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番外 困兽之城(中)
第五章死亡陷阱
“……”
丁铃铛感觉自己的眼窝、鼻腔和喉咙深处,都有一团团带刺的烈焰在燃烧。
她被人群裹挟,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去。
紧攥的双拳,却比战锤更加沉重,仿佛想要留下主人,和联邦军,和修真者们并肩战斗!
杨毅顾不上小姑娘的情绪。
他眯起眼睛,满脸警惕地扫描四周,越来越诡异的气息。
“不对!”
杨毅忽然站定,拽了丁铃铛一把,将她拽出汹涌的人流。
“杨叔叔,怎么了?”
两人如同浪潮中的礁石,不断承受浪花的冲击,丁铃铛只能死死扒住杨毅,才能不被人潮重新卷去。
“我的感觉很不好。”
杨毅神色阴郁地盯着前方。
前方道路两侧的高楼大厦纷纷坍塌,残垣断壁堆成了两座高耸的废墟。
再前方,则是一栋直挺挺倒下来,横在道路上的大楼。
那就像是幽深的峡谷里,横着一棵被人故意截断的大树。
这样的地形,让杨毅想到了捕兽的陷阱。
“妖兽的进攻,太有秩序了。”
杨毅环视四周,喃喃道,“凶焰鼠、幽冥狼、黑甲刀螂、大角魔猪和蝎尾狮鹫,这些妖兽都没什么智慧,只是遵从掠食本能,吞噬眼前的一切,理论上,也包括彼此。
“一般情况下,这么多不同种类的妖兽,出现在同一片战场上,特别是在如此狭窄、拥挤的环境中,彼此发生摩擦,免不了要互相攻击。
“但现在,不同种类的妖兽,却像是联邦军的多兵种配合一样,法度森严,进退有序。
“这只有一种可能。
“有一名实力远超众多妖兽之上的指挥官,很可能是妖将甚至妖王,在幕后统帅着所有妖兽。
“问题来了,如果真有妖将甚至妖王坐镇,没理由不提前发现我们这支规模庞大的突围队伍,怎么可能让我们一路顺利,逃到这里?
“而且你看,道路两侧的兽潮虽然汹涌,却只是消耗我们的有生力量,将我们不断朝前方挤压过去,却没有不顾一切冲进来,截断我们的队伍,这明显不符合兽潮的特点。
“除非,除非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他们是故意放任我们聚集起来,一路突围到这里,却在我们的前方,设下了致命的陷阱!”
“怎,怎么可能?”
丁铃铛目瞪口呆,心乱如麻。
她再怎么天赋异禀,终究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四周残酷无比的场景,已经令她窒息。
杨毅又言之凿凿,令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杨毅当然不指望丁铃铛。
他咬牙切齿,两眼放光,仔细扫描周围每一条微乎其微的逃生之路。
就在这时,前方发出轰鸣。
却是一辆打头阵的晶石战车,驱动晶磁炮,将横在道路中央的崩塌建筑,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逃生通道打开了,快走,大家快走!”
断臂军官声嘶力竭。
“前进!前进!冲出雷泽市,就是胜利!”
幸存者们加快速度。
然而,当晶磁炮掀起的尘埃落定,呈现出崩塌建筑后面的恐怖景象时,所有人都像是跌入了无底的冰窟,倒吸一口冷气。
在他们前方数十米,原本应该是逃生之路的地方,却布满了厚厚的菌毯。
紫红色的菌毯就像是从妖魔体腔内倾泻出来的内脏,畸形扭曲,不断蠕动,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喷射出一蓬蓬好似黄褐色气溶胶的孢子迷雾。
菌毯之上,遍布着奇形怪状的妖化植物。
浑身带刺,无风自动的吸血藤蔓。
边缘锋利,花瓣呈锯齿状的食人花。
散发着恶臭,蕴藏着黏性酸液,还有大批剧毒蚊虫伴随的尸笼草。
密密麻麻的妖化植物组成了致命的陷阱,静静恭候着人类的光临。
这一幕令所有人的心脏都冻成了冰坨。
前面是死路。
踏入比沼泽更加恐怖的菌毯,根本走不出三五十步,一名全副武装的壮汉,就会被妖化植物和剧毒蚊虫啃噬殆尽,变成残缺不全的枯骨。
然而,幸存者已经回不了头了。
废墟两侧,到处都是张牙舞爪的鬼影。
他们身后,熊熊燃烧的市中心,妖兽的咆哮声也越来越密集和接近。
“勇往直前,万众一心!”
正在众人进退维谷之际,天空中炸响一道惊雷,“修真者打头阵,联邦军护住两翼,不顾一切冲出去,冲出一个,就是胜利!
“是他!”
