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场花雨: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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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

忽忽几年过去,吴长虹即将从农业专门学校毕业。

吴长虹不满足于眼前所学,打算继续精进学业;吴父却认为儿子所学已经够用,执意让其返乡当他的左右手发展家业。吴长虹不肯顺从,回信游说。他在信中引用了三国时期的姜维写给其母的一段话——“良田百顷,不在一亩,但有远志,不在当归。”,并言及大半个中国正遭受巨大自然灾害的肆虐,作为学生他爱莫能助,只有尽多的掌握科学知识,将来为革新中国农业尽一份力量。

吴父被说服,松口答应让吴长虹再求深造,但同时以毫无商量的语气要求他先在老家定下一门亲事。

……

回家前,吴长虹先去他的大姑家落脚。

吴长虹的大姑家住东关街,离流经莱芜县城的汶河很近。连续两年的大旱,已让这条向西倒流的大河断流,只是在离城较近的深而广的河段仍有碧波荡漾。以往的每个暑期,吴长虹几乎天天都去家乡的河里游泳,所以此刻一见到水,就生出进去畅游一番的念头。扫视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儿,吴长虹更是心痒难耐,跃跃欲试。观察到离桥较远的河段有柳树及灌木丛,吴长虹决定从彼处入水。

来至灌木丛西侧,吴长虹再次查看四周,除了附近的柳树上蝉鸣如嘶,别无动静。这下吴长虹放心了,搁下行李迅速脱衣下河。

久违的惬意让吴长虹很想跟久旱的鸭子一样欢呼几声,但还是忍住了,他想试试自己还能潜泳多远,便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

潜出大约二十米远时,吴长虹憋闷坏了“哗”地浮出水面;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肩部就被狠狠地抽了一下。

吴长虹抹一把脸上的水,愕然转头,看到一位身着杏白色上衣的姑娘拽着一根长竿子正往岸上跑。

“你打我干啥?!凭啥打我?!”吴长虹抚摸着疼得火辣辣的肩部愤然质问。

“你这个臭人,你吓死我了!你要是不赶紧走,我还打你!”那位姑娘边跑边发出威胁。

吴长虹听出是李静姝的声音,“是你!”两个字脱口而出。

李静姝闻言转身。“你是谁啊?!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你待在那里别动呵!我看看你到底是谁!……原来是你啊!光天化日之下来这里游泳,太不像话了!”

“你呢?!你一个女孩子家一个人来这偏僻地处合适吗?!”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是陪亓鲁表弟来钓鱼的!”

“他呢?!”

“鱼饵不够,去那边挖蚯蚓了!——我正想着事情,你突然从水里钻了出来,吓死我了!到现在心还真扑腾呢!——不许跟别人说这件事,听见了没有?!——赶紧走你!”

吴长虹咕哝一声“扫兴”,灰溜溜地往回游去。

……

“瞧把这孩子热的!”吴长虹头发湿漉漉的来到亓家,把他大姑心疼坏了,连忙拿扑扇给他驱热。

“不是汗溻的。”吴长虹解释,“路过汶河时,我进去洗了个澡。”

“哦,我说呢,怎么热成这样!河里没大有水了呵,唉,这天旱忒得太狠了。前些日子你爹来说,咱村里的河沟子都干了。”

“再这么旱下去,连汶河也要干了。”吴长虹的姑父接口道。——吴长虹的两个表哥早已成家,表姐爱梅也于前年出嫁,此刻家中只有他大姑和姑父二人。

“比起关中地区,咱这里旱的还算是轻的。”吴长虹说。

“听说,关中不只是旱灾,还有蝗灾,死了很多人。”吴长虹的姑父说。

“嗯,各种各样的灾难并发,简直……”吴长虹说不下去了。

“唉,老天爷这是怎么了这是,咋这么跟生灵过不去啊!”吴长虹的大姑道。

吴长虹的姑父叹息一声,“岂止天灾,还兵荒马乱的……”

“大侄子回来怪高兴的,别再提那些糟心的事!“吴长虹的大姑知道老伴谈起时局就没个完,连忙斩住他的话头。

“听你爹说,你想上北平求学?”吴长虹的姑父转移话题。

“嗯。”

“这兵荒马乱的,待在外头忒不让人放心了。”吴长虹的大姑说,“你和及第,你们这些男孩子还强些,小花,一个闺女孩子家也嚷嚷着外出上学,可就忒不应该了。闺女孩子家上那么多学有啥用啊,再说,岁数过于大了找不着好婆家……”

“那个小花,她也想继续求学?”

“嗯,她爹娘为了掐断她这个念头,想尽快地给她找个婆家,她不愿意,这不,这两天正跟家里闹着。”

“小花上的学够多了,是不能再上了。”吴长虹的姑父说。

“叫我说,打起根儿她爹娘就不该让她读书。读书读的心野了,现在这不就难管教了……”

吴长虹的大姑还没将李静姝跟家里闹矛盾之事议论完,亓鲁扛着渔竿回家来。

吴长虹问亓鲁钓了几条鱼,亓鲁沮丧地说一条也没钓到。吴长虹打趣他缺乏技巧,亓鲁不忿,说都是他表姐害的。——他去挖蚯蚓之时,她将渔线扯断了还弄丢了渔钩。

“简直就是个‘害人精’!”吴长虹猜到李静姝打他后拖着渔竿逃跑时弄断的渔线。

亓鲁认为这样说他表姐有些过分,遂为其辩护:“表姐不是净意的,她告诉我原因了。——有只野狗跑到她跟前想咬她,她用渔竿赶它时把渔线弄断了。”

听此言,吴长虹不觉咬牙切齿。亓鲁将他这副表情理解成对野狗的憎恶,说道:“我要是在跟前,非把那只野狗狠狠地教训一顿不可!”

