能对他造成最大的震撼和……嘲讽,哈哈哈。
接着,一阵寂静,再接着,永无止境的寂静,而我笑的合不拢嘴。聊骚男落荒而逃喽。
但不知道为什么,之后的几个小时都没有人再加上我,等我查看官方通知才发现我被封号了两天,原因是发送不雅信息。该死的聊骚男,早知道就不说后面那句了,但好在也成功钓到了一条鱼,我也心满意足的打道回府。
我将书的薄膜撕开,将精致包装的书拿出查看,这时有几位同事午饭回来,从门口进来,赵韩也在其中。
“怎么?你没去吃饭?”他走过来。
“吃了。”我说,没抬头,眼睛一直盯着书。
他抽出高背垫椅坐下,然后喝口他桌上的咖啡。已经冷了。
“你知道贾斌去哪了吗?”他问我。
“我不知道。”我翻开扉页,用手感受纸张。双胶纸,还不错。
“呃,还是热的好喝。”他说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请了一周的假,也不说是什么原因,而且他也不怎么请假,真是罕见,”
“嗯嗯,也许是生病了。”
我放下书决定与他聊会。
“不太可能,就算感冒也不用请一周的假,况且我也不信他是感冒。”
“哦,那你觉得?”我问,有意挑起两人的战火。
“绝对是去搞什么鬼点子去了。”他低下身子捡起了他座位下的钢笔,“你的?”
“谢谢。”我说,接过。
“我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要是生病或者怎么也好,但别出什么幺蛾子。”他略显担心,“他还欠我六万块,打扑克输的,不过有一说一,他打扑克真菜,而且瘾大,随便那个会玩的人都能从他那捞点钱来,我觉得你也可以学几招,没钱了可以找他拿点。”
“是吗,万一呢。”我说,然后心里想着他被某个杀人魔开膛破肚,斩首分尸,或者被外星人抓走做人体实验,反正,我就是不想让他好过。
“对了,我女朋友问你们家服装是什么牌子的?嗯?你们家是开服装品牌的?我记得不是煤矿生意吗?”
“等等,我哪说过我是做煤矿生意的?再者,我没做服装牌子,这话我从来没说过,总之,别管我。”我有些恼了。
“可是,她说上次在日料店听你说的。”
“煤矿生意?”我问。
“服装品牌。”
“我没说,从来没说,一定是她记错了,然后别聊这个了。”我气呼呼的往后仰。
“是吗?”他略显怀疑。
“随便你了……其实我爸是美国总统,我们干的是国家生意,到处倒卖军火的。”我心怀不满的嘲讽回去。
“没说这个,只是尹飞你太过神秘,没人知道你是到底是干嘛的,除了整天上下班,其余时间都不怎么跟我们交流,所以想问问你。”
“少管我!”我警告道,然后拿起一旁的书看了起来。
他耸耸肩,接着往后看,又回过头,“今晚去打高尔夫,室内的,宇向松请客,他不嫌人多,他在高尔夫球场有铂金卡,完完全全的免费。”
“不去。”我说,然后又正面讽刺他,“你这一生难道就只是去哪吃饭,去哪玩乐?”
我渴望他的反驳和恼怒,结果他却恬不知耻的说道,“还有挑衣服,我最近在阿迪尔买了件衬衫,做工精良,材质舒适,我推荐你去它那买,我是那的会员。”
我叹口气,接着对任何人都失望的无以复加。
“不必那么忧愁吧,我们天生有钱。”他忽然跟我讲起道理。
“难道不是你父母的?”我逼问他。
“所以,我们才更加理所当然,难道父母挣得钱不是给我们的?那个父母不是为孩子?父母们,爸爸妈妈们,爹啊,娘啊,都是为了什么在世上?难道不是为了我们?”