丁铃铛高高仰起脖子,眼里充满崇敬。
是刚刚救了她和杨毅的巨刃修士。
没想到他还活着。
只不过,此刻的巨刃修士,伤势又比小半天之前严重了十倍。
他的巨型战刀原本就崩断了刀尖,现在干脆崩断了一半。
剩下的半截断刀上,布满了纵横交错、闪闪发亮的红色纹路。
不知道是他狂飙的灵焰,还是燃烧的血痕。
他的晶铠支离破碎,头盔、护肩和胸甲的大半都不翼而飞。
剩下的晶铠残片与其说是穿在身上,倒不如说是烙铁般深深嵌入血肉。
他的四肢和躯干上,到处都是被妖兽狠狠撕咬,留下的不规则的弧形伤口。
半截肠子都流淌到了体外,不断随风飘荡。
就算只是看着他的样子,丁铃铛都感同身受,从头到脚,钻心也似刺痛。
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巨刃修士,挺直腰杆,踉踉跄跄,走到这一步。
不,这里绝不是巨刃修士的终点。
“胜利”二字还在所有幸存者的耳边激荡,巨刃修士就像是一颗燃烧的陨石,越过人类和妖兽的头顶,重重砸进菌毯和妖化丛林里。
战刀横扫,大开大合,所向披靡!
巨刃修士往前踏出每一步,都会在菌毯上留下一个熊熊燃烧的血脚印!
无论吸血藤蔓、食人花、尸笼草还是剧毒蚊虫,触碰到他狂燃的战焰,都会在气急败坏的尖叫声中,瞬间枯萎,灰飞烟灭!
十步!
巨刃修士在菌毯之上,妖化丛林之间,足足踏出十步!
他用生命,为后来者犁出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逃生之路!
直到第十一步时,他终于支持不住,向前扑倒,单膝跪地,战刀穿透菌毯,深深扎进大地。
随后,他一寸寸昂起了头颅,凝视远方,面带微笑,呼出了胸膛深处的最后一口气息。
巨刃修士就这样,化作了一座巍峨的道标,为后来者指明了方向。
“冲!冲上去!用我们的生命,为幸存者打通逃生之路!”
“修真者是人类文明的战刀,让这些畜生看看我辈修士的骄傲!”
“联邦军,站稳脚跟,火力全开,挡住兽潮冲击!”
巨刃修士为众人指明方向,也统一了思想。
确实,上千人的大部队走到这一步,再回头已经不可能。
纵然前面是龙潭虎穴,修真者和联邦军,都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幸存者趟出一条生路。
伴随此起彼伏的怒吼,一名名晶铠残破甚至没有晶铠的修真者,争先恐后跳进菌毯。
他们顶着张牙舞爪的妖化植物、剧毒蚊虫和孢子的侵蚀,在巨刃修士的基础上,不断大踏步前进。
联邦军则用炽烈的战意,将自己和爆矢枪、晶磁炮以及晶石战车烧融到了一起,在队伍左右组成两道坚不可摧的防波堤。
就连幸存者里的成年人,都自告奋勇,站在外围,将老弱妇孺护在中间。
他们并肩携手,齐心协力,朝修真者趟出来的生命通道冲去。
妖兽也意识到,这是人类的最后一搏。
兽潮滚滚向前的速度和烈度,骤然提升一个级数,犹如惊涛骇浪,试图冲毁堤坝。
但无论妖兽如何狰狞,兽潮如何肆虐,妖化丛林如何茂密,都无法阻止人类沿着英雄们开辟的道路,不断前进!
“大家,大家……”
丁铃铛感觉自己的眼睛、鼻腔和喉咙,都涌出岩浆。
就算生于大荒,她也从未经历过兽潮围城,没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场景。
丁铃铛用力将岩浆吞咽下去,感觉从五脏六腑,到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
“杨叔叔,我们也冲吧!”
丁铃铛拉住杨毅,“勇往直前,万众一心!”
“别傻了,冲上去就是送死,没人能从这里逃出去!”
杨毅的语气,却比冬雨更加阴郁。
他用铁箍般的手掌,死死抓住丁铃铛的手臂。
随后冷静甚至冷酷地分析,“如果真有大妖坐镇,摆在我们面前的陷阱,绝不会只有菌毯和妖化丛林这么简单,我敢肯定,菌毯之后,还有伏兵!”
丁铃铛瞪大眼睛。
像是完全不认识对方。
“您,您怎么能这样说?”
小姑娘结结巴巴道,“就算还有伏兵,又怎么样!事到如今,我们只有冒死向前一条路!难道,大部队还能原路返回么?”
“大部队当然不能原路返回。”
杨毅的目光无比深邃,也无比寒冷,“但只是几名幸存者的话,或许还有办法,找到别的逃生之路。”
丁铃铛目瞪口呆,旋即,生出无名怒火。
“杨叔叔,您究竟在说什么啊?”
丁铃铛后退半步,急切地挥舞着小拳头,像是要打醒杨毅,“刚才那名扛着巨刃的修真者大叔都说了,万众一心,勇往直前,冲出一个,就是胜利!我们应该跟随大部队一起冲锋!”
