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白昼钟声
出租车在高专门口停下时,是上午八点十七分。
时雨莲付了钱下车,站在那扇巨大的木门前。门是关着的,门后是蜿蜒向上的山道,道旁是成片的枫树,叶子已经红透了,在晨光里像泼翻的颜料。空气里有泥土、落叶和远处食堂飘来的味噌汤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学校”特有的气息。
他上一次站在这里,是七年前,京都高专门口。也是早晨,也是秋天,他提着行李,左眼还完好,心里揣着对未来的、天真的期待。然后门开了,他走进去,再也没能完好无损地走出来。
时雨莲抬手,按了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您好,这里是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请问您找谁?”
“五条悟。”时雨莲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
“五条老师今天有课。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很抱歉,您需要先——”
“告诉他,时雨莲来了。”时雨莲打断她,“说‘十二小时,三十二个点’。他会见的。”
对讲机安静了。能听到那边有细微的交谈声,然后是脚步声,渐远。时雨莲靠在门柱上等着,左眼的麻木感在持续,像眼球里塞了块冰。他闭了闭眼,视野里有细小的金色光点在闪烁,那是印记在“休眠”状态下的残余波动。
五分钟后,门开了。
不是电动,是手动,两扇沉重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开门的是个穿高专制服的女生,黑色短发,眼睛很大,看他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好奇。
“时雨先生?”女生问。
“嗯。”
“五条老师在地下训练场等您。请跟我来。”
女生侧身让开,时雨莲走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市声。校园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学生应该都在上课。能听到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隐约的讲课声,还有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响。
女生领着时雨莲走的是小路,穿过一片竹林,绕过人工湖,然后进入教学楼的后门。楼里更安静,走廊空荡,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米色的墙壁上,墙上有学生的作品展示:书法、绘画、还有一些看起来像咒符设计的草图。
“我叫三轮霞。”女生突然说,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二年级,是今天执勤的学生。”
“嗯。”时雨莲应了一声,没多问。
三轮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您……您就是时雨莲前辈?那个七年前奈良事件的幸存者?”
“你知道?”
“在档案室看过报告。”三轮说,声音小了些,“报告上写您是‘重伤退役’,但您看起来……”
“看起来还活着?”时雨莲替她说完。
三轮脸红了红,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多问。”
“没事。”时雨莲说,“报告没写全。重伤是真的,退役是假的,活着是暂时的。”
三轮愣了愣,转头看他,但时雨莲已经看向前方,没再说话。
他们下到地下训练场。门是开着的,里面没开灯,只有应急出口的绿光,在巨大的空间里投下模糊的轮廓。五条悟站在场地中央,背对着门,仰头看着天花板。他没穿制服,换了身黑色的运动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白色的头发在昏暗里像一团会发光的云。
“老师,时雨先生到了。”三轮在门口停下。
“辛苦了,三轮。你可以回去了。”五条悟没回头。
三轮点点头,离开,脚步声渐远。
门缓缓合上,训练场彻底陷入昏暗。只有那点绿光,和从通风口漏进来的、细碎的日光。
五条悟转过身。
他没戴眼罩,苍蓝色的六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颗冰做的珠子。视线落在时雨莲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向他左眼。
“印记被压制了。”五条悟说,不是问句。
“十二小时。”时雨莲说。
“谁做的?”
“五代。”
空气凝固了一瞬。
五条悟的表情没变,但时雨莲感觉到,周围的气压变了。不是咒力爆发,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空间”本身在收紧的感觉。六眼在高速运转,分析、计算、推演。
“你见到他了。”五条悟说。
“嗯。”
“在哪儿?”
“镜像世界。门后。”时雨莲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木盒,扔过去。
五条悟接住,打开,看到里面的黑色碎片。他没碰,只是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盖子。
“门之碎片。”他说,“真品。不是禅院直哉那些仿制品。”
“你知道?”
