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神镇天：第2章 少年独行 精怪讨封

细雨如丝，落在新垒的土坟上，将泥土打得一片深褐。

陆铭跪在坟前，额头抵着冰凉湿润的地面，久久没有起身。

破庙一夜的血腥、师父青林子最后决绝的眼神、心头血喷溅时的温热触感……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脑中反复灼刻。

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一种麻木的刺痛，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存紧迫感。

那持续了十多年的“林枫”梦境，早已将他的神经锤炼得异于常人。死亡和绝望，他见得太多。

“师父，你说下山是救世，结果却先把自己搭了进去。”陆铭抬起头，脸上混着雨水和泥污，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与十五岁年纪不符的讥诮，“也好，这世道，活着本就艰难，你倒是先解脱了。”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泥土从膝盖簌簌落下。

怀里，那枚清风观令牌触手尚存一丝余温。非金非木的质地，正面“清风”二字，背面云雾缭绕的山形。

南州青云山，师伯青云子，这是他如今唯一的指望。

行囊简单得可怜：几件打满补丁的道童衣衫，几个硬得像石头的干馍，师父留下的几枚铜钱，以及那枚令牌。那把用来做法事的木剑，随师父一起埋了，算是个念想。

雨势渐歇，天色依旧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铭最后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坟茔，转身，踏上了通往南方的泥泞土路。

失去了青林子那半真半假的“道士”光环，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身上的道童打扮，在偏远之地或许能唬人，但在流民渐多的官道上，只会引来窥觑。

他很快学会了将道袍最外层脱下，只穿里衬的粗布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逃难的寻常少年，而非可能怀有“财物”的行人。

尊严？那是最先被扔掉的东西。

饿极了，他也会学着其他流民的样子，在路过稍显富庶的村落时，捧着破碗，站在大户人家的后门，用尚显清亮的嗓音哀求：“善人老爷，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得益于清秀的面容和刻意维持的礼貌，他总比旁人更容易讨到些残羹剩饭。

偶尔遇到心善的大娘，塞给他一个完整的杂粮饼子，那便是天大的幸运。

他小心翼翼地掰开，一点点咀嚼，感受着食物带来的微弱暖意，支撑着疲惫的身体继续赶路。

问路更需要技巧，直接询问南州青云山，太过渺茫，往往换来路人茫然摇头。

他学会了分阶段问路，先去下一个城镇，再去大的州府，一步步靠近目标。

察言观色的本事，一小半来自跟着青林子行骗的经历，另一大半，则源自那漫长梦境里，在缅北和各色人等周旋磨练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他能迅速判断出哪些人可以稍作信任，哪些人需要立刻远离。

夜晚，是他最警惕的时刻。

破庙尸妖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让他对黑暗充满了源自灵魂的畏惧，他再不敢在野外随意过夜，宁可白日里多赶些路，也一定要在天黑前找到有人烟的地方。

哪怕是付出一两个铜板，挤在城镇最破败的大车店通铺，闻着汗臭、脚臭和霉味混合的空气，听着周遭各种鼾声、梦呓，也比在野外面对未知的精怪鬼物要安心得多。

然而，麻烦总是不期而至。

这一日，晌午，烈日当空，晒得土路发白。

陆铭走得口干舌燥，正想找个树荫歇脚喝水。

官道在此处拐过一个弯，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刚转过弯，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路中央，背对着他，站着一个……奇怪的身影。

约莫成人膝盖高，穿着件不合身、脏兮兮的褐色小马褂，人立而起，两条后腿站立得有些别扭。脑袋上顶着一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旧瓜皮小帽，帽檐下，一条毛茸茸、尖端带黑的大尾巴，不安分地轻轻晃动着。

精怪！

陆铭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就想后退。

但那身影仿佛背后长眼，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嘴边几根长长须子，一双豆大的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狡黠和急切。

一只黄鼠狼，成了精的黄鼠狼！

黄鼠狼精看到陆铭，眼睛一亮，人模人样地拱了拱爪子，尖声尖气地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

“这位小哥，请留步！”

陆铭拳头瞬间握紧，强迫自己镇定。梦中世界被枪指着、被刀架着的场面都经历过了，面对一只会说人话的黄鼠狼，虽然惊悚，但还不至于让他失态。他喉咙有些发干，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有何事？”

黄鼠狼精往前凑了两步，小眼睛紧紧盯着陆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和压力，它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吟唱的古怪腔调问道：

“小哥，小哥，你且看俺……你看俺，像是人，还是像是神呐？”

“讨封！”

陆铭脑中瞬间闪过这个民间传说里的词汇。师父青林子过去喝酒吹牛时提过！回答“像人”或“像神”，都要付出巨大代价，甚至危及性命！而不回答或乱回答，惹恼这性情乖戾的精怪，下场更惨！

冷汗瞬间沁湿后背，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梦境世界里锻炼出的急智和口才在此刻疯狂运转。

黄鼠狼精见陆铭沉默，急躁地逼近一步，重复道：“小哥，你好好看看，俺，到底像是人，还是像神？”

陆铭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故作轻松地上下打量它，开口道：“哟，这位……仙家？您这身行头可真别致！这马褂，这瓜皮帽，颇有仙风啊！一看就不是凡俗之辈，您往这儿一站，端的是气度非凡，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他一连串的赞美之词如同黄河决堤，滔滔不绝，却偏偏避开了“人”和“神”这两个关键的字眼。