“那就让大部队去勇往直前。”
杨毅道,“听我的,我们找别的路。”
“不!”
丁铃铛用力摇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只有齐心协力向前冲,才有可能冲得出去!这是我和妖兽的第一战,我绝不当逃兵!”
杨毅叹了口气。
毫无征兆,闪电出手,掌缘轻轻切在了丁铃铛的脖子左侧,靠近颈动脉的地方。
丁铃铛的目光顿时凝固,歪歪扭扭,瘫软在了杨毅怀里。
杨毅刚刚半蹲,将小姑娘扛在肩上。
就发现不远处,一名严重烧伤,满脸焦黑的军官,深深凝视着他。
杨毅目光躲闪,不愿和这名军官对视。
他记得,不久前,这名军官好像还和丁铃铛说过话,也叫得出丁铃铛父母的名字。
看起来,军官似乎听到了他和小姑娘的对话,踉跄着朝他们走来。
杨毅心中一紧。
原以为,军官会怒斥他临阵脱逃的可耻行径。
没想到,军官却压低嗓门,问道:“菌毯后面,真有埋伏?”
杨毅犹豫片刻,点头道:“按照常理,很有可能。”
“好。”
军官斩钉截铁,“那就请您,护送丁铃铛先走,我们为您断后!”
说着,军官重重推了杨毅一把。
转身投入奔流的人潮,化作一朵血染的浪花。
“……”
杨毅有些茫然。
却也只茫然了半秒。
深吸一口气,他扛着丁铃铛,像是抹了油的泥鳅,在人潮中逆行。
到处都是刀光、剑影、烈焰、黑烟、毒雾、崩塌、爆炸,场面乱作一团。
所有人和所有妖兽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菌毯深处,没人注意蜷缩成一团,甚至手脚并用,满地乱爬的逆行者。
趁着前方一片三五层楼高的残垣断壁,发生二次坍塌,掀起漫天尘土,遮蔽了所有人和妖兽的视线。
杨毅找到了刚刚扫描到的一个窨井,掀开窨井盖,扛着丁铃铛钻了进去。
趁着所有人和妖兽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悄无声息地合上窨井盖。
将自己和丁铃铛,塞进了严丝合缝的黑暗里。
第六章黑暗深处
杨毅在幽暗深邃的下水道中夺路狂奔。
幸好雷泽市刚刚建成,地下管网系统启用没多久,除了浅浅的污水,既没有刺鼻的恶臭,也没有堵塞的淤泥,更没有烦人的蛇虫鼠蚁。
唯有地面激战的震撼,不断传导到地底,令下水道剧烈摇晃,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前方出现大量分岔。
错综复杂如同迷宫。
杨毅却早就将整座雷泽市的地下管网分布图记在脑中,胸有成竹,毫不犹豫。
轰!
地面上,再次发生剧烈爆炸。
杨毅一个趔趄,险些将丁铃铛丢下。
小姑娘不断咳嗽,悠悠转醒。
不等她圆睁双目,就拼命挣扎起来。
杨毅立刻感觉,肩膀上的丫头,一下子从小花猫变成了小老虎。
不,不是老虎。
而是尚未长成的暴龙。
“放开我,我要回去和大家并肩战斗,就算是死,我也要和大家死在一起!”
“闭嘴,收起你的小孩脾气!”
“杨叔叔,您怎么可以这样?您可是猎警,您可是修真者,您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因为我有着比白白送死更加重要的使命,我必须把你全须全尾,送出雷泽市去,为了完成使命,我愿意牺牲一切,包括生命和荣耀!”
“为什么?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为什么好多人都认识我,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都说会保护我,帮我逃出去?”
“我怎么知道?这要问你自己!”
“我不知道,也不想接受这样的待遇,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荒人,应该像所有大荒人一样,直面妖兽,血战到底!”
“够了,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你真是一个普通人,早就死透了!”
杨毅的耐性消耗殆尽。
将小姑娘摔在面前的污水里。
他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狰狞。
即便幽深的下水道里,只有他绑在肩膀上的照明棒,发出微弱的光芒。
看到他的表情,丁铃铛还是吓得,手脚并用,倒退了一大步。
“杨叔,小心!”
忽然,丁铃铛的脸色剧变。
同一时间,杨毅听到身后传来洪水决堤,震耳欲聋的轰鸣。
或许是地面上有高阶修士遭到兽潮围困,选择了自爆。
又或者是晶石战车被击中了燃料舱。
还可能是弹药库之类的地方,发生了殉爆。
惊天动地的爆炸,不但炸塌了好几里长的地下管道。
夹杂着灵焰的冲击波,更像是一列横冲直撞的超高速晶轨列车,冲杨毅的后背滚滚而来。
下水道原本就非常狭窄。
又因为地面的坍塌,遭受挤压,扭曲变形。
杨毅根本没有腾转挪移的空间。
电光石火之间,只来得及凝聚最后的灵能,在背后形成一面薄薄的灵能护盾。
轰!