“我见过一次,在总监部的绝密档案里。”五条悟把盒子抛回给时雨莲,“档案编号‘甲-零七’,记载了咒术界历史上唯一一次成功从‘门’上剥离碎片的记录。时间是一百二十年前,执行者是当时的特级咒术师,禅院家的先祖。碎片后来失踪了,没想到在五代手里。”
“他用这个压制了我的印记。”时雨莲说,“说碎片能‘失活’金色眼睛,但激活后只能维持三分钟。三分钟内,必须处理完所有眼睛。”
“所有是多少?”
“三十二个。”时雨莲说,“分布在全国,其中五个在成熟边缘。坐标在这里。”
他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上面是他手绘的简图,标注了大概位置。五条悟走过来,接过笔记本,借着绿光看。
“东京七个,大阪五个,京都四个,奈良两个,福冈三个,札幌两个,冲绳一个。还有八个是流动的,坐标不确定,但根据咒力波动推测,应该在海域。”
“海域?”
“对。海上,或者海底。可能是当年禅院直哉的实验船,或者……沉船。”
五条悟合上笔记本,看向时雨莲。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知道。”时雨莲说,“意味我们人手严重不足。三十二个点,分散全国,十二小时内要全部处理。而且不能惊动总监部,因为里面有内鬼。”
“内鬼是谁?”
“五代没说。但他确定有,而且职位不低。”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带着某种嘲讽的意味。
“有意思。”他说,“先是禅院直哉那个疯子搞人体实验,然后是‘门’的时间渗透,现在又冒出个内鬼。咒术界这栋破房子,还真是哪里都在漏雨。”
“你管不管?”时雨莲问。
“管。”五条悟说,“但有个问题。我现在是高专的教师,不是自由咒术师。大规模行动需要总监部批准,调动人手需要文件,跨区执行任务需要报备。如果内鬼真的在高层,我这边一动,那边就会知道。”
“那就不报备。”
“然后呢?事后被扣上‘擅自行动、破坏秩序’的帽子,关禁闭,写检讨,被那群老不死念叨三个月?”
“总比让‘它们’过来强。”
五条悟看着他,六眼里的光芒微微闪烁。
“你说得对。”他说,“那就干吧。”
他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快速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五条,我在上课。”
“翘了。”五条悟说,“有急事,来地下训练场。现在。”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喂,五条老师?”这次是年轻些的男声。
“虎杖,叫上伏黑和钉崎,来地下训练场。任务,马上。”
“是!”
第三个电话。
“硝子,准备医疗支援。可能需要紧急处理‘门’相关污染。地点……不确定,但会很多。”
“知道了。”
第四个电话。
“伊地知,安排车,要最快的,能跑长途的。再准备三套便携式结界装置,十二小时内要用。”
“好、好的!”
四个电话打完,不到一分钟。
五条悟收起手机,看向时雨莲。
“我这边,我,夜蛾校长,虎杖他们三个,硝子,伊地知。你那边呢?”
