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羊宫斗琴初鸣
中元前夜,满城风荷。七月十五中元,成都人谓之“鬼开门”,却也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斗琴之日。自贞观以来,青羊宫便成蜀中雅集第一处:前殿奉三清,后苑临摩诃池,水榭九曲,荷灯万盏。入夜,风过荷面,灯影碎成千万金星,宫墙内外箫鼓喧阗,香客与游人杂沓,竟比上元灯市更盛。
薛涛一早遣人告知苏绾:午后申正,携新制“露华玉版”十幅,随她赴会。苏绾心知此行不仅是展示新笺,更是“私笺副使”第一次在蜀中士林公开亮相,成败皆系于七弦之上。
午后,纸坊前车马已备。薛涛换了一袭天水碧罗衫,袖口以银线暗绣飞鹤,腰束绛红九环带,佩玉铮铮。她见苏绾仍着素布半臂,便从箱中取出一件同色短褙子替她罩上,又亲手替她挽了个双环髻,插一枝翡翠搔头。铜镜里,两人一高一低,一浓一淡,竟像并蒂芙蓉。
薛涛低声道:“今夜斗琴,不比寻常。蜀派琴家自雷威以下,嫡传三支,今夜皆至。你但记一句:指下留三分情面,弦外留五分风骨。”
苏绾点头,心里却想:我若留手,便见不到真正的蜀派真髓,又如何在将来复原雷琴坊失传的《秋水篇》?
申牌鼓罢,宫门大开。青羊宫住持杜光羽亲迎,白须鹤氅,手执麈尾,一开口便是洛阳旧音:“薛校书驾临,蓬荜生辉。”
薛涛浅笑回礼,指苏绾:“这是我笺局新副使,阿箬娘子,今夜亦奏雅音。”
杜光羽目光在苏绾指尖一掠,似已看出茧痕,微微颔首:“女琴家,蜀中近年罕见。”
后苑早已设下十二面锦屏,围成半月形水榭。榭中央置一琴台,用整段楠木雕成夔龙,龙口含珠,恰成共鸣腔。琴台左右,各设一案,左供笔墨笺纸,右列香炉茶灶。蜀中三大琴支——“锦江”、“玉垒”、“峨眉”——已各据一方,案前皆竖小幡:或书“雷”字、或书“顾”字、或书“杜”字。
薛涛与苏绾被引至东侧,与雷琴坊主雷俨相邻。苏绾抬眼,看见雷俨正抚摸一张通体黝黑的古琴,琴额镶一块青玉,正是那夜新成的“笺影”。
斗琴规矩:先抽签,十二人分六轮;每轮以曲破题,主评官出题,众人即兴。胜者留,负者退;三轮后,再评首席。
杜光羽以麈尾蘸摩诃池水,洒于琴台:“此水净耳,诸君奏天地清音。”
柏叶焚香缭绕中,十二盏荷灯随水漂绕琴台三周。杜光羽亲持玉壶,壶内十二支玉签,刻曲名。他朗声:“首轮题目——《流水》。”
苏绾心里咯噔一声:竟是《流水》!蜀派《流水》以激越见长,与她在北京弹惯的《天闻阁·流水》大不相同。
抽签结果:首轮四人——苏绾、雷俨、顾氏少主顾无咎、峨眉派杜若兰。
鼓声三叠,水榭鸦雀无声。
雷俨年逾古稀,指力却惊人。他先以散音起势,七弦齐振,如江潮初涌;继而左手大指连续“跪指”滑音,右手“滚”“拂”交加,水势陡然湍急。最奇处,他在第六段“惊涛”处,突然以指甲背刮弦,发出裂帛之声,似浪打石岸,众人屏息。
一曲终了,池面荷灯被震灭十之七八。
顾无咎二十出头,素衣朱带,美如冠玉。他却弃七弦,改用十三弦“瑟琴”,以“蝶翼”指法轻挑,音色晶莹,如泉击碎玉。然而《流水》本宜宏阔,瑟音虽美,终嫌纤弱。
曲未终,已有游人私语:“绣花枕头耳。”顾无咎耳根微红,指下一乱,瑟弦“啪”地断了。
轮到苏绾。她向雷俨深施一礼,坐上琴台。指尖一触,便知“笺影”已被调至蜀派常用的“太簇均”。她闭目凝神,忽想起那夜与薛涛井台对坐,井华水映月,花瓣漂浮——心里倏地有了主意。
第一段,她取蜀派旧谱,却将左手吟猱幅度减半,右手以“轮指”替代“滚拂”,音流更绵密,如溪水穿石;
第二段,她突发奇想,加入现代的增四度跳进,水势陡然跌宕,似飞湍瀑流;
第三段,她忽收势,以极轻泛音奏出“梅花”主题,众人正疑惑,她左手大幅度“吟”音,右手以“拨刺”模拟雪落无声,水势忽转清寂;
尾声,她用“伏”与“罨”结合,以掌根轻击面板,发出“空、空”两声,像深潭回响,随即急收,余韵却袅袅不绝。
满场先是死寂,继而爆发出雷鸣般彩声。薛涛眸中闪着光,提笔在笺上写下:
“谁将蜀水剪烟霞,泻向冰弦便是花。”
字成,墨迹未干,她将笺轻扬,纸面在灯风里一颤,竟与苏绾方才最后一击的泛音同频共振,发出极轻的“嗡”。众人只觉耳后一凉,仿佛真有一阵夜风穿林而来。
杜光羽拈须微笑:“琴已绝,诗亦妙,纸更奇。今日雅集,雷公之《流水》得江势,阿箬娘子之《流水》得山意;然山意更长,本轮阿箬胜。”
雷俨竟也起身,向苏绾一揖:“老朽服了。”
