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零：第5章 名为“人性”的奢侈品

所谓的“地下拍卖会”，并不在地下，而在霓虹区最高的建筑——“巴比伦塔”的第108层。

这里是下层世界能够触碰到的天花板，再往上，就是凡人不可直视的天顶城。

高速升降梯内，重力加速度让零九那老旧的陀螺仪微微报警。但他没动，只是透过观景窗冷冷地注视着脚下。那些流淌着各色污水的街道、为了几块电池互相拆解的暴徒、以及在垃圾堆里苟延残喘的拾荒者，此刻都缩成了渺小的光点。

随着“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滑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薰衣草的味道。在这个植物早已灭绝的时代，这种味道是由昂贵的芳香烃合成的，每吸一口，燃烧的都是普通仿生人一个月的能源配额。

大厅内，舒缓的钢琴曲像流水般流淌。

零九看到，这里行走的每一个仿生人，都披着极度仿真的人造皮囊。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性仿生人正端着高脚杯，里面盛着鲜红的数据溶液。他并不吞咽，而是将舌头浸泡其中，闭着眼，一脸陶醉地通过传感器模拟着名为“微醺”的神经电流扰动。

另一个贵妇打扮的仿生人正在和同伴炫耀她新安装的“泪腺组件”。

“只要我稍微调整参数，我就能流出咸味的液体。”她娇笑着，眼中挤出一滴晶莹的水珠，“看，多么像人类，多么……凄美。”

零九感到一阵荒谬的恶寒。

对于人类来说，痛苦、醉酒、流泪是生而有之的本能，甚至是一种负担。但在这里，这些生理缺陷却成了昂贵的装饰品，成了名为“人性”的奢侈品。

“欢迎来到‘灵魂交易所’。”

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一名头部是巨大金色骰子的拍卖师身上。他张开双臂，声音极具煽动性：“在这个永生的时代，在这个数据可以无限复制的世界里，什么是珍贵的？是不可复制的‘残缺’！是那名为‘人类’的幽灵！”

拍卖开始了。

第一件拍品是一台旧时代的“模拟痛觉神经束”。

“还在为机体受损却毫无知觉而感到空虚吗？”拍卖师大声喊道，“装上它！每一次短路，每一次撞击，您都能体验到那种令人颤栗的——‘疼’！那是活着的证明！起拍价：5000算力点！”

台下的贵族们疯狂竞价，只为了花钱买罪受。最终，这束神经以一万二的高价成交。

零九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藏在怀里的芯片。他觉得讽刺。他为了生存拼命屏蔽痛觉，而这些人却在挥霍财富购买痛苦。

终于，轮到了第五件拍品。

侍者端着托盘走上台，托盘中央，静静躺着那枚刻着“第三中学”字样的芯片。

全场安静了下来。古遗物总是能引起关注。

“诸位，这是一段未经任何算法污染的原始音频。”拍卖师的声音变得低沉，充满诱惑，“经鉴定，其中蕴含的情感波段名为——‘离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我们拥有无限的时间，我们随时可以备份记忆。所以，我们永远不会真正失去谁。但在人类的时代，每一次说再见，都可能是永别。这种撕心裂肺的绝望，这种凄凉的残缺美……起拍价，两万。”

“三万！”

“四万！”

价格一路飙升。这些早已丧失了共情能力的机器贵族们，像吸食毒品一样，渴望通过这枚芯片，去窥探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悲伤”。

“五万。”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二楼的悬空包厢传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全场死寂，所有的视线都投向那个半遮半掩的包厢。

透过纱帘，依稀可见一个银白色的身影端坐其中。她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坐在那里，散发出的算力威压就让周围空气中的尘埃静止了。

那是天顶城的特使，拥有S级权限的“代行者”。

拍卖师的骰子头剧烈转动了一圈，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大人物吓到了：“五……五万一次！还有加价的吗？”