“我一个。”时雨莲说。
“够了。”五条悟说,“三十二个点,分四组,每组八个。我和夜蛾老师各带一组,虎杖他们三个一组,你单独一组。硝子随行,伊地知负责后勤和情报。十二小时,应该来得及。”
“虎杖他们能行吗?”时雨莲皱眉,“他们还只是学生。”
“他们三个月前在地下面对禅院直哉的时候,也是学生。”五条悟说,“而且他们需要成长。这种规模、这种危险程度的任务,是最好的教材。”
“会死人的。”
“咒术师哪有不死人的。”五条悟的语气很平淡,“重要的是死得有没有价值。如果能让‘门’彻底封闭,让‘它们’永远过不来,那就算全死光了,也值。”
时雨莲没说话。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五条悟说的是事实。咒术师的世界就是这样,用命去填,用血去堵,一代一代,直到所有人都死光,或者问题解决。
训练场的门被推开,夜蛾正道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的和服,表情严肃,手里拿着那个罗盘。看到时雨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情况五条跟我说了。”夜蛾说,“三十二个点,十二小时。时间很紧,但可行。问题是,我们人手不够处理成熟的那五个点。那五个点,至少需要特级或准一级的咒术师带队。”
“哪五个?”时雨莲问。
“东京湾海底,大阪城地宫,京都岚山,奈良东大寺,冲绳海底神殿。”夜蛾看着笔记本上的简图,“这五个地点,咒力浓度最高,结构最复杂,而且都和历史遗迹有关。禅院直哉很聪明,选了这些咒力天然汇聚的地方做实验,事半功倍。”
“我去东京湾。”五条悟说。
“京都岚山交给我。”夜蛾说。
“奈良我去。”时雨莲说。
三人看向他。
“奈良有两个点,一个在东大寺,一个在……当年出事的那座古寺。”时雨莲说,“我对那里熟。”
“但你一个人,处理两个点,时间不够。”夜蛾说。
“够。”时雨莲说,“东大寺的那个,是成熟点,需要处理。古寺的那个,还没成熟,我可以先封印,等处理完东大寺再回头。”
“风险太大。”五条悟说,“万一古寺的点在你处理东大寺时成熟了——”
“那就让它成熟。”时雨莲打断他,“我会在它成熟前赶回去。”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你说了算。”
这时,虎杖三人跑了进来。
三个人都喘着气,像是全速跑来的。虎杖手里还拿着半个饭团,伏黑头发上沾着草屑,钉崎的锤子别在腰后,钉子袋鼓鼓囊囊。
“五条老师,什么任务?”虎杖眼睛发亮。
“大任务。”五条悟说,“十二小时,跑遍全国,处理三十二个咒力异常点。可能会死,要去吗?”
“去!”虎杖毫不犹豫。
伏黑和钉崎也点头。
“很好。”五条悟看向时雨莲,“介绍一下,时雨莲,前京都高专学生,奈良事件幸存者,时间系术式‘时痕’的使用者。这次任务的总顾问。他说什么,你们就听什么。”
三人看向时雨莲,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
时雨莲也看着他们。
三个十五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咒术师特有的、见过死亡后的沉淀。虎杖的眼里是纯粹的坚定,伏黑是冷静,钉崎是倔强。
他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和队友。
也是这样,年轻,无知,无畏。
然后死了两个,残了一个。
“听着,”时雨莲开口,声音很冷,“这次任务,不是游戏,不是训练,是实战。敌人是‘门’的力量催生出的衍生物,可能是咒灵,可能是怪物,也可能是更麻烦的东西。它们的攻击方式,你们没见过,也想象不到。时间吞噬,空间扭曲,现实改写——这些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
“所以,第一条规矩:不要逞强。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喊不来就等死。第二条规矩:不要单独行动。至少两人一组,互相照应。第三条规矩:不要相信任何‘看起来像人’的东西。在异常点,人可能是怪物变的,怪物可能装成人。明白吗?”
三人点头,表情严肃。
“很好。”时雨莲从背包里掏出三个小布袋,扔给他们,“里面是‘时滞符’,我自己调的。遇到时间流速异常的区域,扔一张,能争取三到五秒的时间。省着用,每人只有三张。”
三人接过,小心收好。
这时,硝子和伊地知也来了。
硝子背着一个巨大的医疗箱,伊地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全国地图和三十二个红点。
“车准备好了,四辆,都是改装过的,速度快,有简单的防咒力结界。”伊地知说,“结界装置也带上了,但只有三套,不够分。”
“给虎杖他们一组,夜蛾老师一组,时雨一组。”五条悟说,“我用不着。”
“那您——”
“我直接飞过去。”五条悟说,“东京湾不远,飞过去比开车快。”
伊地知吞了口唾沫,没敢再问。
硝子走到时雨莲面前,递给他一个小注射器。
“强力镇痛剂,能暂时屏蔽痛觉,但会加速咒力消耗。印记如果暴走,打这个,能争取十分钟。”
“谢了。”时雨莲接过,收好。
“好了,最后确认。”五条悟拍了拍手,所有人都看向他。
“分组如下:我,东京湾。夜蛾老师,京都岚山。虎杖、伏黑、钉崎,大阪城地宫。时雨,奈良东大寺和古寺。硝子随虎杖组,伊地知统筹后勤。有异议吗?”
