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闺豪情:第5章 五、师徒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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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师徒分别

于是在一天晚饭时,文国跟父母开诚布公道:“爸!我小时候总听您说,咱家在庚子年时是怎么遭难的,三伯和四伯都被洋鬼子杀死了,连爷爷都被气得病故了,咱家也从此中落。我不明白,为嘛你还让我报考教会学校?”

赵五爷放下酒杯,看着文国道:“你是不是也不明白,为嘛外国人打了咱,咱还要搬到租界里生活呢?”

文国点点头。

五爷长叹一声,拍了拍文国肩膀感慨道:“咱国家之所以现在造成现在这种局面,一方面怪外敌入侵,另一方面也怪咱自己不争气,任人宰割。你看现在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你知道为嘛吗?”

文国道:“是因为咱们比他们落后。”

赵五爷语重心长地说:“对!外国人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在咱国家任意妄为,不仅是枪炮比咱先进,更是在思想上咱已经落后了。你听过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吧?子曰:知耻近乎勇。我们就是要当勾践,到吴王夫差的宫殿里去并不是向他们臣服妥协,而是要把他们的本事学到手。”

文国点头道:“这个我懂。可我听说教会学校会给学生传教,你们不怕我信了洋教成了帝国主义者的走狗吗?”

文国妈把招生简章递给文国手里说:“你来看看,这里面并没写要学生信教,再说了,我们相信你是有是非判断力的!”

文国听到这便也不再反对,便沉默地着点了点头。

几天后,他还是照常到望海寺跟师父习武,师父嘱咐他下次有重要事情要对他讲,当问具体什么事时师父却没说。

赵文国一边走着,往事就像过电影似的在脑子里禁不住地一幕幕浮现,脚步愈发地加快了。当走到八里台大道岔路口时,抬头不禁一愣,只见桥头旁正站着一位老者,原来正是老僧溟渡。老和尚今年八十五岁,但精神矍铄,一点不像耄耋老人。花白胡须散满前胸,一派仙风道骨之气,正在那笑呵呵看着自己。

文国道:“师父!”

“你一定奇怪,我为何在这等你罢?”

文国点了点头。

老和尚用手往旁边点指道:“随我来!”

文国顺师父手指方向望去,只见离桥不远处有一个不高的小土坡,四周都是农田,一座高大砖砌碑亭碑矗立于土坡之上。一块汉白玉碑心镶嵌于碑体,碑上七个遒劲的楷书大字“聂忠节公殉难处”赫然醒目。两边各有长联,上联曰:

勇烈贯长虹,想当年马革裹尸,一片丹心化作怒涛飞海上

下联曰:

精忠留碧血,看此地虫沙历劫,三军白骨悲歌乐府战城南

因为文国每次来望海寺时都看到过这方石碑,对这太熟悉不过了,因为这是淮军将领聂士成殉难处石碑。此时正直正午时分,附近的农人都已回家休息,四周寂静无声。二人上了土坡,来到石碑前静静肃立。

老和尚望着石碑缓缓道:“孩子,你不是总问为师是怎么习得一身武艺的吗?”

文国道:“是的,师父,家父家母也想问及您的身世,可见您守口如瓶,后来我们也不好在问了。”

