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事与野心
7月 20日的绿皮火车,从内陆小城驶向深圳,全程需要 36个小时。林海的座位在硬座车厢的中间,靠窗。他刚坐下,就有一个背着巨大蛇皮袋的中年男人在他旁边坐下,蛇皮袋上印着“尿素”两个大字,里面塞满了衣物和被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小伙子,去深圳?”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笑着问。他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
“是啊,叔,您也是去深圳?”林海礼貌地回答。
“嗯,去深圳打工,听说那边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五百块呢!”男人的语气里带着期待,“我叫王建军,四川南充的,你呢?”
“我叫林海,去深圳找同学,想做点生意。”林海没有细说,在陌生的火车上,保持警惕是必要的。
王建军没有追问,从蛇皮袋里拿出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了起来。林海也拿出自己准备的馒头,慢慢吃着。车厢里很热闹,人们操着各种口音聊天,有像王建军一样去打工的,有去深圳投奔亲戚的,还有几个像林海一样,抱着“闯一闯”心态的年轻人。
对面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手里拿着一本《深圳特区报》,看得很认真。她叫李娜,是从武汉去深圳找工作的大学生,学的是英语专业。“我听说深圳有很多外资企业,需要英语翻译,想试试运气。”李娜放下报纸,笑着说。
“外资企业要求高,你有信心吗?”林海问。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留在武汉,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多,不够花。”李娜的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的冲劲,“你去深圳做什么生意?”
“打算做电子方面的,比如 VCD、DVD这些新产品。”林海没有隐瞒太多——李娜看起来不像坏人,而且都是年轻人,或许能交流一些信息。
“VCD?我听说过,很贵,要两千多块一台呢!”李娜惊讶地说,“你有技术吗?”
“学的是电子工程,懂一点。”林海谦虚地说,心里却在思考——1995年的 VCD还属于高端产品,普通人消费不起,但用不了多久,价格就会下降,市场会爆发。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在 VCD普及前,占据一席之地。
旁边的王建军听到他们的对话,插了一句:“电子生意好啊!我有个老乡在深圳华强北卖电子元件,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呢!就是那边骗子多,你要小心。”
“谢谢叔提醒,我会注意的。”林海感激地说。
火车继续前进,夜幕降临。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人们疲惫的脸。有人开始打盹,有人还在聊天,还有人在过道里来回走动,寻找空位。林海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田野,想起了前世在深圳的日子——第一次创业失败,被骗子骗走所有积蓄,睡过天桥,吃过泡面,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这一世,他有了超前的记忆,一定能避免那些坑。
“小伙子,你去过深圳吗?知道华强北怎么走吗?”王建军突然问,语气里带着不安。他是第一次出门,对深圳一无所知。
“我也没去过,但我查过地图,从罗湖火车站出来,坐公交车就能到华强北。到了深圳,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住处,互相有个照应。”林海说。他知道,王建军这样的打工者,很容易被黑中介骗,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王建军感激地说:“太好了!谢谢你,小伙子,到了深圳,我请你吃炒粉!”
对面的李娜也说:“我也要去华强北附近找住处,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
就这样,三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趟南下的火车,结成了临时的“同伴”。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聊了很多——王建军聊起家乡的情况(四川农村的贫困,种地赚不到钱,只能出来打工),李娜聊起在武汉的大学生活(毕业后的迷茫,对深圳的向往),林海则聊起自己对深圳电子市场的看法(VCD的潜力,华强北的机遇)。
凌晨两点,车厢里安静了很多,大多数人都睡着了。林海却没有睡意,他拿出笔记本,借着微弱的灯光,继续梳理自己的计划:
到深圳后,先和王建军、李娜一起找住处,优先考虑蔡屋围(记得那里房租便宜,离华强北近);
安顿好后,去华强北考察,寻找 VCD解码板的供应商,了解市场价格和需求;
同时,去证券营业部开户,买入“延中实业”股票,等待上涨;
打听深圳技术研讨会的信息,寻找朱婷;
积累一定资金后,注册公司,开始做 VCD解码板生意。
他还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需要注意的事项:
深圳的治安不好,要保管好财物;
华强北的商家鱼龙混杂,进货时要仔细验货,避免买到假货;
股市有风险,见好就收,不要贪心;
找朱婷时,不要太冒失,先了解她的工作单位和近况。
凌晨四点,火车经过广州,窗外开始出现高楼的轮廓。王建军和李娜也醒了,看着窗外的高楼,眼神里充满了向往。“那就是广州吧?比我们老家繁华多了!”王建军感慨地说。
“深圳比广州更繁华,我在报纸上看到,深圳有很多高楼大厦,还有很多外国人。”李娜说。
林海看着窗外,心里也充满了期待。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踏上深圳的土地,开始自己的重生之旅。
早上八点,火车终于到达深圳罗湖火车站。车门打开,一股热浪夹杂着汗味、烟味、海鲜味扑面而来,瞬间将林海包围。火车站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背着行李的人,广播里播放着“欢迎来到深圳经济特区”的通知,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走吧,我们先出站,找公交车去华强北。”林海拿起帆布包,对王建军和李娜说。
三个人跟着人流,慢慢走出火车站。站在罗湖火车站的广场上,林海看着眼前的景象——高楼大厦林立,马路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还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说着各种语言(普通话、粤语、英语)。这就是 1995年的深圳,充满了活力,也充满了未知。
“这就是深圳啊!太繁华了!”王建军感慨地说,眼睛都看直了。
“我们先找公交车站,去华强北。”林海拿出地图,在人群中寻找公交车站的标识。
李娜则拿出笔记本,记录着眼前的景象:“我要把这些都记下来,以后写进日记里。”
三个人在火车站广场上转了很久,才找到去华强北的公交车站。公交车很挤,他们挤在门口,手里紧紧抓着扶手。公交车行驶在深圳的街道上,林海看着窗外的景象——路边的铁皮房里,工人们在组装电子元件;高楼大厦上,挂着“招商引资”的广告牌;还有很多正在建设的工地,吊塔林立。
“这就是深圳速度啊!”林海心里感慨。他知道,未来的几年,深圳会发展得更快,成为中国的科技中心。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到达华强北站。下车后,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震惊——华强北的街道上,密密麻麻全是电子商铺,大多是用铁皮和塑料棚子搭建的,门口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电阻、电容、芯片、电路板),小贩们操着粤语和普通话叫卖,声音嘶哑却充满活力。
“这就是华强北?太热闹了!”李娜惊讶地说。
“走,我们先找住处,再慢慢考察。”林海说。
他们沿着华强北的小巷,向蔡屋围方向走去。小巷里,到处都是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很近,几乎能伸手递东西。楼道里阴暗潮湿,墙壁上布满了小广告(“租房电话”“疏通下水道”“办证”),弥漫着饭菜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们找了很久,终于在蔡屋围找到一家房东,租了三个单间,每个单间月租一百二十元。房间很小,不足十平米,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对于刚到深圳的他们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终于有地方住了!”王建军放下蛇皮袋,长长舒了一口气。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找工作、考察市场。”林海说。
晚上,林海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和邻居的说话声,心里充满了踏实感。他终于在深圳安顿下来了,接下来,就是实现自己的计划——赚钱,找朱婷,改变命运。
他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1995年 7月 22日,深圳蔡屋围。第一步:完成。接下来,考察华强北,开户炒股。”
窗外的深圳,灯火璀璨,像一片星海。林海知道,属于他的深圳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