没人说话。
“好,现在对表。”五条悟抬起手腕,“上午八点四十二分。十二小时后,晚上八点四十二分,是最后期限。无论任务完成与否,八点四十二分,所有人必须在撤离点汇合。撤离点在——”
他看向伊地知。
“在、在品川码头,有一艘准备好的船,可以随时出海。”伊地知说。
“那就品川码头。”五条悟说,“八点四十二分,船会准时开。没赶上的人,自己想办法活下来。明白?”
“明白。”
“出发。”
时雨莲开的是一辆黑色的SUV,改装过,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有力。他开得很快,但很稳,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梭,像条黑色的鱼。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木盒,盒盖开着,里面的黑色碎片静静躺着,像块普通的石头。
但他能感觉到,碎片在“呼吸”。
很微弱,很缓慢,但确实在吸收周围的咒力。每一次“呼吸”,碎片表面的光泽就亮一分,像在积蓄力量。
从东京到奈良,开车最快也要三小时。现在是九点,他必须在十二点前赶到东大寺。然后处理成熟点,再赶到古寺,封印未成熟点。再然后,赶回品川码头。
十二小时,分秒必争。
他看了眼后视镜。后座上,放着伊地知准备的装备:一套便携式结界装置,几把特制咒具,还有一背包的符纸和药剂。够用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但如果……
时雨莲甩甩头,把杂念甩开。
没有如果。必须顺利。
他踩下油门,车冲上高速公路,把东京的高楼抛在身后。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农田、工厂、小镇,像一卷倒放的胶片。阳光很好,秋高气爽,是适合出游的天气。高速上的车不少,大多是家庭出游,或者公司团建。车里的笑声、音乐声,透过车窗飘进来,又飘走。
普通人的世界,普通人的幸福。
时雨莲握紧方向盘。
他要守住这个世界。
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不是为了咒术师的荣耀。是为了那些笑着的人,为了那些还不知道灾难临近的人,为了那些……本不该被卷进这摊烂事的人。
左眼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之前的麻木,是尖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抓挠的痛。时雨莲闷哼一声,车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额头上冒出冷汗,视野短暂地模糊,然后恢复。
印记在“苏醒”。
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开始了。
他咬牙,从口袋里摸出硝子给的注射器,拔掉安全帽,对着左臂扎进去。药液推入,冰凉的刺痛从左臂蔓延到全身。左眼的痛感减轻了,但视野开始发飘,看东西有了重影,像是喝醉了。
药效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开车。
上午十一点三十七分,奈良东大寺。
停车场里车不多,因为是工作日,游客稀少。时雨莲把车停在最角落,下车,背起装备,走向寺庙。
东大寺很大,是奈良时代的建筑,世界遗产。主殿是全世界最大的木造建筑,殿内供奉着巨大的卢舍那佛。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和岁月的气息,很宁静,很庄严。
但时雨莲的左眼,能看到别的东西。
空气中,飘荡着金色的丝线,比仓库街那些更粗、更密。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指向主殿的方向。而在主殿的上空,悬浮着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巨大的暗金色漩涡,在缓慢旋转,吸收着整个奈良地区的咒力。
这就是成熟点。
已经形成了稳定的“门”之通道雏形。如果再给它几天,不,几小时,它可能就会完全打开,连接镜像世界。
时雨莲快步走向主殿。
殿前有僧人扫地,有游客拍照,有小孩喂鹿。一切如常。但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头顶,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型。
