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共振
堵塞入口的碎石堆后方,刨挖的声响愈发急促起来。
变种人不会停止行动。在它们被混沌腐蚀的疯狂意志之中,根本不存在“放弃”这个选项。
“还需要多长时间?”队长头也不回,手中的地狱枪死死封锁着碎石堆可能被突破的薄弱之处。
“三分钟。”马尔科的声音从通风井的方向传来。他将半个身子探进那狭窄的栅格口,正用切割工具清理坍塌变形的金属框架。橙红色的火花四溅,映照出他动力甲上斑驳的弹痕。
三分钟。
林逸舟背靠着墙壁,强迫自己做深呼吸。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不断更新着变种人的挖掘进度、碎石堆的结构完整性以及风暴兵们的剩余能量。
【碎石堆结构完整度:47%】
【预计被突破时间:172秒】
【当前单位‘林逸舟’战斗能力:无武器,体能严重不足,近战格斗能力可忽略不计。对即将发生的战斗预期贡献值:<2%。】
2%。
他甚至连一个负责任的累赘都算不上。
这耻辱比恐惧更灼烧人。
林逸舟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那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环顾着这间废弃的机房——倾倒的机柜、断裂的线缆、角落里几具早已化作白骨的尸骸,还有……
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距离他三米远的金属地板夹缝中,卡着一个黑黢黢、细长的物体。一半被灰尘和锈蚀的铁片掩埋,但从露出的轮廓来看——那是枪管。并非PDF配发的粗笨激光枪,而是一把更为紧凑、精密的武器。
“队长。”他的声音沙哑,但自己都没发觉多了一份之前未曾有过的力度。“那边,有枪。”
队长的猩红目镜顺着他的视线转动,仅用一秒钟便做出评估。
“艾萨克。”
负责侧翼警戒的风暴兵立刻转身,两步跨到那个位置,动力拳套轻松撬开压在上面的铁片。他拾起那把武器,迅速进行检查。
“奥米尼M9式激光手枪,审判庭辅助人员制式配装。”艾萨克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能量残余54%,结构完整,光学瞄具轻微损坏但基本功能正常。”
队长的目光落在林逸舟脸上。那猩红的目镜宛如两汪凝固的血池,没有表情,也没有温度。
“你会用吗?”
林逸舟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起雷索那粗暴的教导——“食指,那个能弯曲的东西,扣下去。”想起自己第一次开枪时偏离目标半米的糟糕情形,想起系统显示的那个刺眼的【射手状态极差】。
“不会。”他诚实地说道,“但可以学。”
队长看着他。
三秒。
对风暴兵而言,三秒足够做出十个生死攸关的判断。
“给他。”队长说道。
艾萨克没有质疑。他走到林逸舟面前,将那把还带着机房锈蚀味道、握把处有些磨损的激光手枪,柄朝前递了过来。
林逸舟伸手接住。
比PDF的激光枪轻,这是他的第一感受。重心更靠后,握持感更贴合手掌,仿佛是为需要兼顾其他任务的非一线战斗人员所设计的。
他握住握把,食指自然落在扳机护圈外侧——雷索教过,没准备射击时不要放在扳机上。
【新装备已记录:奥米尼M9式激光手枪。基础属性:射速-中,伤害-中,精准度-高,过热阈值-低。适配性校准中……当前个体战斗熟练度:3/100(菜鸟)。预期命中概率:20米固定靶19%,25米移动靶3%。】
19%。
依旧很差。但比之前那连瞄具都校准不准的PDF制式武器好了太多。
“谢谢。”他说。
艾萨克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没有回应。对于风暴兵来说,给一个嫌疑犯配枪纯粹是战术决定——任何能增加小队生存率的东西都可以被利用,仅此而已。林逸舟没奢望更多。
他握紧枪,冰冷的金属逐渐被掌心的温度捂热。
“通了!”马尔科低喝一声。
林逸舟抬头,看见那个狭窄的通风井栅格口终于被完全清理出来。井口内一片漆黑,向上延伸,隐约有微弱的空气流动和远处某处设备运作的嗡鸣声。
“凯德,开路。艾萨克,掩护后翼。马尔科,你第二个。”队长迅速分配行动序列,然后看向林逸舟,“你走在我前面。”
这意味着他不再处于队伍最后方那个最需要被保护的位置。也许是队长终于认为他具备最基本的反应能力,也许只是为了便于监视,林逸舟并未发问。
他紧紧跟在那沉重的黑色动力甲身后,弯腰钻进了通风井。
狭窄,这是他的第一感觉。通道直径大约仅有八十公分,人必须躬身前行或半爬行。
四壁是积着厚厚灰尘的金属,手指轻轻一按,便会留下一个清晰的印痕。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为污浊,带着铁锈和某种动物尸体腐败后的甜腥味。
林逸舟单手举着刚拿到的激光手枪,另一只手撑着管壁以保持平衡。系统自动开启了低光补偿,视野里浮现出淡淡的绿色轮廓——前方风暴兵动力甲的热信号、后方艾萨克的热信号,还有更远处……