黄鼠狼精一开始被夸得有点懵，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反应过来，尖声道：“休要胡言乱语！俺问的是，俺像人，还是像神！”

陆铭话锋一转，变得忧心忡忡：“仙家，您这修为，我看已是深不可测，只是这大道漫漫，艰难险阻何其多也？正所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开始引经据典，东拉西扯，从孔孟之道说到老庄哲学，就是不接讨封的话茬。

黄鼠狼精被他绕得头晕眼花，瓜皮帽都歪了，它用力甩头，豆大的眼睛里冒出火气，毛发微微竖起，尖利爪子从袖口露出，语气危险：“小子！莫要再耍花样！快说！俺像人，还是像神？！再敢啰嗦，休怪俺不客气！”

眼见糊弄不过，对方就要发飙，陆铭心念电转。硬拼绝对是死路一条！只能智取！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真诚。他直视着黄鼠狼精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仙家息怒，非是小子不愿回答，实乃此事关系重大，不敢妄言。”

他顿了顿，见黄鼠狼精暂时按捺火气，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我若说你像人，你百年修为顷刻散尽，在此之前，你盛怒之下，必取我性命。我若说你像神，你便能成神吗？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增业障！而你借我之口窃取天地机缘，我之气运必将衰败，横死街头恐是迟早之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无论我如何回答，于你，并非真正大道；于我，皆是死路一条！仙家觉得，这公平吗？这真是你想要的‘封正’吗？”

这一番话，直指要害！既点明了讨封对双方的弊端，又隐隐抬高了“封正”的意义。

黄鼠狼精愣住了，小眼睛里的凶光渐渐被思索取代。它修炼多年，自然知道陆铭所说并非全无道理。强行讨封，纵然成功，也隐患重重。

见对方意动，陆铭趁热打铁，抛出了他精心构思的、无法抗拒的“大饼”，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仙家，你既寻上我，便是缘分！我观你根骨清奇，乃有大造化之灵！实不相瞒，我乃清风观传人，奉师命前往南州青云山寻访师伯青云子真人！待我学道有成，位列仙班，执掌符箓之时，必以正统道教之法，为你举行册封大典，助你成就正神之位！”

他描绘的前景无比辉煌：“正统道门的册封，真正的神位！岂不比这荒郊野岭，强借凡人之口的‘野封’，要强上百倍千倍？！”

黄鼠狼精的眼睛彻底亮了！之前的焦躁凶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将信将疑，却又无比渴望的光芒！正统册封，正神之位！这对一个苦苦修炼、渴望正果的精怪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它围着陆铭转了两圈，仔细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那点微弱的道门香火味成了佐证，又看了看陆铭虽然狼狈但眼神清澈、面容不俗的样子，心里信了七八分。

“你……你说的是真的？真能册封俺成神？”它的声音带着颤抖。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陆铭拍着胸脯，气势十足，“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在我道法未成之前，还需仙家你护我周全，助我修行，这也是积累功德！待我功成之日，便是你位列仙班之时！”

黄鼠狼精彻底被忽悠住了。

它觉得这少年胆识过人，能言善辩，背景似乎也不简单，他自动脑补清风观是隐世大门派，更重要的是，他给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未来！

“好！俺就信你一回！”黄鼠狼精一拍短爪，“俺叫黄四郎！以后就跟着你了！你可不能骗俺！”

“那当然，我陆铭从不骗人！”陆铭一脸正色。

于是，陆铭的独行路上，多了一个古怪的同伴，黄鼠狼精，黄四郎。

黄四郎对那顶破瓜皮帽情有独钟，始终戴着，人立而行时，帽子晃晃悠悠，颇有些滑稽。它性子急躁，但也算耿直，认准了陆铭能带它成神，便真的开始履行“护法”职责。

夜晚宿营，它会主动警戒，驱赶蛇虫野狗。陆铭的生活质量提升了不少，至少晚上能睡得安稳些。他用讨来的食物分给黄四郎，这一人一妖，相处得还算融洽。

然而，黄四郎有一个让陆铭头疼不已的习惯。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黄四郎便会准时出现，或蹲在他胸口，用尖细嗓子，充满期待地例行公事：

“陆铭，陆铭！你快醒醒！看看俺！你看看俺今天……像不像神？”

刚开始，陆铭总被吓醒，看着眼前这张毛茸茸的、充满渴望的鼠脸，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敷衍：“今天很有神韵！继续努力！”

但黄四郎不满足：“不行！你得认真看！仔细看！俺感觉今天修为又精进了那么一丝丝！”

陆铭无奈，只好坐起身，装模作样地仔细端详，然后给出各种不重样的评价：“嗯，今日神光内敛，宝相庄严！”“唔，气度更胜昨日，隐有祥瑞之气！”

得到“肯定”的黄四郎便会心满意足，一整天都干劲十足。

陆铭看着它那认真的样子，有时会忍不住失笑。这精怪，倒也单纯得可爱。

只是，这“每日一问”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他，那个随口画下的大饼，迟早有需要兑现的一天。

他摸了摸怀里的清风观令牌，望向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眼神复杂。

身边是喋喋不休追问“像不像神”的黄鼠狼精，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未来。

青林子师父用命换来的这条路，他得咬着牙，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