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之冰魄：第2章 京都02

京都的夜晚，远比萧羽想象中更为喧嚣。雕梁画栋的楼宇重重叠叠，檐角挂着精致的琉璃风灯，将青石板铺就的长街映照得如同白昼。丝竹管弦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混合着脂粉的腻香、酒菜的浓香，以及人声鼎沸的嘈杂，织成一张巨大而奢靡的网。画舫在穿城而过的玉带河上缓缓滑行，倒映着灯火，宛若流动的星河。

“云韶坊”——三个鎏金大字在最高处闪耀，门前车马如龙，衣着光鲜的权贵和富贾谈笑着进出，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景象。这里，是京都最负盛名的销金窟。

萧羽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色布袍，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拒绝了老仆战战兢兢递来的、原主仅有的几件略体面些的绸缎衣服。低调，是他目前最好的铠甲。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京都，感受它真实的脉搏。户部侍郎府邸的压抑角落，提供不了这些。

坊内更是别有洞天。巨大的天井式结构，中央一座精巧的莲花舞台悬于水上，数层回廊环绕，珠帘绣幕之后人影绰绰。此刻台上正有舞姬踏着靡靡之音，甩动水袖，身姿妖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甜香，混合着酒气、汗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欲望气息。

萧羽找了个角落不起眼的空桌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劣质清酒。酒液浑浊，入口辛辣粗糙，远不如前世喝过的任何一款工业酒精勾兑品。他抿了一口，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满目皆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豪客们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谄媚的笑脸和贪婪的目光交织。这就是庆国的繁华？金玉其外，内里呢？

正当他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冷嘲时，莲台中央的舞姬退下，换上了一位怀抱琵琶的女子。

整个喧闹的云韶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一下暂停键。喧嚣声浪瞬间低了下去。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净如水的月白色襦裙，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角。她的脸并非倾国倾城的艳丽，却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眉目清远，鼻梁挺秀，唇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周围晃动的灯火映照下，清澈得如同山涧寒潭，里面没有丝毫风尘女子的媚态，反而沉淀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繁华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抱着琵琶坐下，姿态娴雅，并无多余动作。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上。

然后，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同冰泉乍破，清晰地穿透了残余的嘈杂。

紧接着，几个音符跳跃而出。

萧羽端着劣质酒碗的手，猛地顿在半空。那辛辣的酒液仿佛瞬间凝固在喉咙里。

那旋律……太熟悉了！带着江湖的疏阔、人生的苍凉，一股子笑傲风云、快意恩仇的洒脱劲儿扑面而来！是《沧海一声笑》！虽然指法略显生涩，琵琶的音色也远不如吉他或古筝来得浑厚，但那旋律的骨架，那独特的神韵，萧羽绝不可能听错！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在这座名为“云韶坊”的销金窟里，一个怀抱琵琶、气质清冷的女子，指尖流淌出的，竟是他前世刻在骨子里的旋律！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攫住了萧羽的心脏。他定定地看着莲台中央那个身影，看着那双在琴弦上跳跃的、仿佛会说话的手指。周遭所有的喧闹、脂粉、酒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推开，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清越而带着一丝孤寂的琴音，还有那个抚琴的女子。

苏小小。

他听到了旁边有人低声议论，带着倾慕和惋惜：“是小小姑娘……可惜了，性子太冷，轻易不露面，也不肯陪酒……”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短暂的寂静后，才爆发出更为热烈的喝彩和掷金如雨的赏赐。苏小小抱着琵琶，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便起身欲走。

“小小姑娘！留步！”一个明显带着醉意的粗豪声音响起，一个身形魁梧、穿着锦袍、满面油光的富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金杯，脸上堆着令人作呕的淫笑，“弹得好！来，陪大爷喝一杯！喝完这杯，这些金子都是你的！”他另一只手抓起一把金锭，“哐当”一声砸在面前的桌子上。

周围的喧闹声再次低了下去，不少人带着看热闹的表情。

苏小小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后台的珠帘。

那富商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给脸不要脸！一个婊子装什么清高！来人，给我把她请过来！”他身后的两个凶悍家丁立刻应声而出，就要上前拦截。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插了过去。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却恰好挡在了两个家丁和苏小小之间。

是萧羽。他手里还端着那碗劣质清酒。

“这位老爷，”萧羽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刚醒不久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强扭的瓜不甜。小小姑娘既然不愿，何必强人所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那个暴怒的富商。

“哪来的野小子？滚开！敢管大爷的事？”富商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萧羽脸上。两个家丁也狞笑着逼近。

萧羽没有动，只是将手中那碗浑浊的清酒，手腕一翻。

哗啦！

冰冷的酒液，不偏不倚，正正泼在那富商油腻的脸上。

全场瞬间死寂！连丝竹声都停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富商被泼了个透心凉，酒水顺着他的胖脸往下淌，他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给我打死他！！！”

两个家丁如同恶虎扑食般冲了上来，钵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砸向萧羽的面门！

萧羽眼神一凝。前世被禁锢在病床上的憋屈与此刻体内奔涌的力量感激烈碰撞！他甚至没有后退，只是在那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左脚极其细微地向侧后方挪了半步，身体随之以一个微小的角度侧转。

呼！

拳头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与此同时，萧羽的右手如同灵蛇出洞，后发先至！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精准、迅捷地在那家丁挥拳露出的腋下极泉穴位置，屈指一弹！

“呃啊！”那家丁如遭电击，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惨叫着踉跄后退，撞翻了一张桌子，杯盘狼藉。

另一个家丁的拳头也到了，目标是萧羽的腰肋。萧羽左脚为轴，身体如风摆杨柳般顺势旋转，堪堪避开这凶狠的一击。在旋转的同时，他的左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后顶出，正撞在那家丁腰侧的京门穴上。

“噗！”那家丁只觉得一股尖锐的剧痛从腰眼直冲脑门，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捂着腰痛苦地蜷缩下去。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两个凶悍的家丁，一个捂着手臂哀嚎，一个蜷缩在地抽搐，竟在眨眼间被一个看起来文弱苍白的少年以近乎儿戏般的手段放倒！

整个云韶坊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没怎么移动过的靛蓝身影。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掸掉了一只苍蝇。

那富商脸上的酒水还在往下滴，他张着嘴，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手下，又看看平静得可怕的萧羽，脸上的愤怒被惊惧取代，色厉内荏地指着萧羽：“你…你给我等着！”说罢，竟不敢再多留一刻，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带着两个勉强爬起来的手下，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逃也似的冲出了云韶坊。

萧羽没理会那败犬的哀鸣，他的目光越过呆滞的人群，望向珠帘的方向。

苏小小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正静静地站在珠帘旁，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惊慌，只有一丝极淡的、纯粹的审视和探究。她的目光扫过萧羽干净利落放倒家丁的手，在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

然后，苏小小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便转身，撩开珠帘，身影消失在帘幕之后，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只留下圈圈涟漪在众人心头荡漾。

萧羽站在原地，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不同于坊内浓烈香气的清冷气息，像是雪后初晴的竹林。他缓缓收回目光，心中那股荒谬感更重了。监察院？还是别的什么？这个苏小小，绝非寻常风尘女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弹指点穴的右手。力量在指间奔涌，带着一种令人迷醉的掌控感。前世梦寐以求的“正常”，如今真切地握在手中。

“有趣。”萧羽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再次浮现，比方才更深了几分。他无视了周围投来的、混杂着敬畏、好奇和畏惧的目光，将那空了的粗瓷酒碗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京都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而他这条意外跃入水中的鱼，似乎已经搅动了第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