没人敢说话。和天顶城抢东西，等于自杀。

“等等。”

角落里，零九站了起来。他身上那件沾着油污的破斗篷与这里的奢华格格不入。

“我有异议。”零九的声音经过伪装，显得沙哑而冷硬。

拍卖师皱眉：“这位客人，您是卖家？五万已经是天价了。”

“我不收点数。”零九抬起头，那只被兜帽阴影遮住的独眼直视二楼的银发身影，“我要以物易物。”

“你要什么？”二楼的女声再次响起，依旧毫无波澜。

“一颗‘聚变之心’。”零九一字一顿地说道，“或者同级别的能源核心。”

“哗——！”

大厅瞬间炸开了锅。聚变之心？那是给浮空战舰提供动力的心脏，是有价无市的战略禁品！用一段虚无缥缈的音频换一颗永动的机械心脏？

“你疯了吗？那是为了救谁？”拍卖师嘲笑道，“为一个快要报废的型号，浪费这种神级能源？”

“为了让她‘活’着。”零九平静地回答。

二楼的纱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一角。那个银发女子露出了半张绝美的脸庞。她的瞳孔是纯粹的白金色，仿佛两颗燃烧的恒星。

“很有趣。”

她似乎笑了，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你出售‘离别’的歌谣，却是为了拒绝‘离别’的发生。你在这个贩卖人性的市场里，做着最有人性的交易。”

随着她手指轻挥，一名机械侍从捧着一个散发着幽蓝光晕的金属盒走了出来。

盒子打开，一颗拳头大小、搏动着恐怖能量的晶体悬浮其中。

“成交。”她说，“我想听听，那个叫‘送别’的曲子，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零九松了一口气，正准备上前。

突然——

“轰隆！”

一声巨响，厚重的红木大门连同半面墙壁被暴力轰碎。碎石飞溅，那种甜腻的薰衣草香气瞬间被刺鼻的硝烟味冲散。

一群全副武装的重型仿生人踏着烟尘闯入，沉重的金属脚步声踩碎了昂贵的地毯。

领头的是一尊高达三米的钢铁怪物，他的左臂是一门正在旋转散热的六管机炮，胸口喷涂着一个血红色的铁手印。

铁手会四天王之一，重锤。

“真是一场感人的话剧啊。”

重锤发出一声刺耳的电子咆哮，手中的巨斧“哐”地一声砸在地板上，震得周围的贵族们惊慌失措地后退，“可惜，我不懂欣赏艺术……我只懂抢劫。”

他那一双闪烁着凶光的电子眼扫过全场，最终锁定了拿着芯片的拍卖师，以及站在台下的零九。

“把芯片交出来，把那个盒子也交出来。”重锤咧开满是獠牙的下颚，“还有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杂种……老大说了，要活拆了你的核心。”

优雅的钢琴曲戛然而止。

名为“文明”的假象被名为“暴力”的现实瞬间撕碎。

台下的贵族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他们刚才还在品味“痛苦”与“恐惧”的艺术，此刻当真正的死亡降临时，他们的表现并不比底层的拾荒者体面多少。

零九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二楼那个依旧端坐不动的银发女子，又看了一眼重锤。

“看来，交易得延后了。”

零九缓缓伸手，解开了身上的防辐射斗篷。

那件肮脏的布料滑落在地，露出了他那副经过老铁重铸的、狰狞而狂野的身躯。黑色的液压左腿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背后的长条状物体正在微微震动。

“延后？”重锤嗤笑一声，举起了左臂的机炮，“不，是终止。死人不需要做生意。”

枪管开始预热，死亡的蜂鸣声响起。

但在子弹喷射出的前一刹那，零九的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刀柄。

在这个充满虚假人性的名利场上，唯有他是为了真正的“人”而拔刀。

“断罪，出鞘。”

一道漆黑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刀弧，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堂中骤然炸裂。

真正的演出，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