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皂角新生
连发弩引发的上层波澜暂时还未直接拍打到终南镇的海岸,林夕在谨慎观望的同时,并未停下脚步。他深知,技术优势和多样化产出,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日,王寡妇和另外两位帮工大婶照例在前院处理“药材原料”。长时间的劳作,加上天气渐热,她们手上、胳膊上不免沾满了泥土和汗渍。收工结算工钱时,林夕注意到她们用清水和皂角费力地搓洗着双手和臂膀,即便如此,指甲缝里仍残留着黑泥,粗布衣袖口也磨得发黑油腻,难以彻底洗净。
“唉,这皂角搓半天,也洗不干净这老泥,袖子口这油渍更是没辙!要是能有更省力、洗得更干净的东西就好了……”一位大婶无意中的嘟囔,如同一道闪电划过林夕的脑海。
皂角?清洁?
一个被他几乎遗忘的日常用品概念瞬间浮现——肥皂!香皂!
这东西制作原理并不复杂,核心就是油脂与碱的皂化反应。在这个时代,油脂(动物油、菜籽油)不难获取,碱……草木灰水就含有碳酸钾,可以作为碱源!虽然纯度不高,但制作初级肥皂完全可行。如果能进一步提纯碱,或者加入香料、草药,就能制成更高级的香皂!
这玩意儿一旦成功,市场前景恐怕比玉盐更为广阔!毕竟盐还有官营限制,而清洁用品,尤其是高端香皂,绝对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们愿意掏钱的好东西,而且不那么引人注目。林夕脑中已经开始盘算,是先利用现有条件小规模试产,主打高端香皂市场,还是将来有条件了,再考虑生产更廉价的基础肥皂惠及平民。
说干就干。林夕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格物”实践。他没有声张,只是让石伯悄悄去市集买来了些便宜的猪油和菜籽油,又收集了更多的草木灰,开始在地窖里进行小规模试验。
首先需要制作碱液。他将草木灰加水溶解,静置沉淀,取上层的清液(钾碱液)备用。然后小心翼翼地加热油脂,慢慢倒入碱液,一边倒一边用木棍不停搅拌。地窖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混合着油脂和碱性的特殊气味。随着搅拌,锅中的混合物慢慢变得粘稠……
这个过程自然瞒不过几乎成了“编外技术顾问”的苏芷晴。她敏锐地注意到林夕又开始捣鼓新的东西,而且似乎与之前的军械毫无关联。那混合的气味也让她好奇不已。
“林公子,此次又在探究何物?”苏芷晴再次不请自来,出现在地窖入口,清冷的眼眸中满是探究欲。她现在进出林家几乎已成习惯,林夕和石伯也默认了她的存在。
林夕看着锅中逐渐乳化的混合物,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苏先生来得正好。此次并非杀伐之器,而是欲制一日常清洁之物,或许可称之为‘皂’。用以洁手、洗衣,应比皂角更为便捷有效。”
“清洁之物?皂?”苏芷晴闻言,非但没有失去兴趣,反而走近几步,仔细观察着锅中粘稠的液体,鼻翼微动,分析着气味成分,“油脂……草木灰水……此二者相合,竟能生出洁净之效?此理何在?”她完全被这全新的应用吸引住了。天工苑钻研的多是国之重器、玄妙机理,何曾如此深入探究过这等关乎百姓日常洁净的“微末”之事?这让她隐约觉得,格物之学的天地,或许远比苑内所限更为广阔。
“此乃‘皂化’之理。”林夕一边继续搅拌,防止糊底,一边尽量用她能理解的语言解释,“油脂与此碱水相融,经加热搅拌,会生成新的物质,此物便如同一个能同时拉住油污和清水的‘和事佬’,能将牢牢附着在衣物或皮肤上的油污‘劝解’下来,带入水中,从而达成洁净之效。”
“皂化?和事佬?劝解油污?”苏芷晴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这生动而精准的比喻,以及其背后简洁而普适的原理,让她再次感受到了林夕知识体系的深邃与独特。这与她所学的格物之道相辅相成,却另辟蹊径,直指民生。
“妙哉!竟是如此道理!”她忍不住赞叹,随即又恢复了研究者的本色,“然观此物形态,尚显粗糙,且气味不佳。若要实用,恐需改善。不知公子下一步欲如何精进?”