他买了门票,走进主殿。
殿内很暗,只有从高窗漏进来的天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巨大的佛像坐在正中,低眉垂目,俯视众生。香火缭绕,诵经声低沉。
时雨莲走到佛像前,抬头看。
佛像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在时雨莲的左眼视野里,佛像的双眼,是睁开的。
是金色的,瞳孔是锁孔,在看着他。
而且,佛像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像在笑。
“终于来了。”一个声音在殿内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从空气里,从佛像里,从地底传来。声音很杂,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男女老少,重叠在一起。
时雨莲握紧“断时”。
“禅院直哉的遗产,果然没让我失望。”声音继续说,“时雨莲,拥有‘时痕’的完美容器。你的眼睛,会成为最稳定的通道,让‘我们’能完整地降临。”
“你们是谁?”时雨莲问。
“我们是‘门’后的居民。”声音说,“是被现实遗忘的,是被时间抛弃的,是注定要归来的。你们称我们为‘诅咒’,为‘怪物’,为‘不可名状之物’。但对我们来说,我们只是……想回家。”
“这里不是你们的家。”
“曾经是。”声音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门’还没关闭的时候,两个世界是一体的。生与死,现实与镜像,此岸与彼岸,没有界限。但后来,你们这些‘生者’,害怕了,封闭了门,把我们隔绝在外面。现在,是时候纠正这个错误了。”
“纠正的方式,就是吞噬现实?”
“是融合。”声音纠正,“让两个世界重新合一,让生死不再分离,让时间不再单向流动。这才是完整的世界,这才是……永恒。”
“我不需要永恒。”时雨莲说,“我只需要你们滚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木盒,拿出黑色碎片。
碎片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光,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的黑。光芒从碎片中心扩散,形成一个直径半米的小型黑洞,悬浮在时雨莲掌心。
黑洞在旋转,在吸收周围的咒力。
殿内的金色丝线,开始被黑洞拉扯,向掌心汇聚。佛像眼中的金光,也开始波动、摇曳。
“门之碎片?!”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带着惊讶和……愤怒,“你从哪里得到的?!”
“五代给的。”时雨莲说。
“那个叛徒……”声音嘶哑,“他在镜像世界阻挠我们,在现实世界还留下了后手……但没用。碎片的力量,救不了你。你的眼睛,注定是我们的通道!”
佛像动了。
不是整个动,是佛像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巨大的手掌,有五米宽,朝时雨莲拍下来。速度不快,但带着千钧之力,掌风压得殿内的香火四散。
时雨莲后撤,同时甩出三张“时滞符”。
符纸在空中燃烧,时间停滞的效果展开。佛像手掌下落的速度,骤然减慢,像慢镜头。但只慢了五成,还在继续下落。
佛像的力量,远超“时噬残影”。
这是“门”的力量,通过金色眼睛,直接灌注到佛像这个“载体”上形成的怪物。时间术式对它的效果,有限。
时雨莲咬牙,冲向佛像底座。
手掌拍在他刚才站的位置,青石地板寸寸碎裂,碎石飞溅。整个主殿都在震颤,灰尘从梁上簌簌落下。殿外的游客传来惊呼,有人开始逃跑。
没时间了。
必须速战速决。
时雨莲冲到佛像脚下,左手按在佛像的基座上,发动「时痕回溯」。
他需要找到金色眼睛的本体。
佛像只是载体,眼睛才是核心。只要毁掉眼睛,佛像就会失去力量,变回普通的木头和铜。
视野倒流。
他看到了三天前,一群僧人偷偷在佛像的眼睛上,涂上了暗金色的颜料。颜料里混着鲜血和咒力,是“活化剂”。
看到了七天前,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把一个玻璃容器埋在了佛像底座下。容器里,是一颗拳头大的金色眼睛,在搏动。
看到了一个月前,禅院直哉亲自来到这里,站在佛像前,低声念诵咒文,激活了眼睛。
