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庄园主的笔记：第4章 004：弥天大雾

以笔记本为中心，雨水依次爆炸，变成一团团朦胧的雾块，砰砰声轻微却很密集，渐渐变得遥远。

浓雾迅速笼罩了整个庄园。

墓地，庭院，建筑都只剩模糊的轮廓，怪物和黑浪开始褪成灰色，被吞进雾里。

亚瑟抬头也看不清天空。

直到爆炸声微乎其微，雨水没有落下，浓厚的雾气和静止的时间，才如释重负地流动起来。

烛台和乌鸦消失不见。

哗，哗哗…

指间传来巨大的翻页声，紧接着笔记本脱手而去。

它在空气中膨胀，内页哗哗作响，变成一张张棕黄色，边角毛糙的羊皮纸，皮革封面幻化成黄铜，锁链取代了金属卡扣。

亚瑟盯着它，感到一阵晕眩，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坐在了一张凭空出现的高背靠椅上。

身体传来的触感很真实。

他感觉自己的脊椎很粗壮且微微弯曲，肌肉比钢铁还硬，甚至连面部肌肉也有点扭曲。

他眼前出现了自己的双手：

骨骼将皮囊撑起，每一寸皮肤都生长着灰黑色毛发。

亡灵法典摊在书桌上。

他指间闪跃着纤细火苗，身体不受控制地在法典上的书页上摩挲。

这是一段回忆。

现在是真正的亚瑟了。

他坐在鼎盛时期的庄园里，房间昏暗，摆满了精美的大型家具，水晶球里浮出诡谲的异象，熏香散发的烟雾笼罩着四周。

视线焦点外的画面很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书桌和展架上堆砌着的藏品，有深色的犄角，黄金编制出的皇冠，画着符号的皮质袋子，乌黑色琴弓，晶莹剔透的骨头……

桌面似乎被人挥手扫过，毛毯上散落着一地饰品。

窗外电闪雷鸣，亦如今夜，狂风听着像是某种巨兽的吐息。

他无法移动视角，看不见自己的长相，但应该是个高大魁梧的家伙，并且不似人类。

手指扫过法典，烧灼出字迹。

他难以描述那种符号的构成，依靠笔迹间的连贯性和重复结构才能判断出这是一段有意义的记录，而非疯狂后的涂鸦。

苍白的雷霆闪耀，似乎有巨大的竖瞳在窗外徘徊。

咚，咚咚。

房间门被叩响。

“进。”

亚瑟的声音非常雄浑，带着令人震颤的威慑力。

房门被推开。

地毯上亮起一个狭长的矩形，以及一道高瘦的人影。

“道斯，”亚瑟似乎很信任来者，没有回头。“旧世界的规则已经完全失效，我们必须做出更大胆的尝试了。”

他将亡灵法典摊放在桌上，语气沉重且低落。“如果沉睡时间很长，还能拜托你替我照顾这座宅邸吗？”

名叫道斯的人似乎很平静。

“当然，先生，您尽可写下我的名字，这将是我的荣幸。”

这声音很耳熟，极富腔调，带有一丝上流的尾音。

啊，抓到你了，烛台。

画面剧烈抖动，回忆里的亚瑟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动作——他用手指着书页末尾，也就是道斯名字。