“孩子,今天是到了告诉你的时候了。”说罢二人席地而坐。老法师这才把自己过往的经历对文国说明。

原来老和尚俗姓袁名田,前清同治年间生于安徽合肥的一户翰林之家,颇有家资。父母老来得子,千顷地里一棵苗。他自幼学文习武,十四岁时便得中秀才取得功名。他十六岁时可有年父亲携家眷从京城致仕还乡,那年正赶上闹长毛贼,各地都是长毛子。他们一家虽然装扮成农人模样,但还被长毛子的乱兵认出,将财物掠夺一空,此时袁老爷发现匪首正是同宗侄子,而匪首也认出了袁氏父子,于是为了灭口,将袁老爷夫妇杀害,而袁田趁机逃跑,发誓为双亲报仇。回家后散尽家财四处访高人学艺,后投在少林门人慎宗大师座下成为俗家弟子,苦修武学,辞师下山。后偶遇仇人将其血溅当场,大仇得报后,到BJ拈花寺剃度出家,法号溟渡。又四处参访了各处武学高人,取其所长,去粗取精,终自成一派。他习得禅定功夫后四处托钵成为了游方僧人。就在去年,溟渡的同参道友望海寺方丈溟海预知时至,圆寂前请徒弟请师兄溟渡来寺接的班。

赵文国一边听着一边倒吸着冷气,这才知道原来师父的身世是如此传奇。

老法师道:“想当初,我和聂军门还有段过从。在庚子年的前一年,我在芦台宝塔寺挂单,当时聂军门来到芦台,正好征用宝塔寺作为营盘,和我相识后。才晓得我们竟然是同乡,而且也对佛法非常倾心,我们聊得投机,遂结为异性兄弟,出则同舆,坐则同席。他见我粗通文墨,便请我在他的武卫军中作随他的随军问。

后来聂军门率军就在这八里台血战八国联军,身中数弹仍坚持战斗,我也一直鞍前马后,追随其左右。最后大势已去,因我不是军人,他不想连累我,执意让我快走。而自己执意冲上前线以身殉国。”

文国听到这不禁表情凝重,良久无语。没想到这么一个性格开朗的老和尚,身上却曾背负着国恨家仇。师父又说,他常为聂军门扫墓拭碑,也为了能和老友为邻,虽然阴阳两隔,却并不妨碍他们的友情长久。

文国听罢,不禁眼圈一红。

师父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说道:“走罢!咱爷俩到庙里坐坐。”

说罢,师徒二人在聂士成墓前深鞠了仨躬,然后并肩下了土坡走羊肠小道回到了望海寺。

文国来到切近,举目一看山门,发现寺庙和往日大不相同了。只见望海寺三个斗大的匾额已经没了,感觉气氛与往日比更显萧条,庙门虚掩,二人轻轻推开庙门迈步进去,文国一看两侧的哼哈二将已然不见。紧走两步来到大殿,只见殿内供奉的释迦大佛也不知道哪去了,只剩下须弥台空空如也。

文国大感奇怪,道:“师父,这是?”

师父没有说话,师徒二人并肩往炕头上一座。

文国道:“师父,为什么大殿里的佛像都没了,牌匾和对联也都撤了,这是怎么回事?”

师父缓缓道:“前两天我已然将佛像送往西窑洼的大悲院那里供奉了。”

原来,天津社会局有意将望海寺的地皮改建为小学,曾派人到庙内和溟渡法师商谈,看看老和尚是否答应,准备要多少补偿款。老和尚本着割肉饲虎的精神,已经无偿将寺庙让出,作为公办学校使用了。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寺院真的就保不住了吗?”文国道。

“缘聚缘灭,此乃自然。”老和尚边说边沏了杯茶,一杯搁到文国跟前,一边递到自己嘴边,慢慢地咂着茶,跟文国言道。

“难道是市府真的拿不出钱来办学吗?非要打这个小庙的主意。”

老和尚听到这,默默地撂下茶杯,踱到窗前缓缓道:

“孩子,看事情要站在大局考虑。现在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政府的财政也不富裕,站在政府的角度说,能省一点是一点,这也是人之常情。虽说自从前清末年以来,废庙兴学之声不绝于耳,肆意毁坏经像塔庙,强行将僧尼赶出庙门,抢占庙产,实是罪过。不过换一个角度想想,也怪现在这一班出家人不争气,不少人身披袈裟却寡廉鲜耻,蝇营狗苟,贪图利益。以至于世人对佛教的印象越来越糟。

过去天津县统共有五百多座寺庙,有几个真正讲经办道的?这也是共业所惑罢了。再者,现在民智渐开,教育既然能启发民智,使国富强,我们出家人也应该乐观厥成才是。况且《金刚经》云: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如果没有了传道的人,寺庙就是个没有魂魄的躯壳;如果有了弘法的道心,则在在处处皆为道场。佛祖修菩萨道时曾割肉饲虎,出家人既然荷担如来家业,有何必在乎一庙之得失?”