他像是被晶轨列车狠狠撞上。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扑倒。
刚好用自己的胸膛和臂膀,护住了惊慌失措的丁铃铛。
……
男人又回到了那个梦境。
像是刚刚结束一段漫长的旅途,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中,睡得昏天暗地,被妻子炖煮的浓汤,那熟悉的香甜气息唤醒,怔怔看着香味和冬日的暖阳融合到一起,在自己身上,如同橘红色的溪水般缓缓流淌。
“爸爸……”
他听到小女孩的叫声。
就像房门上悬挂的风铃,丁玲当啷,丁玲当啷。
他眨了眨眼,想要转头看清楚女儿的样子。
伤痕累累的身体却像是陷入沼泽,怎么都动弹不了。
“爸爸,醒醒,太阳都晒屁股啦!”
小女孩继续叫着。
他拼命眨眼,使出吃奶的力气,面孔涨得通红,眼泪都挤出眼眶,仍旧纹丝不动,甚至越陷越深。
最后,还是小女孩主动跳到他身上,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虎头虎脑的样子,笑嘻嘻地看着他。
当然,那是丁铃铛。
杨毅一下子惊醒了。
感觉周身火烧火燎,至少一百道伤口同时发出尖叫。
好在,大多是皮外伤,没有伤到大脑、脊椎和内脏。
从伤口结痂的程度来看,时间又过去了三四个小时。
这里不是崩塌的下水道,而是另一处温暖、湿润、黑暗的地下空间。
杨毅眯起眼睛,首先环视四周,确认这是一座尚未完工的地下仓库。
又有些吃力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精心缠绕的绷带,绷带里还隐隐透着药香。
旁边的角落里,摆放着好几个打开的军用急救包。
里面的药剂和医疗器械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看起来,这就是自己经历了如此严重的爆炸,还能这么快就苏醒的原因。
“杨叔叔,你醒了!”
身后传来丁铃铛喜出望外的声音。
小姑娘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一个妖兽肉罐头,连同压缩军粮,熬成了香甜可口的糊糊。
见杨毅苏醒过来,她连糊糊都顾不上,连蹦带跳,上前查看杨毅的伤势,随后,表情夸张地长舒一口气。
杨毅高高扬起眉毛。
他发现丁铃铛身上到处都是擦伤和碰伤。
原本红扑扑的小脸也变得黑黢黢的,竟然还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杨叔叔,放心,我没事。”
丁铃铛看出杨毅眼底的困惑,急忙解释,“就是刚刚跑到地面上去转了几圈,找到一些吃的,还有几个急救药包,准备回来时不小心被几头妖兽发现,但我已经把他们统统都打跑了!”
“……”
虽然小姑娘说得轻描淡写,杨毅还是从字里行间听出了惊心动魄的味道。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在一座妖兽横行,熊熊燃烧的城市里,独自穿行,寻找食物和药物?
杨毅不敢想象丁铃铛遭遇的危险。
也不知道她究竟从哪儿来得勇气。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丁铃铛冒险跑到地面上,是为了救他的命。
“谢谢。”
杨毅心情复杂,轻声道。
“别,应该是我谢谢杨叔叔才对,毕竟,你已经豁出性命,救了我两次。”
丁铃铛的脸涨得通红,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道,“对不起,杨叔叔,都是我的错,是我太任性,非要在下水道里和你胡闹,险些害死你。”
“别这么想,你没做错。”
杨毅笑起来,“身为大荒儿女,体内流淌着修真者的血液,当然要坚持‘万众一心,勇往直前’的道理!”
“哎?”
丁铃铛有些困惑,似乎很想问,“那我们为什么要逃跑,不是,要撤退呢?”
“勇往直前没错,审时度势也没错,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有很多选择,分不清楚对错。”
杨毅活动了一下胳膊,感觉没什么大碍。
他从丁铃铛手里接过糊糊,深吸一口浓烈的肉香,赞叹一声,“手艺很不错!”
“是妈妈教我的,妈妈忙于修炼,懒得做饭,变着法儿做军用罐头给我吃,美其名曰方便快捷、营养全面、吃了长力气,其实就是图方便而已,还别说,我力气这么大,大概就是从小吃军用罐头,吃出来的!”
丁铃铛的小脸上挤出笑容,眼底却仍旧荡漾着一丝犹豫,顿了一顿,小声问道,“杨叔叔,当时的情况,直接冲出去,真的没有机会么?”
“相信我,绝对没有机会。”
杨毅分析,“当时的情况,明显是敌方指挥官,那名妖将甚至妖王故意设下陷阱,将散落在城市各地,不方便消灭的幸存者统统聚集到一起,驱赶到致命的埋伏圈里。
“菌毯后面,肯定还有伏兵,不会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那……”
丁铃铛想了想,“那如果我们把这件事告诉大家,让大家跟我们一起从地下逃跑呢?”
