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骨镇:第2章 停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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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停柩堂

林瘆觉得自己可能需要给这口棺材上炷香——不是为了祭奠祖父,是为了求里面那位“住户”别再玩敲木板的把戏。

黑暗中,那“笃笃”声还在继续,节奏慢得像老式座钟的摆锤,一下下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门外的铃铛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瘆人的安静,连雾穿过门缝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呼气。

“爷,有话好好说,”林瘆咽了口唾沫,后背死死抵住供桌边缘,手在桌上胡乱摸索,“您生前最疼我,不至于刚见面就整这出吧?我要是吓出个好歹,谁给您摔盆送终啊?”

他这话纯属没话找话。小时候祖父总说他命格硬,摔过猪圈、掉过冰窟,每次都能毫发无损爬回来,还笑称他是“阎王爷看了都摇头的主儿”。可此刻面对一口会自己敲木板的棺材,他那点“硬命格”连汗毛都护不住,全炸起来了。

指尖终于碰到个冰凉的东西——打火机。是他刚才进门时随手放在供桌上的。“咔嚓”一声,橘红色的火苗窜了起来,照亮了半张脸。

就在火苗亮起的瞬间,棺材里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林瘆举着打火机,缓缓转向那口黑木棺材。火光摇曳中,棺材盖严丝合缝,刚才那缕缠在铜钉上的黑发,不见了。

像是从未存在过。

“幻觉?”他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供桌被他蹭得晃了一下,盘子里的半块桂花糕滚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林瘆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看过去——就在桂花糕落地的位置旁边,赫然摆着一双布鞋。

深蓝色的灯芯绒布鞋,鞋面上绣着褪色的祥云纹,鞋底沾着湿泥,显然是刚穿过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双鞋的尺码最多四十码,而林瘆穿四十三码的鞋。更重要的是,他从进门到现在,根本没见过第二个人进堂屋。

这双鞋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林瘆的心跳漏了一拍,举着打火机的手微微发颤。火苗扫过堂屋的角落,蛛网蒙尘的八仙桌下、落满灰的条凳旁……最后停在通往里屋的门帘上。

门帘在轻轻晃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摆,是有东西从里面往外推的那种,幅度很小,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道,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正贴着门帘,透过缝隙往外看。

“谁在里面?”林瘆的声音有点劈叉。

门帘停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一步步挪过去,手指刚要碰到门帘的边缘,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

是那种老式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慢,很稳,正朝着堂屋的方向过来。

林瘆猛地回头,看向门口。晨光透过雾霭渗进来,在门槛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一个人影正站在光带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手里拄着根拐杖——是早上送他来的那个老人。

“后生,村长让我来看看,”老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该请人搭灵棚了。”

林瘆松了口气,刚想应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地上的那双布鞋——不见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里屋的门帘,门帘也恢复了原样,安安静静地垂着,仿佛刚才的晃动只是错觉。

“后生?你在吗?”老人又喊了一声,拐杖笃地敲了下门板。

“在!”林瘆定了定神,走过去拉开门,“刚……刚想找块布擦擦供桌。”

老人的目光越过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堂屋里的棺材,眼神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村长说,晌午头会来一批人,都是镇上的,帮忙张罗后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记住,别跟他们提你爷爷的死状,也别问东问西。”

“为啥?”

老人没回答,只是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我去叫人搬木料,你……你自己小心点。”说完,转身就走,拐杖敲地的声音仓促得像是在逃跑。

林瘆站在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这镇子太不对劲了——会敲木板的棺材、凭空出现的布鞋、讳莫如深的镇民……还有那个雾里的“孩子”。

他关上门,转身想把白烛重新点上,刚弯腰,就看到供桌底下有个东西在闪。

是个黄铜烟盒,表面刻着“正国”两个字,是祖父的东西。烟盒旁边,还压着半张纸,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很急的时候写的:

“雾里的东西,怕火,也怕……”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林瘆拿起烟盒,摇了摇,里面是空的。他把那半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刚直起身,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很多人,正朝着堂屋过来。

他走到门口,撩开门帘往外看。

雾好像淡了点,能看到十几个镇民站在院子里,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竹竿、帆布、麻绳,显然是来搭灵棚的。但他们的表情都很奇怪——脸上没什么悲伤,也没什么表情,就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动作僵硬地搬木料、搭架子,互相之间几乎不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说“递根钉子”“再往左挪挪”这种必要的指令。

林瘆注意到,他们每个人的手腕上,都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个黑色的小木头块,雕成了骨头的形状。

“林家后生,”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我是村东头的王木匠,村长让我来领头搭灵棚。”

“麻烦您了。”林瘆点点头。

王木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什么,最后停在他的胸口,眼神闪了一下。“你爷爷……是个好人。”他干巴巴地说,像是在念台词。

“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林瘆抓住机会问。

王木匠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院子里的动静也突然停了。

所有镇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林瘆,动作整齐得吓人。他们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多了点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同情,是一种……戒备,甚至是恐惧,仿佛他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雾从敞开的院门渗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缠在脚踝上,像是有冰凉的手在摸。

王木匠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规矩,无疾而终。林家后生,别想太多,办好后事,早点回城。”

说完,他转过身,提高声音:“大家抓紧干活,晌午前得搭好!”

镇民们像是突然被按了播放键,又开始僵硬地忙碌起来,但没人再说话,只有竹竿碰撞的“砰砰”声和麻绳拉扯的“咯吱”声,在雾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林瘆站在门口,看着这群沉默的镇民,后背一阵发凉。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是在害怕——害怕祖父的死,还是害怕谈论这件事的后果?

他回到堂屋,坐在棺材旁边的小板凳上,掏出手机想给城里的朋友发个信息,问问有没有认识懂民俗的人,屏幕却突然闪了一下,自动关机了。他明明记得早上还有百分之八十的电。

“邪门了。”他骂了句,把手机塞回口袋,目光落在棺材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棺材的位置好像比早上挪了一点,离供桌近了大约半尺,棺材底与地面接触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划痕,像是被人从里面往外推过。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棺材盖上。

冰凉的木头触感传来,底下却隐隐透着一股温热,像是有活物在里面呼吸。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个女人的声音,短促,凄厉,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林瘆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

院子里的镇民都停了下来,围着灵棚的一角,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王木匠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竹竿,竿头挑着个东西——是个纸人。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纸人,穿着红布褂子,脸上用朱砂点着两个圆圆的眼睛,正对着堂屋的方向。纸人的手腕上,还系着个小小的银铃,和早上雾里听到的铃铛声一模一样。

“谁……谁把这东西放这儿的?”王木匠的声音在发抖,脸色惨白。

镇民们没人说话,只是往后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林瘆的目光落在纸人的脚上——它没穿鞋,脚踝处沾着点黑土,和早上他在棺材盖边缘看到的那种,掺着碎骨渣的黑土一模一样。

“这纸人……”他刚想开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供桌旁边的地面上,多了一滩水渍。

不是打翻的水,是那种从什么东西上滴下来的,带着点黏腻的光泽,蜿蜒着,一直延伸到棺材底下。

他顺着水渍看去,棺材盖与棺体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敲击,是……抓挠。

指甲刮过木头的那种“沙沙”声,很轻,却带着一股疯狂的力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想把棺材盖推开。

镇民们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一个个脸色煞白,互相推搡着往门口退,没人敢回头。

王木匠扔掉手里的竹竿,也跟着往后退,嘴里喃喃着:“时辰不对……不该这个时辰……”

林瘆死死盯着那口棺材,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看到棺材盖的边缘,慢慢渗出来一点暗红色的东西,顺着水渍蜿蜒流淌,像是……血。

而那个被竹竿挑着的纸人,脸上的朱砂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像是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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