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重逢
深圳科学馆三楼礼堂的空调开得很足,与窗外的暑热形成鲜明对比。林海坐在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讲台左侧的入场通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皮质封面,掌心微微出汗。
礼堂里陆续坐满了人。前排是几位领导模样的中年人和媒体记者,中间是各研究所、企业的技术人员,后排则是一些像林海这样慕名而来的行业爱好者。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汗水和旧式空调特有的氟利昂味道。
“各位来宾,各位同仁,欢迎大家参加今天的数字影像技术研讨会。”主持人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的学者,声音通过老式麦克风传遍礼堂,“随着VCD技术的普及,数字影像处理正成为我国电子产业的重要发展方向。今天,我们很荣幸邀请到深圳电子技术研究所的几位青年技术骨干,为大家分享他们在相关领域的研究成果。”
掌声响起,林海的心脏随着掌声的节奏剧烈跳动。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定讲台侧幕。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工程师,讲的是VCD机芯伺服系统的优化。林海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讲,却发现思绪总是飘向那个即将出现的身影。他低头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那张泛黄的毕业照,照片里的朱婷笑容清浅,眼神明亮如星。
“接下来,有请深圳电子技术研究所数字信号处理课题组的技术员,朱婷同志,为大家分享《VCD纠错编码的优化设计与实现》。”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热烈一些——在九十年代中期,女性技术员登台演讲仍不多见。林海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出现了。
从侧幕走出的朱婷穿着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黑色的及膝裙,头发扎成简洁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比照片里成熟了些,褪去了学生的青涩,多了份职业女性的干练,但眉眼间的清澈和聪慧丝毫未变。她稳步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那一瞬间,林海觉得时间静止了。
二十八年的遗憾,两世的思念,此刻化作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冲破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面。他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理智。不能失态,不能唐突,这一世,他要以一个对等、成熟的身份走近她,而不是那个自卑怯懦的年轻林海。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朱婷,今天主要和大家分享我们在VCD纠错编码方面的一些探索。”朱婷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脆而沉稳,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理性,“众所周知,VCD播放的稳定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纠错能力。当前市场上主流的C-Cube CL480芯片采用里德-所罗门编码,但在实际应用中……”
她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公式和算法流程图,字迹工整有力。阳光从礼堂高窗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林海痴痴地看着,前世的记忆与现实重叠——大学图书馆里,她也总是这样专注地演算,阳光洒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
“……所以我们尝试对交织深度进行优化,通过实验发现,将交织深度从传统的108帧调整为96帧,可以在保证纠错能力的前提下,降低解码延迟约12%。”朱婷调出投影仪,展示实验数据图表,“这是我们在不同划痕程度的碟片上的测试结果。”
台下响起轻微的议论声。有人举手提问:“朱工,降低交织深度会不会影响连续划痕区域的纠错能力?你们做过极端情况测试吗?”
朱婷从容回应:“问得好。我们确实考虑了极端情况。这是针对连续3厘米划痕的测试数据,优化后的算法在96帧交织深度下,纠错成功率仍能达到91.2%,而传统108帧是93.5%。这个2.3%的差距,换来了系统响应速度的显著提升,我们认为在用户体验上是值得的。”
提问者若有所思地点头。林海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还有深深的自责。前世的朱婷本该在这样的舞台上绽放光芒,却因为家庭的安排和时代的局限,最终埋没了才华。这一世,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重演。
演讲进入尾声,朱婷做总结陈词:“总之,数字影像技术的发展不应只追求硬件的堆砌,算法优化同样至关重要。我们希望通过这些微小的改进,为国产VCD的品质提升贡献一份力量。”
掌声雷动。朱婷微微鞠躬,走下讲台。几位同行立刻围上去交流,她耐心地解答着,时而点头,时而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什么。
林海坐在原地,等那波人群稍散,才站起身。他的腿有些发软,深吸两口气,背着帆布包朝朱婷的方向走去。距离越来越近,他能看清她衬衫领口细微的褶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不是香水,是这个年代知识女性最常有的干净气息。
“朱婷同志。”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朱婷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礼貌的微笑:“您好,您是?”