“不可能。”
杨毅摇头,斩钉截铁,“时间紧迫,局势混乱,我们怎么告诉大家,又怎么让大家相信?
“原本勇往直前,万众一心,就算是死,至少还能拼掉一波兽潮。
“如果一半人想要往前冲,另一半人想要撤退的话,结果反而更加糟糕。
“再说,地下空间有限,很容易被人两头堵死,动静稍微大点,连我们都跑不了!”
“是,是这样吗?”
丁铃铛怔怔地思考。
“小玲,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
杨毅不轻不重地拍着她的肩膀,语气诚恳道,“不过,悲剧已经发生,后悔和懊恼都是没用的。
“你要是真有独自逃生的负罪感,很简单,在今后的日子里加倍努力修炼,有朝一日,斩杀更多妖兽,为牺牲在雷泽市的同胞报仇!”
这句话,点燃了丁铃铛眼底的火焰。
“没错,妈妈也经常说,世上没有后悔药,我们唯一能够改变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小姑娘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一字一顿,立下誓言,“今后的日子,我会豁出一切,疯狂修炼,斩杀亿万妖兽,为牺牲在雷泽市的同胞报仇!”
说着,她重重挥舞了一下拳头。
小小的拳头,在地下空间中,隐隐挥出了风雷激荡之声。
见她状态恢复,杨毅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是,杨叔叔,现在只剩我们两个,应该怎么突围呢?”
丁铃铛道,“我刚刚跑到地面上,看到四面八方都燃起了大火,到处都是妖兽的嚎叫,城市好像被妖兽彻底占领的样子。”
第七章鬣狗的故事
“我们朝西北方向走,那里有一座矿业技术学校,校园里有一个大操场,是雷泽市区范围内,最空旷的地方。”
杨毅用手指蘸着唾沫,在地上画了一副简易地图,“大荒辽阔,最近的城市和军事基地,距离雷泽市都有好几百里路,最快抵达的援军,肯定是搭乘晶石战舰的空中力量。
“而晶石战舰无论是寻找地面标志物、投放空降兵,还是强行降落,都需要比较空旷的场地。
“所以,我断定这座矿业技术学校,就是援军的第一目标。
“不过,没必要这么着急。
“现在还是深夜,是很多昼伏夜出的妖兽,战斗力最强的时间段。
“雷泽市外围的雷暴也没有平息,消息传不出去,晶石战舰也很难强行突入雷暴区。
“我俩都饥肠辘辘,伤痕累累,筋疲力尽。
“必须养精蓄锐,等待黎明!”
丁铃铛很乖巧地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一起,将糊糊吃得一干二净。
又仔细处理了彼此的伤口,顺便检查了丁铃铛从地面上拖回来的法宝和工具。
“睡吧,我来守夜。”
杨毅说,“几个小时之后,你就要经历这辈子最漫长的黎明。”
“我睡不着。”
丁铃铛瞪大眼睛,看着黑黢黢的穹顶上,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的裂纹,“杨叔叔,说说你的故事吧?”
杨毅微微一怔。
“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猎警,没什么特别的故事。”他有些生硬地说。
“怎么会?”
丁铃铛的双眼烁烁放光,看着杨毅的样子,像是看着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杨叔叔才不是普通猎警,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救了我两次!”
“……那只是任务而已,换成任何一名猎警、联邦军和修真者,都会像我一样,完成任务的。”
杨毅仍旧敷衍着,“你们小孩子最喜欢看的警匪故事,什么孤胆英豪,无悔追踪,深入虎穴,黑白交锋,都是假的,是文艺型修真者瞎编出来的,明白吗?”
“杨叔叔,你说了不把我当成普通小孩子的!”
丁铃铛的腮帮子鼓得更加厉害,像是一头把毛都竖起来的小花猫。
她不死心地追问,“那就说说你的任务吧,你怎么会来到雷泽市的,是追捕通缉犯,对不对,这个通缉犯一定很厉害,很危险,所以才要杨叔叔来抓,对不对?”
两眼放光的小姑娘,脑海中瞬间涌现出了无数万里追凶的孤胆英雄形象。
杨毅沉默了很久。
幽暗的目光,不知该投向何方。
“没错,我的确是在执行任务,抓捕一个号称‘鬣狗’的通缉犯。”
他终于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还很耐心向小女孩解释,“是‘鬣狗’,不是‘猎狗’,也就是俗称‘土狼’甚至‘食尸犬’的那种食腐动物。”
“我知道鬣狗。”
丁铃铛满脸厌恶,“大荒战院周围的荒野中,栖息着很多鬣狗和秃鹫之类的食腐动物。
“这些东西最讨厌了,既肮脏,又丑陋,鬼鬼祟祟,东躲西藏,大荒战院的师生组织过好几次大型狩猎行动,却怎么杀都杀不干净。
“这个通缉犯号称‘鬣狗’,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姑娘觉得自己有责任和救命恩人同仇敌忾,痛斥他的抓捕目标。
杨毅却摇了摇头:“那倒不是,这家伙之所以自称‘鬣狗’,是因为他来自法宝坟墓,小玲,你知道法宝坟墓吗?”