【警告:检测到微弱非规则生命体征信号。来源:通风井上方岔路,距离约18米。信号特征:非人类,非变种人,非绿皮。数据不足,无法识别。】
林逸舟脚步微微一滞。
“继续走。”身后传来艾萨克压低的声音。
他咬咬牙,继续向前。
队伍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两条岔路,一条继续向上,另一条水平延伸,消失在黑暗之中。马尔科正在用便携式传感器探测两条路的环境数据和远端出口情况。
“主通道向上延伸约三十米后转为水平,疑似通往上层废弃居住区。”马尔科快速汇报,“水平支线……有异常。热信号混乱,存在大量不规则金属反射面。疑似……”
他停顿了一瞬。
“疑似存在非帝国标准制式设备。有低功率能量残余特征,但无法识别具体型号。”
队长的头盔微微转动,那猩红的目镜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规避。”他下令,“走主通道。”
就在马尔科准备继续前进的那一刻——
林逸舟察觉到了异样。
并非通过耳朵,而是凭借某种更为原始、植根于脊椎深处的警觉。
他猛地回头。
身后,艾萨克也正转身面向那黑暗的水平支线。风暴兵的战斗本能比他的系统预警还要迅速。
支线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极其特殊的声响。
那不是脚步声。
是电流声。
既不是混沌变种人黏腻的躯体蠕动声,也不是兽人沉重的践踏声,更不是任何人类机械应有的、规律的伺服系统嗡鸣声。
那是一种断续的、尖锐的、毫无生命温度的电流脉冲,好似某种被遗忘了无数年的金属心脏,在收到意外访客的信号后,开始了不应有的、缓慢的复苏。
【深层扫描提示:更新。已识别非规则生命体征信号源。特征匹配度逐步提升中……】
【警告:该能量特征不符合任何已知帝国、异形或混沌标准数据库。分类:极度异常。建议:立即规避。】
系统的警告第一次使用了“极度异常”这个评级。
林逸舟握着枪的手满是冷汗。
“快走。”队长的声音打破了那凝固的几秒钟,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也有了紧张感,“主通道。现在。”
马尔科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向向上的主通道移动。凯德紧随其后。林逸舟强迫自己转身,不再去看那片黑暗。
但他能感觉到。
那东西也在注视着他。
那断续的电流声,宛如某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呼吸。它没有追来,也没有发出任何攻击性的信号。只是静静地待在原地,仿佛一座沉睡了无数世纪的墓碑,被他们这群不速之客的脚步声意外惊扰。
【记录:坐标已标记。数据封存。】
系统不再发声。
接下来的攀爬仿佛是在梦境中进行。林逸舟机械地跟在前面的动力甲后面,在狭窄的竖井中向上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金属横档上,每一口气都吸进更污浊的灰尘。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只感觉腿越来越沉重,手臂越来越酸痛,那把M9激光手枪被他紧紧攥着,指节都泛白了。
然后,前方出现了光亮。
那不是应急灯那种病态的红色,而是某种更为稳定、更为温暖的淡黄色光源。
“出口。”马尔科的声音传来,“是居住区。废弃的,但……有独立供能。”
林逸舟爬出通风井的那一刻,几乎瘫倒在地。
这是一处比下层管道宽敞得多的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旧时代的公共休息区——几张固定的金属长椅,一面墙是早已失去画面的数据板,角落有几台处于休眠状态的自动售货机。头顶的灯管约三分之一还亮着,发出稳定但黯淡的光。
没有尸体,没有战斗痕迹,只是被遗弃了。
像这个时代无数巢都层区一样,在某一天,人们或是离开了,或是未能离开,而灯光却忘了熄灭。
“设立临时警戒线。”队长下令,“休整三十分钟。检查装备,同步信息。之后尝试再次联系审判官。”
风暴兵们迅速散开,占据了几个有利位置。林逸舟被示意留在长椅区域,他顺从地坐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椅背,手中依然紧握着枪。
他低下头,看向系统界面。那行关于“极度异常”的警告已缩小至界面边缘,但始终未消失。
【深层扫描提示:距离当前坐标47米,垂直高度-12米,水平支线终端。能量特征持续,未移动。建议:返回时采取完全规避路线。】
那东西还在那里,在那个被标记的坐标处,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维持着那断断续续、如墓碑般的“呼吸”。
它究竟是什么?是谁建造了它?为何会被遗弃?又为何会在他们经过时……苏醒?