“我是林海,深大95届电子工程系的。”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偶然重逢的校友,“刚才听了您的演讲,很受启发。我对VCD纠错编码也有些想法,想和您交流一下。”
朱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在这个年代,一个年轻男性如此直接地找女技术员交流技术问题,并不常见。但她很快恢复专业态度:“深大的校友啊。您请说。”
林海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组装的解码板样品,还有那本英文原版的《数字信号处理》——书页间夹满了写着笔记的纸条。“您刚才提到交织深度的优化,我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配合改进的维特比解码算法,是不是能进一步平衡延迟和纠错能力的矛盾?”
他翻开书,指向自己标注的一段,又拿起解码板,指着上面的几个元件:“我在实际测试中发现,CL480芯片的硬件解码器其实有潜力挖掘。比如这个缓存区的管理策略,如果采用动态分配而不是静态划分……”
朱婷的眼神变了。从一开始的礼貌性倾听,逐渐转为真正的兴趣和专注。她接过林海手里的解码板,仔细查看焊点和布局:“这是你自己做的?”
“对,目前在做解码板的贸易,但也喜欢自己折腾。”林海尽量轻描淡写,“我在华强北测试过不同划痕程度的碟片,发现一个现象:当划痕呈现规律性间隔时,传统算法的表现反而比随机划痕差。我怀疑是交织算法和物理划痕分布产生了某种共振效应。”
“共振效应?”朱婷重复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有意思的观察。我们实验室的测试碟片都是随机划痕,还真没考虑过规律性划痕的情况。你手头有测试数据吗?”
林海早有准备,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图表:“这是我自己做的简单测试,划痕间隔从1毫米到10毫米,间隔规律性越强,播放卡顿率反而越高。我猜测可能是因为……”
两人就这样站在礼堂侧边的过道上,旁若无人地讨论起来。朱婷完全进入了技术状态,不时提出疑问,林海则凭借超前二十多年的知识储备——虽然很多细节记不清,但方向和思路是明确的——给出有见地的回应。他们从交织算法聊到缓存管理,从硬件局限谈到软件优化,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朱工,该走了,所里下午还有会。”一位同事过来提醒。
朱婷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手表,惊讶地发现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她看向林海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林海同志,你的想法很有启发性。很多观点我都没在文献里看到过,你是怎么想到的?”
林海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可能是在华强北待久了,接触的实际问题多。理论是灰色的,实践之树常青嘛。”
朱婷被这个引用逗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真正轻松的笑容:“没想到做贸易的也读歌德。对了,你刚才说你在做解码板生意?主要供应给哪些厂家?”
“刚起步,目前主要给宝安几家组装厂供货。质量我严格把关,都是用正品CL480芯片。”林海趁机递上自己的名片——其实只是印着姓名和BP机号的简易卡片,“朱工如果感兴趣,我可以送您一块样品测试。您的研究需要实际产品验证的话,我也能提供支持。”
朱婷接过卡片,仔细看了看:“好,我确实需要一些市面上的板子做对比测试。这样,你下周有空的话,可以来我们所里一趟,我们详细聊聊。”
“一定。”林海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尽量平静地说。
“那我先走了,回见。”朱婷收起卡片和资料,朝林海点点头,跟着同事离开了礼堂。
林海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转角。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他做到了,他以一个平等、有价值的身份,重新走进了朱婷的生活。
窗外蝉鸣依旧,阳光炽烈。林海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道:
“1995年8月30日,上午10:47,深圳科学馆。与朱婷重逢,交谈41分钟。她比记忆中更耀眼,更坚定。这一世,我要成为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背起帆布包走出礼堂。深圳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但他觉得浑身充满力量。第一桶金已经到手,事业刚刚起步,而现在,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让他重生的最重要理由。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回到蔡屋围时已是下午两点。王建军上夜班还在睡觉,李娜则兴奋地迎上来:“怎么样?见到朱婷了吗?”