“我听爸爸提起过。”
丁铃铛说,“好像是处理废弃法宝的特种垃圾场,很乱,很危险的样子。
“爸爸说,法宝坟墓鱼龙混杂,乌烟瘴气,生活在里面的垃圾虫,既贪婪又凶残,为了一支坏掉的灵子手表,都能打得头破血流,好孩子不该去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没错,法宝坟墓的确不是你这样的好孩子,应该去的地方,不过,对于那些在外面无路可走,或者干脆就生在法宝坟墓的孩子来说,那就没办法了。”
杨毅说,“为了在法宝坟墓里生存下去,那里的孩子被迫学会好勇斗狠,被迫学会尔虞我诈,被迫学会不择手段,被迫学会依靠城市垃圾和法宝尸体活下去,和食腐动物没什么两样。
“而最有名也最凶残的食腐动物,除了鬣狗,就是秃鹫。
“垃圾虫大多没什么文化,想不到更加响亮的名号,所以,你跑到星耀联邦的每一座特种垃圾处理场,几乎都能找到一头‘鬣狗’,外加一只‘秃鹫’。”
“原来是这样……”
丁铃铛觉得爸爸是不会骗她的。
救命恩人杨叔叔,似乎也没有欺骗她的理由。
但他们口中的法宝坟墓,甚至他们描述法宝坟墓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真正的法宝坟墓,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丁铃铛充满了好奇。
“那,杨叔叔追捕的这头‘鬣狗’,究竟犯了什么罪?”她继续发问。
“没什么特别,抢劫。”
杨毅冷冷道,“一个出生在法宝坟墓的孤儿,拥有百里挑一的修炼天赋,却没有足够的资源,将天赋兑现。
“经过无数次的拼搏和挣扎,仍旧被冰冷的现实,撞得头破血流。
“眼看天赋即将消散,这个天生地养、无依无靠的孤儿,在嘲笑、鄙夷和漠视中选择了铤而走险,通过非法手段挖掘到了第一桶金,也证明了自己的天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星耀联邦的每一个角落里发生,没什么可说,没什么特别。”
丁铃铛听得入神。
“杨叔叔,你好像很了解这个‘鬣狗’。”小姑娘感叹。
有那么一瞬间,杨毅眼底爆出凶光。
下一瞬间,他发出近乎呻吟的叹息,凶光四分五裂。
“我追捕这头鬣狗,追了足足七年。”
杨毅自嘲,“怎么可能不了解?”
“七年?”
丁铃铛瞪大眼睛,“这家伙,真能逃啊!”
“的确,鬣狗是星耀联邦最狡猾的通缉犯之一,他从内陆逃到大荒,一直伪装成矿工或者建筑工人的样子。”
杨毅道,“联邦对大荒的建设如火如荼,很多采矿点、军事基地和工业城市都如雨后春笋,在同一时间,拔地而起,用工量极大,对工人的身份核查也不够严密。
“鬣狗先在大荒外围的工地和矿坑里辗转了两年,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和人脉,后来,经人介绍,干脆以‘初级矿业工程师’的身份,在大荒西部的锡川市找了份工作,扎下根来,甚至还娶了当地一个小饭馆老板的女儿,组建了家庭,俨然是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
“可惜,呵呵,踏上这条不归路的第一天,这小子就该想到,鬣狗永远都是鬣狗,哪有这么容易,能堂堂正正做人?
“半年前,我通过长期追踪和调查,重新锁定了鬣狗的身份和下落。
“这时候,他老婆已经怀孕五个多月了。
“可惜的是,尽管过了好几年平平淡淡,舒舒服服的日子,鬣狗仍旧像是惊弓之鸟,神经时刻紧绷,竟然在我联络当地警方,准备实施抓捕的前一天,再次消失,逃之夭夭。
“好在,这次他走得仓促,留下太多蛛丝马迹。
“我没花太多力气,就抓住了他的尾巴,一路你追我逃,经过了好几座城市,直到这里,雷泽市。”
“原来如此,杨叔叔抓住鬣狗了吗?”
丁铃铛为杨毅捏了一把汗。
她觉得,这么狡猾的通缉犯,被逼到死角,一定会狗急跳墙的。
“抓住了。”
杨毅点头,“当我真的出现在鬣狗面前,事情反而变得简单,鬣狗没怎么抵抗,就束手就擒了。”
“哎?”
丁铃铛讶异,“为什么?”
“因为我告诉鬣狗,他老婆生了。”
杨毅笑了笑,“生了一个女儿。”
“这——”
丁铃铛不解,“就这么简单?”
“是的。”
杨毅道,“就这么简单。”
“然后呢?”