顾无咎面色青白,拂袖而去。峨眉派杜若兰却上前,对苏绾盈盈一礼:“娘子指法,别出心裁,逸韵悠长,令人叹服。”苏绾谦逊答礼,心里却知:蜀中琴派,自此对她敞开大门。
这时听琴席中有一位清癯老者站了起来,声音清幽:“阿箬娘子的《流水》虽奇逸清畅,然多少有失古意。”薛涛认出此老乃以清律古雅著称的“玉垒派”长老郑清源,琴风严谨,自诩“太古正声”第一。他提议:“老夫愿与阿箬娘子各奏一曲《幽兰》,请诸位评说。”说完直接上台,端坐,凝神弹起《幽兰》。
苏绾一听:“果然琴风严谨,一板一眼皆合古谱,音色清冷孤高,将《幽兰》空谷幽芳、孤芳自赏的意境表现得淋漓尽致,体现了纯正的古典韵味。”
郑清源一曲罢,自信满满的站起清瘦的身躯,拈着稀疏的胡须看着苏绾。
苏绾深知《幽兰》不宜炫技。于是,她完全收敛创新手法,指法回归最传统的“中正平和”。然而,她在音与音的连接处,运用了极其精微的“呼吸感”和“吟猱”变化,并在关键乐句投入更深沉的情感,使得这株“幽兰”在清冷之外,更添了一分坚韧的生命力与温暖的共情,仿佛在诉说:兰之幽,非因厌世,而是静待知音。
杜光羽听完二人的《幽兰》,沉吟片刻说道:“郑长老之《幽兰》,是书中的兰;阿箬娘子之《幽兰》,是院中的兰。一书一院,皆有其妙,然老夫更爱院中生机。”
郑清源听罢,神色难看之极,清瘦的脸极快的抽搐了一下。
人群里,一名身着教坊司官袍的中年男子始终冷眼旁观。他便是教坊副使王昭嗣,也是擅琴者,在蜀中乐坛以“清流正统”自居,门下弟子皆循《乐志》古法,最厌“奇技淫巧”。此时,他面沉如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身旁一位心腹典事低声附和:“副使莫恼,此女不过仗着薛校书之势,哗众取宠罢了。”
王昭嗣并未接话,他的目光仍死死锁在苏绾身上,但眼神中的愤怒已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震惊与痛心的审视。他从鼻翼里轻轻哼出一声,声音低沉,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炫技?何止是炫技。此女指法诡异,于《流水》中强增邪戾之音(指增四度),全然不顾‘中正平和’的雅乐之旨。更以掌击琴身,形同优伶杂耍,辱没琴道!”
他顿了顿,仿佛在压抑翻涌的情绪,继续对典事,也像是对自己说道:
“薛涛以一乐籍之身,得韦令公青眼,开设笺局,已是逾矩。如今又推出此等来历不明的女子,以妖娆指法惑乱视听,是要将我蜀中琴道引向何方?长此以往,后辈学子皆效此轻薄之风,谁还记得‘丝声哀,哀以立廉’的古训?”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俨然以道统守护者自居。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却翻腾着更为私密且尖锐的恐惧。他想起自己苦修三十载,方在教坊司挣得如今地位,而一个纸坊出身的女子,竟能一夜之间赢得满堂彩声,这让他坚守一生的价值体系受到了无情嘲讽。
他内心极为不甘的思量:这“笺影”琴,本该由我这般清流雅士来奏响正声!雷俨老糊涂了,竟将如此名琴,交予一女子之手,任其糟蹋!薛涛……你处处压我一头,如今连这琴坛,也要变成你笺纸一般的花哨玩物了么?
思及此,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指尖在袖中狠狠捻过一枚断弦——那是他平日训诫弟子时所用,象征着对“靡靡之音”的惩戒。
夜已三更,水榭曲终。薛涛将“露华玉版”分赠在场名士,每人一幅,上皆题有即兴诗句。得笺者如获至宝,纷纷索印。苏绾站在薛涛半步之后,看她执笔如剑,挥洒之间,眉宇有淡淡傲意,心里忽然生出奇异的安全感:
——在这个时空,她不是孤单的穿越者,而是有人并肩的同道者。
回轿途中,薛涛倚窗,轻声道:“今夜之后,你的名字会传遍成都。但嫉妒也会像青苔,暗暗爬上墙。你怕不怕?”
苏绾抚过袖中那张“笺影”琴的备用弦,莞尔一笑:“我只怕弹不够好,让青苔有机会生根。”
薛涛闻言,低低笑出声,抬手替她摘下鬓边一点灯烬:“那就让它爬吧。我们明日再弹琴,后日再造纸,大后日——再让青苔跟不上。”
轿外,摩诃池风荷万柄,灯影摇摇,像为这句承诺铺陈出一条光亮的长路。
第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