本体在底座下。
在地下三米,一个特制的封印容器里。
时雨莲切断术式,抽出“断时”,开始挖。
短刀挖石头很费劲,但刀刃上的裂纹在发光,每一次斩击,都能削下一大块青石。几十刀后,他挖出了一个深坑,看到了下面的金属容器。
容器是银色的,表面刻满了封印咒文。但此刻,咒文大部分已经暗淡,容器在震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内壁,想要出来。
时雨莲举起“断时”,全力刺下。
刀刃刺穿金属,刺入容器内部。
一声尖锐的、非人的惨叫,从容器里传出来。然后,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涌出,照亮了整个坑底。
时雨莲拔出刀,后退。
容器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无数的金色光丝,从容器里喷涌而出,在空中交织、缠绕,最后凝聚成一团巨大的、蠕动的、布满眼睛的光团。
光团的中心,就是那颗金色眼睛的本体。
但此刻,眼睛已经“活”了。它长出了触手,长出了嘴巴,长出了更多的小眼睛。它在半空中蠕动,嘶吼,散发出恐怖的咒力波动。
佛像失去了力量来源,动作停住了,变回了普通的雕像。
但光团,成了新的威胁。
“时雨莲……”光团里,无数个声音重叠,“你的眼睛……给我……”
它扑向时雨莲。
时雨莲举起左手,掌心里的黑洞,已经扩大到了脸盆大。他对着光团,推出黑洞。
黑洞和光团,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只有光的湮灭。
黑洞在“吞噬”光团。金色的光,被吸入黑洞,消失。光团在挣扎,在尖叫,但无济于事。它的本质是“门”的力量,而黑洞是“门”的碎片,是同源但更高级的存在。
吞噬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光团彻底消失了。
黑洞也缩小、消散。
碎片掉在地上,颜色黯淡了很多,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它消耗了太多力量,接近极限了。
时雨莲捡起碎片,收好。
主殿恢复了平静。
佛像还是那个佛像,闭着眼,低眉垂目。殿外的骚动渐渐平息,僧人开始安抚游客,说是“小型地震,已经过去了”。
没人知道,刚才这里差点打开一扇门。
时雨莲看了眼时间:十二点零九分。
比预想的快。
他还有时间去古寺。
但他刚走出主殿,手机就响了。是伊地知。
“时雨先生,出事了。”伊地知的声音在抖,“大阪城地宫,虎杖他们遭遇了强烈的抵抗,是……是守门人。至少有六个,都是准一级以上。他们被困住了,硝子医生正在尝试救援,但情况很糟。”
“五条悟呢?”
“五条老师还在东京湾,那里也有守门人,他被拖住了。夜蛾校长在京都,也遇到了麻烦。”
“所以虎杖他们只能靠自己?”
“……是。”
时雨莲沉默了三秒。
“坐标给我。”
“但您要去奈良古寺——”
“坐标。”时雨莲重复,声音很冷。
伊地知报了一个坐标。
时雨莲挂断电话,冲回停车场。
他需要选择。
是去古寺,处理未成熟的点,防止它变成新的威胁。
还是去大阪,救那三个孩子。
古寺的点,如果不去处理,可能在几小时后成熟,打开新的通道。
但虎杖他们,如果不去救,可能活不过一小时。
时雨莲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他看向奈良市区的方向,又看向高速公路的方向。
然后,他打转方向盘,开上了去大阪的高速。
下午一点二十一分,大阪城地宫。
地宫在大阪城公园地下,是战国时代的遗迹,平时不对外开放。入口很隐蔽,在一个废弃的神社后面。时雨莲把车停在公园外,徒步跑过去。
远远的,就能感觉到咒力的波动。
很强,很乱,像沸水一样翻滚。空气里有血腥味,有焦糊味,还有那种熟悉的、铁锈和腐肉混合的“门”之气息。
他冲进地宫入口。
里面很暗,只有墙上的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通道很长,向下延伸,墙壁是粗糙的石块,上面刻着古老的咒文。地上有血迹,新鲜的,还没干。
时雨莲顺着血迹往下跑。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祭坛。空间中央,有一个石台,台子上放着一个巨大的金色眼睛——比东大寺那个大至少三倍,直径超过两米,在黑暗中发着刺眼的光。
眼睛周围,是战斗的痕迹。