仿佛在提醒谁。

他从回忆中惊醒。

周围白雾蒸腾，潮润的空气里夹杂着腐臭和土腥。

他知道自己回来了。

现在他是亚瑟了。

整座庄园被浸泡在茫茫雾气中，雨水和雷霆完全消失，周围只有死气沉沉的灰色。

庄园的轮廓浮现。

他突然听见大厅里奏响了华美至极的乐章。

好像是某种巨大的管风琴，铜管镶嵌于墙壁，只有最负盛名的歌剧院才能演奏出如此恢宏的曲调！

庭院上空绽放着看不见的焰火。

正厅里飘荡出食物和酒香，欢声笑语充盈着每一座建筑，泥土弧度饱满圆润，铺满沾有露珠的嫩草，挺立着一座壮观的喷泉雕塑。

有人欢笑着跑过，疾驰的马车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声……

各种幻觉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仿佛整个庄园都在遮天蔽日的大雾里苏醒。

黑色潮水开始倒灌。

它一遍遍地拍打围墙，想要逃离。

斑驳的石砖却如同镜面的彼端，连一丝灰尘也没有激起，无形的屏障将其封锁在浓雾之中。

哗啦啦……

亚瑟顺着声音低头，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腐尸瞬间变成了白骨，腐蚀性极强的泥浆也迅速干涸、脆化，被夜风吹散，变成了烟雾的一部分。

亚瑟捡起落在地上的笔记本，在触碰的瞬间，脑中传来异样，身体失去平衡，仿佛也要被融化。

一阵惊慌过后，他发现自己的感知正在延伸，就像是变成了雾。

亚瑟闭上眼，意识蔓延的速度加快。

他能感受到整座庄园，包括那些尚未解锁的区域。

雾气还在不断弥漫。

妄图侵占庄园的东西此时在森林的阴影里蜷缩。

它庆幸自己没有亲自踏进庄园。

从雾气飘动的那一刻起，恐惧的情绪就开始失控，以至于底格里斯山脉以东的树木都在扭曲颤栗。

突然，森林上空的雨水也开始砰砰作响，同时，那阵浓厚的迷雾也离开了庄园！

怪诞生物终于意识到——从它染指庄园的那一刻起，尾巴就被牢牢踩住了。

雾还在扩散，仿佛要同化夜空，如同一只坠落挥砸的弥天巨手，要盖住山脉以南的森林。

亚瑟隐约听见了尖叫声。

他幻化成雾却看不清东西。

猎物散发出的恐惧情绪，比任何足印都要清晰，于是他蔓延自己的意识，紧随其后。

大雾已经漫过森林，沿着海岸线冲上亥米提的港口，出现在城邦守卫的视野里。

人们刚开始没有在意。

亥米提城邦内。

连日暴雨导致港口停摆，郊外工厂由于怪物出没，本周值班也被批准取消，工程师撑着雨伞在城邦内抢修线路，佣兵公会和午夜酒馆的窗户透出澄黄色光芒……

亥米提市政厅的公职人员全部在岗，抽派了大量武力去提防末日教派的秘密行动。

灯塔钟楼狂敲了三个小时。

人们也习惯在电闪雷鸣中睡去，夜幕下的城邦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谁会在意一场大雾呢？

直到居住在森林边缘的猎人发出第一声尖叫，他们慌张地抽打马匹，箱式马车载着全部身家逃进了城市。

雇佣兵和港口水手们紧急撤回，奔跑的人潮将四个车道完全堵塞。

蒸汽机车里的老爷们挥舞拐杖，却没有任何小厮理睬他。

砰！砰砰！

惊恐的守卫开始朝天空开枪。

市政厅的大人物，蛰伏在阴暗里的家伙，推开窗户的普通市民……

他们抬起头看向海岸。

此时巨大的灰影已经笼罩城邦，大雾吞没了阴云天气下残留的亮度，具象化的黑暗和朦胧染遍夜幕。

魔法学院和蒸汽工坊的设施全部瘫痪。

水晶球里只能预测出翻滚的雾海，全城的机械设备齐齐发出噪音，却没有一个管道里能冒出蒸汽。

恐惧的气息在城邦中蔓延。

“什么也看不清啊。”

亚瑟内心嘀咕着，散发出恐惧气味的目标越来越多，几乎要分不清方向了。

“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他试着集中精神，感知中浮现出了码头和城市的轮廓，而那些建筑四周散布着密集的星火。

轰隆隆……

雾气里传来响彻云霄的雷鸣，吸引了全城人的关注。

胆小者瘫坐在地，瑟瑟发抖，仰望着死亡主宰展现出来的威能。

城邦上空的大雾被深蓝色雷光照亮，凝聚成一对眼睛的形状。

仿佛是天空在注视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