他低头看起桌上,发现除了那杯冷的咖啡,没什么喝的,于是去倒了杯水,然后走到我的一侧,继续讲起了他的道理。
“不是我贯彻享乐主义,尹飞,而是对于我们而言,享乐是对父母的尊重,是我们的任务,你能明白吧,不然父母挣得钱都算谁的,他们也不是永生的,再过个三,四十年,死亡会找上门,而他们什么也带不走,那时候,我们成了他们最大的担忧,谁也不想在死时看到自己的孩子还在喝臭水,吃烂食,你说是吧,所以,玩的开心,吃的舒心,穿的舒服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孝敬。当然,我肯定玩的没贾斌那么厉害。”
我不想反驳他,因为我懒得反驳他。
“你的梦想呢?”我随口问他。
“成年人没有梦想。”
我哑口无言。
“总之,好好想想吧,有钱不是我们的错。”他得意的饮下一口冰水。
“是这个世界的错?哼哼,这句应该是老话了吧,把错误无底线的推给世界,然后把这份罪责平摊给每个人,就像从小到大世界说减少尾气,少做飞机汽车,结果我连一架私人飞机都没有,结果却要把我那份也算上?”
他不说话,喝下最后一口,然后问我,“晚上到底去不去打高尔夫?”
我摇摇头,这是拒绝也是无语。
“我们无法沟通。”我嘟囔道,翻过一页。
“什么?”他似乎听到了什么。
“我说你说的对。”我平淡的说。
“所以说嘛。”他欣慰的拍拍我的背,我浑身刺毛,瞪了他一眼。
手机不适时宜的响了,我放下书本,伸手将裤兜里的手机拿出,赵韩还想探过头来查看,我起身,去了窗边接起电话。
拨开一点窗帘,刺眼的炎阳透过窗户将我冲击的恍惚。
电话那头沉默,接着,沉默,当我刚想说话时,电话那头说出了,“请来到五楼,这里是事务部。”
然后滴的一声,电话挂断,手机界面亮晃晃照射在我的左脸,而我却呆愣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
赵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用着虚假的关心问我,实则是想八卦我。
我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没看他,也没与他搭话,只是用手轻轻推开他,略过他,然后径直走出寒冷如冰窟的办公区。
走廊里安静祥和,谈白色的墙纸占据我视野的大部分,我独自行走在其中,时而有几个同事掠过我身旁,我也无暇再分一眼去查看,我的目光直直的注视前方,犹如一个即将登上载人火箭的航天员般走的沉重担忧。
于我们而言,第四层和第五层是不可踏入的禁区,我们在没有任何事务部的指令或者上层领导的口谕是绝对不可前往比自己更高的楼层,坐电梯还是走楼梯都是不被允许,而且为了防止进入电梯误入上层,我们的电梯都只有三颗楼层按键,没有前往四五层的按键,而在三楼应急通道旁有一栋自由上升的电梯,但那里有几个安保人员看守,进入需要他们与上层的确认。
未曾想象,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想象过第五层的样子,从来的没有,似乎想象也是一种禁止,连话题都极少聊起,而那种极为肃穆的神秘似乎压得众人心慌。
……但我倒没怎么畏惧第五层的神秘,我不认为他们是多么恐怖,要吃人的样子,对我来说,任何用话语组成的训诫,规警都是可以被行动所打破,因此,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可以被人们从某个方面进行重塑。
我只是在细细回想自己做过了什么竟受到了上层的指令,我害怕是我偷窃行为的暴露引发了警方的通报,如果真是这样,我则会被钉在耻辱柱上,而我精心准备的事情将会功亏一会。
但也不太可能,公交车站台没有监控,她是怎么确定我的,况且我明明做的天衣无缝,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没有惊动女人……我的思绪混乱,于是不再想象,只是先平静下来,静观其变,但我无法隐藏的恐慌在击打着我的心脏,使它跳得越加快速,我不得不先来到休息区,给自己点了杯冰拿铁,而喝下几口后,我便丢进来垃圾桶里。我只是需要冰冷和苦涩来镇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