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
江城公安局,刑事一科审讯室。
四壁无窗,只有头顶一盏冷白色的LED灯,将室内照得惨白如昼。张涛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腕被束缚带固定,脚踝处是金属镣铐。他已经换上了深蓝色的看守所马甲,与几小时前那位在帝王厅被揭穿时、歇斯底里欲跳楼的“姜总”判若两人。此刻的他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审讯桌后,坐着两位警官。
赵亮,刑侦一队的骨干,二十五六岁,寸头,肤色黝黑,下颌线硬朗,即使坐着也显出一股迫人的挺拔。他审讯风格强硬,但极其注重程序和证据,是队里出了名的“铁闸”。
林静,刚从警校毕业不久,心理学硕士,二十二三岁,扎着利落的马尾,眉眼干净。她被安排协助这次审讯,主要任务是通过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捕捉嫌疑人供述中的破绽与心理波动。
室内鸦雀无声,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不断的低鸣,以及三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墙上的电子钟,红色数字规律地跳动,每一次变化都像在密闭的寂静中砸下一枚小石子。
张涛没说话。他觉得此刻任何提问——比如“为什么抓我”——都显得愚蠢而多余。他只是盯着审讯桌边缘一道陈年的、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出的浅痕,目光似乎要嵌进去。
赵亮和林静也不着急。赵亮慢吞吞地将现场照片、DNA比对报告、银行流水、与姜家前管家老周的加密通讯记录复印件,以及那家名为“康安”的私人医疗机构在三年前收到的一笔大额匿名转账凭证,一一在桌面上铺开,摆得整整齐齐。林静则最后一次检查录音录像设备的角度和状态,偶尔抬起睫毛,清冷的目光在张涛脸上短暂停留。
证据链基本闭合。从伪造的身份文件,到资金异常流动的轨迹,再到与关键人物的隐秘联系,最后指向那场被精心伪装成医疗事故的谋杀。零口供也能送检,只是多费些周折。现在的沉默是加压,让他在绝对的安静中反复咀嚼自己的处境,心理防线的裂隙往往在等待中悄然扩大。
三十分钟在煎熬的寂静中流过。
赵亮抬眼瞥了下时钟,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在密闭空间里带着微微的回响:“我叫赵亮,负责你这次的审讯。”
张涛抬起眼,看向赵亮,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你好,赵警官。有什么想问的,请问吧。”
这反常的平静让赵亮心头一凛。几小时前,在帝王厅,当真实的姜浩死亡报告和血型比对结果甩在他面前时,这人几乎崩溃,嘶吼着冲向落地窗。那份绝望和疯狂绝非作伪。从逮捕、押解、更换羁押服到现在,不过两小时,他竟能收拾好所有情绪,平静得像在会议室等待下一个议题?
林静纤细的指尖在笔记本上快速划过一行字:“情绪管理能力极强,与先前剧烈应激反应形成割裂。需警惕深度表演或人格面具。”
赵亮面色不变,依照程序:“姓名?”
“张涛。”
“年龄?”
“三十二。”
“职业?”
“姜氏集团总裁。”
“为什么要冒充‘姜浩’?”
“为了钱,为了得到姜氏集团。”回答得毫不犹豫,语调平坦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说明书。
“你是怎么冒充‘姜浩’的?”
张涛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两位警官,投向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仿佛在翻阅一本尘封已久的账簿。空调的低鸣和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我想想,”他吁出一口绵长的气,“得从八年前说起……”
赵亮和林静交换了一个眼神,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
“八年前,我二十四岁,国际航空公司的空乘,飞北美航线。”张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第一次见到姜浩,是从纽约回上海的航班上,头等舱1A座。典型的富家子,挑剔,但给起小费来也大方。我给他递香槟时,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着说:‘你长得有点像我年轻时候。’”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当时只当是客人随口一句调侃。后来在机上杂志看到他专访——姜氏集团唯一继承人,沃顿商学院毕业,刚接手美国业务。旁边配了张他大学时的照片……我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确实,眉眼轮廓,有六七分像。”
“后来在航班上又遇见过他几次。他总会多看我两眼,有一次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说哪天他不想干了,说不定能雇我当他的‘替身’。”张涛顿了顿,眼睫垂下,遮住了眸中神色,“现在回头看,那句话,大概就是一切的开端。”
“那次航班任务结束后,我刚回到机组酒店的房间,门铃响了。开门,外面站着个男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捂得严实。”
张涛的叙述进入了一种更具体、也更疏离的回忆状态,仿佛灵魂飘在半空,俯瞰着八年前那个手足无措的年轻空乘。
“他很有礼貌,点了下头:‘张涛先生?鄙姓陈,姜氏集团法务。叫我陈先生就行。’”
“我指指他的口罩和帽子:‘姜氏法务?你这打扮……’”
“他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职责所在,不得不谨慎些,容易招人记恨。’”
“我让他进了屋。他坐下,帽子口罩都没摘,直奔主题:‘张先生,我代表姜先生,想邀请您担任他的特别助理,或者说……替身。您和姜先生外貌上的相似,是难得的基础。’”
“‘替身?’我当时心跳有点快,‘有危险吗?’”
“‘危险性存在,但可控。’陈先生语速平稳,‘主要在一些公开露面、社交应酬场合,需要您代表姜先生出席。我们会提供全面保护。’”
“‘我能得到什么?’”
“‘金钱。丰厚的报酬。’”
“‘多少?’”
“‘每月一百万。视任务完成情况,另有奖金。’”
“每月一百万……当时我飞国际线,一个月到手也就两三万。这个数字让我呼吸停了几秒。‘给这么多,要求不低吧?’”
“‘是的。’陈先生毫不避讳,‘首先,您需要放弃现有的身份和生活,从当前的社会关系里彻底消失。我们会为您安排新的、干净的背景。’”
“‘然后?’”
“‘然后,我们需要对您的容貌进行一些微调,让它更接近姜先生。这是为了确保在必要距离和环境下,视觉效果无可挑剔。’”
“我抓住了关键点:‘既然能整容,长得像不像,还重要吗?随便找个人不就行了?’”
“陈先生沉默了两秒,鸭舌帽檐下的眼睛似乎锐利地扫过我。然后他说:‘因为您和姜先生,不仅容貌相似,还拥有同样稀有的Rh阴性血型。这一点,是无法通过手术改变的。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它是最后的保障,也是……选择您的决定性理由。’”
审讯室里,张涛的讲述停了下来,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酒店房间,面对着那个神秘莫测的“陈先生”,权衡着那个足以吞噬他整个人生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