吴长虹尴尬地干咳两声,转而打听李世芳是否放假。

“放了。我本来是约三表哥钓鱼的,他临时有事。”

“我想和他见见面,你帮我去传个话行吗?”

……

吴长虹没等多久,李世芳就跟着亓鲁兴冲冲地来到。

两人在大门外枣树下攀谈。他们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彼此却像老朋友一样推心置腹,就连李静姝之事,李世芳也丝毫没有对吴长虹隐瞒。

“架不住小花的哭闹哀求,我爹娘只好允许她继续求学,不过,要先定下一门亲事才行。有两户人家供小花选择,她都看不上。在这件事上我爹娘态度很坚决,看样子不会再由着她了。她让我帮着想办法,这不,我的脑袋都快想炸了也没想出来。”

“你爹娘的意思是必须从那两户人家选吗?”

“那倒不是。”

“我有个主意……”吴长虹欲言又止。

“快说出来听听!”

“呃……不妨来个假定亲。”

李世芳失望地叹口气,“就算是玩小孩子过家家,也得有那么一个人愿意陪着玩才行啊。”

“要是有人愿意奉陪呢?”

“怎么可能!”

“我,我愿意奉陪。”

李世芳吃惊地打量着吴长虹,仿佛不认识他似的。

“不瞒你说,我也正面临着这样的难题——要想去北平求学,先在老家定下一门亲事。”

“这真是天赐良机!就这么说定了!”

“还是先试探一下你妹妹的意向再说吧。”

“我现在就去问她!走,你跟我一块儿去!”

“不行、不行,她要是当成故意冒犯她,我可吃不消。”

李世芳不由笑了,“那你在半路等着。她要是同意,我就带她去跟你碰头,咱们商量一下应对之策。”

……

李世芳回家找李静姝,吴长虹去河边上的林荫路等候。

吴长虹认为那个主意十有八九会惹得李静姝恼羞成怒,可以说,连她会骂自己什么话都想象到了。当看到李静姝跟着李世芳往这里来时,他也没往好的一面想,先作起挨骂的思想准备。

“姓吴的,你这个主意不错!我接受!”李静姝人尚未到跟前,态度先抛过来。

吴长虹甚感意外,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互相成全”。

“说得好,互相成全!——口说无凭,立字为证。我三哥当见证人。”

吴长虹这才注意到李世芳手里还拿着纸和笔。

“静姝她……非要这样。”

“这样也好。”吴长虹说。

李静姝强调:“是最好!”

“那你说说你的意见。”

“要在契约上注明,只有在双方都能自食其力无需家里供给时,才能解除婚约。再就是,在此期间双方互不干涉。”

“嗯,假定亲嘛,双方当然都是自由身。”

“虽然是假的,也绝不能对外人透露!”

“外人不可能不知道……”

“我说的是当地之外的人。”

“行,保证不往外说。”

……

商谈妥当,李世芳就着路旁的一块石头撰写契约,完毕,三人都正儿八经的在上面签了名。

“接下来,该长虹去行动了。”李世芳说。——在书写契约之前,他们就商量出对策,决定让吴长虹的姑父,也就是李静姝的舅舅来撮合这门亲事。

“还用说吗!”李静姝道,“不然还能咱们去倒提媒啊!”

吴长虹忍不住来上一句:“也不是不行啊。”

李静姝丢给他一个白眼。

“你李静姝不是巾帼须眉吗?人家樊梨花和穆桂英可都是倒提媒的。”——吴长虹自幼家教甚严养成一副严肃性情,不只不多说话连笑容都不常有,现在却鬼使神差的变得嘴碎起来。

“你是薛丁山、杨宗保吗?给人家提鞋都配不上吧?!跟你凑合是万不得已,但凡……”

“小花!”李世芳听不下去了,开腔制止。

“让她说就是……”

“我还不说了呢!”李静姝甩下这么一句,独自先离去。

……

凡事总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待吴长虹真正去实施那个计划时却怎么也张不开口了,直到将要离开亓家时,才期期艾艾地开了腔。

“听说……那个小花……那两户人家她都相不中。”

“可不,那闺女忒任性了!”吴长虹的大姑说,“也不是说,都是她爹惯得她。孩子不经惯,惯成啥样是啥样……”

“能不能……”吴长虹话没说完先羞窘的低下头去,“让我姑父给她提提咱家。”

吴长虹的大姑和姑父领会其意后不由面面相看。

“你对小花有意?!”

吴长虹别无选择,只能点头。

“好啊!回头就让你姑父去提亲!”

李氏家族世代经商财力丰厚,李静姝的父亲李希培为前清举人且在官府任职,可以说,无论从哪一面讲吴家都难以与李家比肩。考虑到两家算不上门当户对,吴长虹的姑父一时沉吟不语。

“我大侄子配你外甥闺女,该是配得上?!”

“当然配得上……我是怕小花不愿意。”

吴长虹忙道:“她愿意!”

吴长虹的大姑和姑父再次惊地目瞪口呆。

“那你就放心地去提吧。”吴长虹的大姑回过神来说老伴。

这下吴长虹的姑父心里有了底,应承下来。

李家父母虽然对吴家的家境不是很满意,却比较中意吴长虹,加上李静姝对这桩亲事并不抵触,就顺水推舟了却这桩令他们头疼的心事。

保媒之人不仅是男方的姑父还是女方的老皇舅,可谓牢靠到了家,对于这门高攀的亲事,吴家父母也没怎么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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