文国听到这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师父身为佛门中人,却能跳出宗教的圈子看问题,说出的话总是给人以启发。”

“你曾经问我到教会学校会不会被洗脑入教,我想起《法句经》云:贤圣乘正直,险路自然平。如果心地坦荡,胸怀正直,学识涵养过硬,又何怕他传教洗脑?”

文国道:“师父,您说的我记住了。对了,师父,庙既然没了,您打算去哪住锡啊?”

“哈哈,出家人以四海为家。最近有一位同参道友约我到南方各地去参学弘法,最后还要撑船到锡兰暹罗诸国,所以我今天就要启程,我今天唤你来也是咱爷俩道个别!”

文国听到这,鼻子一酸,扑通一声跪在恩师跟前,道:“师父,若是十几年前没有师父搭救,恐怕弟子早已和父母无法相见;之后又蒙师父十年授艺之恩,还没有来得及报答您老,怎么就要和徒弟分开了?”

“孩子,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此乃自然法则。吾本身就是游方僧,四海为家,受师弟之托住持望海寺已经十年之久了,又岂能长住?况且现在佛法不振,我听说东南亚诸国有上座部佛法,体系完备,乃如来之正法。为师这好几年来一直打算效法玄奘远绍如来,近光遗法。只因为你一直未能成行,难道你还打算一直耽误为师不成吗?”

师父这话虽是玩笑,却也是事实。溟渡法师本身是个闲不住的人,为了自己这么一徒弟扎根天津十多年,也该让师父干点自己喜欢干的事情了。赵文国想到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

“可师父偌大年纪,恐怕受舟车劳顿之苦。”

“那有何妨?想当年后赵时佛图澄七十八岁到洛阳弘法,晋朝的法显七十九从印度学成归国,他们都能行,为师又岂逊于古人?”

说话间他从百宝囊中拿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把精致的小手枪。

文国一奇笑道:“想不到师父不仅是文武全才,甚至连手枪都有收藏,不知这枪是什么来历?”

老和尚道:这把枪是聂军门上战场前送给我的纪念,师父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好送给你的,就把这把勃朗宁送给你当个纪念罢!你要时刻把聂军门的爱国之志发扬光大!”

老和尚将枪放到文国手里。文国郑重地接住,抚摸这枪身。

说罢,他又从柜子里请出一本黄绫子包裹着的线装书,打开函套取出书籍,交给文国道:“这本手抄本《法句经》,乃海光寺老方丈成衡亲笔所书,你的心性虽然较之前已显稳固,但还没有定性。这本经书超脱了宗教的层面,多从中汲取有益的成分对你的人格培养大有益处。”

文国郑重接过经书道:“弟子遵命!”

文国打开经书,只见一行行隽秀的毛笔小楷映入眼帘。

溟渡动情地说:“孩子,你我师徒一场已有十年,可为师始终并未让你皈依佛门,只要你做个正直之人,不辜负你父母的期望。你切记,你虽非佛门众人,但一样要普度众生。今日咱言尽于此,我们就此话别了罢!”

“不行!师父你不走行吗?”文国拉着师父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撒手。师父用手向外点指道:“外面有客人来了,你还不去开门迎接?”

文国只好撒手,迈步到院打开山门,只见几只麻雀扑棱棱地从山门外窜了进来,悠闲地在院内的一颗槐树上盘旋一阵。文国这才明白过来,马上回屋,再一看师父是飘然不见!

黄昏的寺院,寂然无声。只剩下文国在院子里独自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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