林夕正好需要一个帮手来优化工艺,苏芷晴的主动参与求之不得。“正要请教苏先生。欲得佳品,需在碱液纯度、油脂配比、反应火候与时间,以及后续成型、添加香料等诸多环节进行优化。尤其是这碱液,若能提纯,所得之‘皂’品质定然更佳。”
“提纯碱液么……”苏芷晴沉吟片刻,“天工苑典籍中,似有提及‘重结晶’之法可用于提纯某些矿物盐类,或可借鉴于此。此外,各类香精油、花瓣浸取之法,我亦知晓一二。”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投入到肥皂的优化研发中。地窖里,除了之前的军工气息,又增添了几分化学实验的味道。他们尝试用不同的油脂配比(猪油硬度高,菜油易起泡),摸索最佳的火候和搅拌时间。苏芷晴尝试用重结晶的思路提纯草木灰碱液,虽然过程繁琐,但得到的碱液纯度确实有所提升。
在一次尝试添加薄荷叶提取液以改善气味时,需要将捣碎的薄荷叶包在细布里用力挤压出汁液。苏芷晴做得过于投入,忘了保持士子的仪态,袖子挽起,用力之下,额角见汗,几缕青丝也散落下来,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旁。地窖光线昏暗,油灯跳跃,将她侧脸的柔和线条与颈项的纤细勾勒得格外清晰。
一直专注于观察反应锅的林夕,无意中一抬头,正好看到这一幕。那分明是女子的情态!他之前虽有所猜测,但此刻几乎是确凿无疑了。
苏芷晴察觉到林夕的目光,动作一顿,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挽起的袖口和散落的头发,瞬间明白了过来。她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窘迫,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并没有立刻去整理仪容,而是坦然迎向林夕的目光,清冷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丝:“小女子苏芷晴,此前隐瞒身份,实有不得已之苦衷,还望林公子见谅。”
地窖中安静了一瞬。
林夕看着她坦然的目光,也笑了笑,拱手道:“苏姑娘严重了。无论先生还是姑娘,于林夕而言,皆是亦师亦友的同行者。此番合作,获益良多,感激尚且不及,何谈见谅。”
这番话他说得真诚。对他而言,苏芷晴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技术上的造诣和合作的态度。
苏芷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和欣赏。她轻轻将散落的发丝拢回耳后,姿态依旧优雅,却少了几分刻意伪装的硬朗,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应有的柔美。“既如此,你我之间,便以真身相交便可。”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锅逐渐成型的皂液,“这‘皂’……似乎快成了?”
两人的注意力迅速回到了即将成功的产品上。性别的小小插曲,并未影响合作的默契,反而因为这份坦诚,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
几天后,第一批经过优化的肥皂和添加了薄荷汁液的初级香皂成功脱模成型。颜色虽仍有些微黄,但质地细腻,闻之带有淡淡的清爽气息。林夕让石伯和王寡妇等人试用。
“哎呀!这玩意儿神了!”王寡妇惊喜地叫出声,把手伸到林夕面前,“少爷您看!这老泥印子都没了!滑溜溜的!比我用皂角搓半天还干净!”
另一位大婶也激动地指着自己袖口:“这陈年的油渍,居然也淡了好多!这‘皂’真是好东西!”
反馈极佳,去污力远超皂角,且用后皮肤不觉干涩。
看着手中这块小小的、凝聚着又一次跨界合作成果的肥皂,林夕知道,他又开辟了一条新的、潜力巨大的财路。而苏芷晴则对这次参与民生技术的开发感到新奇而满足,这让她看到了格物之学的另一重广阔天地。
终南镇的星火,不仅在军工领域闪耀,也开始照亮日常生活的角落。而这看似微小的光芒,其未来可能产生的渗透力与广泛影响力,或许将不亚于任何惊世骇俗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