地上倒了四个人,都穿着守门人的黑色斗篷,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胸口洞穿,已经死了。但还有三个守门人站着,围成一个圈,圈里是——
虎杖、伏黑、钉崎,背靠背站着,浑身是血,喘着粗气。
虎杖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显然是骨折了。伏黑的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额头划到下巴。钉崎的钉子袋空了,锤子上沾满了黑色的血。
硝子被他们护在中间,正在给虎杖紧急处理骨折。她的白大褂上都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还挺能撑。”一个守门人说,声音沙哑,“但到此为止了。把钥匙碎片交出来,给你们个痛快。”
“做、做梦……”虎杖吐了口血沫。
“那就死吧。”
三个守门人同时结印。
咒力在他们掌心凝聚,形成三把黑色的、像镰刀一样的咒力刃。刃身上,眼睛的纹路在发光。
他们挥刃,斩下。
时雨莲在这时冲了进去。
“缓时视界”,全开。
世界慢了下来。
守门人的动作,虎杖他们的表情,空中飞溅的血滴,全都变成了慢镜头。时雨莲在慢镜头中穿过,左手抽出“断时”,右手甩出最后三张“时滞符”。
符纸命中三个守门人。
时间停滞的效果叠加,他们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像三尊雕塑。
时雨莲冲到虎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走!”
“可、可是眼睛——”
“我来处理!”时雨莲吼道,“硝子,带他们出去!”
硝子咬牙,点头,扶起虎杖。伏黑和钉崎也挣扎着站起来,四个人踉跄着往外跑。
时雨莲转身,看向那个巨大的金色眼睛。
眼睛在“看”他。
瞳孔深处的锁孔印记,在发亮,在旋转。
“又见面了,容器。”眼睛里传来声音,和东大寺那个一样,是无数声音重叠,“这次,你逃不掉了。”
“我没想逃。”时雨莲说。
他举起左手,掌心里,是那块已经布满裂纹的黑色碎片。
碎片在发光,在震颤,在“渴望”。
它想要吞噬这个眼睛。
“那就来吧。”眼睛说,“看是你先吞了我,还是我先把你变成新的通道。”
眼睛表面,裂开了无数道缝。
缝里,伸出了无数条金色的、像触手又像血管的东西,射向时雨莲。
时雨莲不躲不闪,迎着触手冲了上去。
左手按在眼睛表面。
碎片,刺入。
下午两点零七分,大阪城公园外。
虎杖四人坐在地上,硝子在给他们紧急处理伤口。远处,地宫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然后,地面轻微震颤了一下,恢复了平静。
“结、结束了吗?”钉崎喘着气问。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盯着地宫入口。
一分钟后,时雨莲走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左眼的纱布被染红了,还在渗血。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左手握着那块黑色碎片,但碎片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普通的、灰扑扑的石头。
“时雨先生!”虎杖想站起来,但被硝子按住了。
“眼睛处理了。”时雨莲说,声音很哑,“守门人死了三个,跑了两个。但这里……不能再待了。会有更多的来。”
“您的眼睛——”硝子看着他左眼。
“暂时没事。”时雨莲说,“碎片的力量,压制住了。但撑不了多久。”
他看了眼时间。
两点十分。
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六小时三十二分钟。
而他还有古寺没去,还有五个成熟点没处理,还有三十二个点中的大部分,还没开始。
时间,不够了。
“上车。”时雨莲说,“去奈良。然后……看能处理多少,处理多少。”
五人上车,车驶向高速公路。
窗外,大阪城的轮廓在下午的阳光里,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时雨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左眼不痛,但那种麻木感,又回来了。
而且更深,更沉。
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