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鸣惊北 暗流涌南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秋·豫州汝南**
旌旗招展,烟尘蔽日。曹操亲征张绣,大军行进在汝南略显荒凉的土地上。中军帐内,气氛却不似外界那般肃杀。郭嘉披着一件不甚合体的宽大袍服,斜倚在行军榻上,正与曹操对弈。他落子极快,几乎不假思索,与曹操时而沉吟半晌形成鲜明对比。
“奉孝,张绣新降而复叛,刘表又遣兵助之,我军新挫,士气不振。此番再征,文若等人皆言当缓图之,你为何独主速战?”曹操落下一子,目光却紧盯着郭嘉。
郭嘉指尖夹着一枚黑子,随意把玩着,并未看向棋盘,反而望着帐外被风卷起的沙尘。“丞相,张绣,疥癣之疾;刘表,守户之犬。其势虽合,其心必异。张绣新叛,心中惶恐,所恃者,不过刘表援军与宛城地利。刘表遣兵,无非虚应故事,岂会真为张绣与我军死战?”
他手腕一抖,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一角,看似无关紧要,却隐隐切断了白棋一片大龙的气脉。
“我军新败,正因如此,才需雷霆一击!若拖延时日,待张绣稳住阵脚,刘表见有机可乘,增派援军,则宛城真成坚垒,悔之晚矣。反之,若我军疾进,示之以必战之决心,张绣惊惧之下,内部必生嫌隙。刘表见我军锋锐,其逡巡之心更甚。此乃攻心为上,破其联盟,方可速胜。”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善!奉孝之言,深得我心!只是……如何确保其内部生变?”
郭嘉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惫懒,又藏着锋锐:“嘉,近日偶得一张绣帐下谋士贾诩之性情分析。此人智计深远,然明哲保身,最善审时度势。丞相可遣一能言善辩之心腹,密见贾诩,不必多言,只需点明三点:其一,丞相势大,非张绣、刘表可久抗;其二,刘表非可托身之主;其三,前番降而复叛,罪在张绣,若此番能立新功,丞相必不计前嫌,厚待于他。”
他顿了顿,拿起旁边酒樽抿了一口,继续道:“贾文和是聪明人,知道如何选择。只要他心动,张绣军中,自有人替我们打开宛城之门。届时,我军猛攻其外,内应扰乱其中,宛城可一鼓而下。”
曹操闻言,豁然开朗,看着郭嘉那看似随意,却将人心、时局、军势算得清清楚楚的模样,心中爱才之意更盛。“奉孝真吾之奇佐也!便依此计!”
果不其然,曹操大军迅疾压境,又依郭嘉之计暗中运作。张绣军中因之前的叛乱本就人心不稳,在曹军强大的压力和贾诩(经人暗示后)的暗中影响下,抵抗意志迅速瓦解。不过旬月,宛城再次易主,张绣彻底归降。曹操不仅迅速平定了后方隐患,更收得贾诩这等良谋,实力大增。
经此一役,郭嘉“料事如神”、“奇佐”之名,开始在曹操集团内部,乃至北方诸侯间悄然传开。他那不同于荀彧、程昱等正统谋士的奇诡风格,开始展现出令人侧目的威力。
**建安七年(公元202年)春·襄阳隆中**
隆中的春日,山花烂漫,溪水潺潺。草庐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书卷堆积如山,除了经史子集,更多是各地的州郡图志、户籍田亩记录、乃至物产交通的抄本。诸葛亮伏案疾书,正在整理校对一副极其精细的荆州全境及周边地区的舆图。
徐庶来访,见他如此,不由笑道:“孔明,你整日研究这些山川险隘、户口钱粮,莫非真要做个田舍郎,或是打算去州府做个户曹小吏不成?”
诸葛亮抬起头,眼中虽有疲惫,却神采奕奕。他引徐庶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向几处关隘。
“元直兄请看,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也。”他的手指顺着河流、山脉的走向移动,“然其主刘表,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
徐庶一怔,低声道:“孔明,慎言!此话若传出去……”
诸葛亮淡然一笑,指着舆图上宛城的位置:“非是亮妄言。去岁曹公再克宛城,收张绣,得贾诩,北方之势愈固。其用兵如神,麾下谋臣如云,尤以那郭奉孝,奇计百出,最是难测。”他的手指又移向江东,“孙伯符新丧,其弟孙权继位,根基未稳,然有张昭、周瑜辅佐,据长江之险,亦不可小觑。”
“如此乱世,荆州四战之地,刘表坐拥宝山而无进取之心,犹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安能长久?”诸葛亮的目光变得深邃,“我观天下,非仅观其星辰,更需察其地理,明其民情,算其钱粮。星辰示其大势,地理定其攻守,民情关乎根基,钱粮决定持久。唯有将这些了然于胸,方能制定出真正可行之策,而非空谈仁义,或徒恃奇谋。”
他拿起另一卷竹简,上面是他推演的某种连弩的改进图样。“譬如这弩,若能增其射速与威力,于山林水泽之战,或有大用。再如漕运,若能改善,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损耗可减三成。此等实务,看似细微,实乃根基。”
徐庶看着诸葛亮,心中震撼。他这位好友,所思所虑,早已超脱了一般名士的清谈,也不同于寻常谋士的权变,而是一种融合了战略、政略、技术的宏大而精密的体系。
“至于那郭奉孝,”诸葛亮话锋一转,语气平静无波,“其才惊绝,亮亦佩服。然其计过于追求奇险与速效,如同利刃,可一击致命,却也易折,且伤人亦可能伤己。譬如用兵,一味行险,若遇稳健之敌,或自身稍有疏漏,则满盘皆输。治国更需宽猛相济,张弛有度,培植根本,非奇谋诡计所能替代。”
他放下竹简,望向窗外绵延的青山,声音沉稳:“我在等,等一个能理解此道,能脚踏实地,又能心怀仁德,真正志在匡扶汉室、解救黎民的明主。在此之前,多做一些准备,总是好的。”
徐庶沉默良久,方叹道:“孔明之志,我今日方知。他日若遂凌云志,必能搅动这九州风云!”
南北两地,两位年轻的智者,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积蓄着力量。一个在北方的征伐中初试锋芒,声名鹊起,其奇诡之风开始影响天下格局;一个在南方的隐居里洞察全局,夯实根基,构建着自己宏大的理想蓝图。无形的暗流,在他们各自的道路下涌动,终将汇聚成未来那场席卷天下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