丁铃铛追问,“然后,鬣狗怎么样了?”
“然后,就是兽潮爆发。”
杨毅耸肩,“鬣狗死了,他运气不好,被兽潮吞噬了。”
“……”
丁铃铛显然对这个结局不太满意。
现实中的警匪大战,果然和文艺型修真者编出来的不同。
没什么惊心动魄的决战,酣畅淋漓的结局。
而且,这好像不是杨叔叔的故事,而是鬣狗的故事。
狡猾的杨叔叔,果然还是保守着警队的秘密,把她糊弄了过去!
“故事讲完了,快睡吧!”
杨毅硬梆梆地说。
或许是感觉到杨毅有些莫名的烦躁,小姑娘乖乖蜷缩在了角落里。
但直到十分钟后,就在杨毅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却又叫了起来:“杨叔叔……”
“又怎么了,你怎么还没睡着?”杨毅深深皱眉。
“我一直在想鬣狗的妻子,我觉得她好可怜啊!”
丁铃铛说,“鬣狗是咎由自取,但他妻子又有什么错呢?这个小饭馆老板的女儿,明显是被鬣狗欺骗的,对不对?”
杨毅愣住。
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没错,她是一个非常天真善良的女孩子,当然是被鬣狗欺骗的。”
“这个鬣狗,实在太可恶了。”
丁铃铛气鼓鼓道,“明知自己是通缉犯,还要这样祸害人!”
“没错。”
杨毅凝视着黑暗,“鬣狗的确对不起他的妻子,他不该去招惹她,更不该欺骗她的。”
“还有他们的孩子。”
丁铃铛说,“我在想,等他们的孩子渐渐长大,知道自己的父亲,竟然是这样一个大坏蛋,死也死得这么狼狈,岂不是难受得要死?”
“你说的很对。”
杨毅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我真应该早点抓住鬣狗,或者一枪把他崩掉的!
“早点干掉这个人面兽心的杂碎,所有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杨叔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听出杨毅话语中,刻骨铭心的悔恨,丁铃铛有些慌乱,急忙解释,“你已经很努力,很厉害了,都怪那个鬣狗太狡猾,这不是你的错啊!”
“我知道。”
杨毅冷冷道,“别说了,快睡吧!”
“哦。”
丁铃铛再次缩回了脑袋。
但是,当杨毅的视线扫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小姑娘仍旧瞪圆了双眼,若有所思。
“杨叔叔,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好不好?”
丁铃铛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您这么了解鬣狗,您觉得,他只是把妻子当成一个幌子,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真心喜欢她呢?”
这个问题,让杨毅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我怎么知道?”
直到小姑娘坚持不住,沉沉睡去,杨毅才喃喃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第八章妈妈的道歉
杨毅原本想要独自守夜。
丁铃铛却非要和他轮班。
杨毅不怎么困。
却抵挡不住在睡梦中,再次回到家里,回到妻子身边的诱惑。
只可惜,这次他眯起眼睛,却无论如何都回不到那个香甜的梦境里去。
眼前只有黑暗、追逐、欺骗以及杀戮。
直到丁铃铛的欢呼声,再次将他惊醒,看着透过窨井盖射下来的光线,他才意识到,黎明已经来临。
杨毅艰难起身,感觉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五脏六腑则隐隐传来迟钝的疼痛。
他的伤势实在太重。
不是简单包扎就能解决问题。
很可能留下不可逆的后遗症。
但现在却顾不得许多。
杨毅咬紧牙关,手脚并用,爬到窨井盖的下方,眼睛凑上去看。
看到天空中虽然还有乌云翻滚,更多地方的阴霾,却被金色的阳光撞得四分五裂,露出湛蓝的色彩。
环绕城市的雷暴区,范围也比昨夜大幅缩小,声势都削弱了不少。
“消息应该传递出去了,援军马上就会到来!”
杨毅精神一振。
不过,这还不是丁铃铛欢呼雀跃的主要原因。
“杨叔叔,我收到了妈妈发来的消息!”
小姑娘挥舞着随身晶脑,兴高采烈。
晶脑里的灵鹤飞书,应该是昨天很早就发出的。
却因为天地灵气激荡,雷磁干扰严重的缘故,一直被堵塞在了半路上。
直到早晨,雷暴渐渐平息,干扰越来越弱,蕴藏在灵鹤飞书里的信息,才传输到了丁铃铛的随身晶脑上。
虽然灵网仍旧瘫痪,已存信息却能读取。
小姑娘急忙激活晶脑,招呼杨毅一起分享。
随着一张小小的三维立体光幕,在随身晶脑上方徐徐展开,画面中出现了一名生气勃勃的女武者,顶盔掼甲,英姿飒爽,仿佛丁铃铛的放大版。
不过,不知是雷磁干扰仍旧存在,还是随身晶脑经过一路摸爬滚打,内部构件损坏的缘故,画面只清晰了片刻,就重新变得扭曲和模糊。
仿佛在女武者的周围,蒙上了一层越来越厚重的迷雾。
女武者的声音,亦像是从浓雾深处传来,飘飘渺渺,断断续续。
“小玲,妈妈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迷雾中的女武者微笑道,“妈妈明知道你不想成为一名文艺型修真者,却还是逼着你去学什么琴棋书画。
“如果成为文艺型修真者,是妈妈的梦想,那妈妈应该亲力亲为,自己去学琴棋书画才对,怎么能把我的梦想,强加在你的头上呢?”