“见到了。”林海的笑容藏不住,“还聊了挺久,她邀请我下周去研究所详谈。”
“太好了!”李娜真心为他高兴,“我就说嘛,你这么有本事,肯定能引起她注意的。不过……”她犹豫了一下,“你要追求朱婷的话,得知道她家的情况吧?我听说她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眼光很高的。”
林海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他当然知道——前世就是因为自卑于自己的家庭背景,才始终不敢表白。但这一世,他要改变的不仅是财富地位,更是自己的心态。
“家庭背景不是障碍,真正的障碍是自己不够优秀。”林海喝了口水,语气平静而坚定,“我要做的不是攀附,而是让自己成为配得上她的人。”
李娜怔了怔,看林海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你说得对。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两件事:一是准备下周去研究所的资料,二是扩大生意规模。”林海放下杯子,摊开笔记本,“我算过了,现在每月供应诚信电子五十块板子,兴旺电子二十块,加上零散客户,月流水能有四千左右,利润大概一千二。这不够,远远不够。”
“你想怎么做?”
“VCD市场马上就要爆发了,明年会有大量组装厂出现。我要在爆发前建立稳定的供应链和销售网络。”林海用笔在纸上划着,“阿伟那边的芯片供应不稳定,我得找更多渠道。另外,不能只做解码板,电源板、机芯、遥控器,这些配套产品利润也不错。”
李娜听得入神:“需要我帮忙吗?我英语还行,也许能帮你联系香港那边的供应商?”
林海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这样,你先帮我整理一份电子元件相关的英文术语表,我下周去香港时带上。如果能直接和香港的一级代理谈,成本能降不少。”
“没问题!”李娜干劲十足,“我今晚就开始整理。”
两人正说着,王建军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聊怎么发财。”林海笑着递给他一支烟,“王哥,你在电子厂做得怎么样?”
“累是累,但能学技术。”王建军点上烟,“今天学了贴片机的操作,那玩意儿真精密,一个电阻焊歪了整块板子就废了。”
林海若有所思:“王哥,如果有一天我自己开组装厂,你愿不愿意过来帮我?工资比你现在高30%,还教你管理。”
王建军愣住了:“开组装厂?那得多少钱啊!”
“现在是不够,但明年这个时候,应该就有眉目了。”林海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不远的未来,“深圳的电子产业会像爆炸一样发展,我们要在爆炸前站好位置。”
当晚,林海熬夜准备去研究所的材料。他不仅整理了技术笔记,还手绘了一份VCD产业链分析图——从芯片进口到整机组装,从渠道分销到售后服务,每个环节的利润点和痛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是前世二十多年投资生涯积累的眼光,放在1995年,几乎是降维打击。
凌晨一点,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深圳的夜空难得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远处华强北的方向依然灯火通明,那里是无数人梦想开始的地方。
他想起白天朱婷认真听他讲解时的眼神,想起她接过名片时说“回见”时的语气。那种感觉,就像是干旱太久的土地终于等到了第一场雨。
“朱婷,这一世,我不会再只是远远看着你了。”他轻声自语。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就像这个时代,轰隆隆地向前奔驰,载着无数人的希望与迷茫。而林海知道,自己已经抢到了一张车票,一张能够驶向理想未来的车票。
他回到桌前,在日历上圈出下周的日期,在旁边写上:“去研究所,见朱婷,谈合作。”
笔尖顿住,他又加上一行小字:“带一束花?不,太唐突。带技术资料就好。”
最后他还是笑了,在页脚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就像今天礼堂里洒在朱婷身上的那束光。
这一夜,林海睡得格外踏实。梦里没有前世的背叛和遗憾,只有盛夏的阳光,蝉鸣,和一个渐行渐近的身影。
他知道,真正的故事,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