林逸舟无从知晓,系统也没有答案。它只能计算概率,然而面对这种深埋于巢都地层之下、不属于任何已知数据库的古老秘密,概率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
马尔科正在架设一个小型通讯中继器,各种指示灯在他掌心闪烁。凯德和艾萨克在检查装备、更换能量单元。队长站在一扇被焊死的金属门前,似乎正在通过头盔的内置显示屏查阅某种资料。
三十年的战锤知识在林逸舟脑海中翻涌,他试图为刚才的遭遇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旧夜?不太像,那些可憎造物的气息截然不同。黑暗灵族?也不是,这里没有那种残酷优雅的迹象。太空死灵?
时间太早了,虽说大裂隙时代死灵活动频繁,但他们的科技特征极为鲜明,系统不至于辨认得如此艰难。
排除掉所有可能后,剩下的答案更令人不安。
未知。
在这个已被人类探索、殖民、征战了一万年的银河里,“未知”才是最危险的存在。
“你看到了。”
林逸舟抬起头。
不知何时,队长已走到他面前,那如血池般的目镜俯视着他,这并非问句。
“看到了。”他承认道,握枪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你的结论呢?”
林逸舟沉默了许久。他在组织语言,试图将系统那些冰冷的数据、自己匮乏的实战经验,以及多年来在另一个世界通过阅读二手资料获得的“知识”,浓缩成一句能在这里被理解、被接受的回答。
“它……并非混沌之物。”他缓缓开口,“也不是异形。不是人类帝国现存或历史上记录的任何已知装备。但它在使用能量——一种非常古老、功率低却持续运作的能量。”
他顿了顿。
“它并未攻击我们。从我们与它的距离、暴露时间以及行动轨迹来判断……如果它怀有敌意,它本可以更早暴露、更直接地拦截我们,或者在通风井内发动攻击。但它没有。它只是……苏醒了。”
队长没有回应。
林逸舟咬了咬牙,继续说道。他不清楚这些话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但他无法停下。
“这并非一个陷阱。至少不是有意识、针对特定目标的陷阱。更像是……我们触发了某种被动唤醒机制。它在确认我们——是我们的身份?目的?还是单纯在记录入侵者的数据?”
他停住了。
他说得太多了。一个连枪都端不稳的新兵,在被拘押的嫌疑状态下,居然对着风暴兵队长高谈对未知古老造物的分析和推测。
林逸舟等待着审判。
队长沉默了很久。
久到马尔科那边传来一声低呼:“队长!我联系上审判官索菲亚大人的先遣通讯站了!他们正在向本坐标移动,预计抵达时间——三十分钟!”
队长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回应林逸舟的长篇分析,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更没有质疑,只是转身朝马尔科的方向走去,留下最后一句比任何斥责都更沉重的话:
“把你的推测留到审判官面前再说。”
林逸舟闭上了眼。
他握着那把M9激光手枪,感受着掌心冰冷的金属被体温一点点捂热。远处,马尔科正在与某位看不见的审判官进行加密通讯,那短促加密的话语如飞鸟掠过水面。
凯德在重新装填地狱枪的能量单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安静。艾萨克守在入口处,宛如一尊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黑色铁像。
而在他脚下47米处,那片黑暗中的古老金属心脏,依旧在以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频率微弱却固执地跳动着。
【当前坐标已记录。建议:在向审判官汇报之前,审慎抉择是否披露完整探测数据。披露概率相关:未知。】
未知。
林逸舟将枪插入空荡荡的武装带。
三十分钟。
他仅剩三十分钟。
而在那终年不见天日的巢都深处,有个东西正等待着,在被遗忘万年之后,首次被人提及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