“哎?”
丁铃铛听到这里,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喃喃自语道,“妈妈怎么回事,这么通情达理的么?”
“其实,妈妈也知道,你想和我一样,成为一名武者。”
女武者继续道,“就算表面顺从我的意思,但你却从未有一刻,放弃自己的梦想,哪怕装作要走上你爸爸的道路,当一名炼器师,也只是为了成为一名剑修,驾驭各种攻击性法宝,做准备而已。”
“哎呀!”
丁铃铛吐出舌头,一副心虚的样子,“原来妈妈早就知道!”
这是昨天发出的灵鹤飞书,迷雾中的女武者当然听不到丁铃铛的回应,只是顾自说下去:
“过去,是你爸爸一直拦着我,不让我拆穿你的小把戏。
“现在,妈妈真的想通了,不会再阻挠你去追寻梦想。
“打着炼器的幌子,跟随武者们偷学一招半式,又能成什么气候?从今天开始,小玲,你可以正大光明学习武道,咱们要么不学,要学就学出个名堂,争取成为联邦第一,天元最强!
“话说回来,武者之路,实在是一条荆棘和火焰交错,充满了艰难险阻的道路,如果实在走不下去,也没必要勉强和沮丧。
“人生的路,不止一条,无论未来的你变成什么样,只要每天都能开开心心,像一枚‘丁铃当啷’的风铃,我和你爸爸,都会和你一样高兴。
“加油,小玲,无论如何,妈妈和爸爸都永远爱你,永远支持你,勇往直前,朝着梦想前进!”
随身晶脑大概真的坏掉了。
传音符阵极不稳定。
女武者的最后几句话,语调忽高忽低,就像是竭力控制着情绪。
唯有她的笑容,却一如既往的明亮、灿烂。
如同熊熊烈焰,撕破迷雾,深深烙印在了丁铃铛的心里。
“妈妈……”
丁铃铛脸红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杨毅一眼,“妈妈好奇怪,她很少和我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
“大概,大概是担心我被兽潮吞噬,生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
“妈妈,还有爸爸,我也好想,快点逃出去,找到你们啊!”
丁铃铛敲击晶脑,试图接通和母亲的实时通讯联系。
但雷磁干扰仍旧十分严重,她发出的灵鹤飞书,统统泥牛入海,也不知是否被对面收到。
眼看天色越来越亮,两人不敢继续待在地下仓库里。
很多昼伏夜出的妖兽,夜间会跑到地面上来觅食,白天则会潜入地底蛰伏。
倘若他们继续待在下水道或者地下仓库,反而容易被妖兽发现。
“走吧,丁铃铛。”
杨毅沉声道,“别怕,我保证,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嗯,我不怕!”
丁铃铛重重点头,“我们一定能冲出重围,这里可是我丁铃铛,武者之路的起点呢!”
……
短短一天时间,雷泽市像是经历了几十年战火的洗礼,彻底化作血色地狱。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深紫色、灰褐色、墨绿色的菌毯,缓缓蠕动,不断扩张,喷出一团团张牙舞爪,气味刺鼻的孢子迷雾。
昨天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今天全变成了东倒西歪的残垣断壁,又有一条条湿漉漉的藤蔓和荆棘,纵横交错,螺旋缠绕,疯狂生长,把人类文明的象征,变成了恐怖的原始丛林。
各种只有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妖兽,或是低空盘旋,或是四处逡巡,或是懒洋洋地打盹,或是彼此龇牙咧嘴,玩闹嬉戏,俨然以这片血色地狱的新主人而自居。
支离破碎的晶石战车残骸,以及烧融成雕像的晶铠里面,人类的骷髅用空洞的眼窝长久凝视,却无力阻止这一切。
唯有狂风席卷,他们才能发出无声的狂啸。
然而,即便妖兽暂时、表面上占领了这座城市。
星星点点的抵抗之火,却从未,也永远不会平息。
杨毅和丁铃铛在血色地狱中携手前进。
他们身上涂抹了厚厚一层腥臭的妖兽黏液,四肢和脑袋上还缠绕着枯萎的吸血藤蔓,乍一看去,就像是两株随处可见的妖化植物。
两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屏息聆听着四周所有妖兽的动静。
往往要三五分钟,才能向前冲刺一小段距离。
随后立刻蛰伏,安全第一。
用这种步步为营的办法,两人小心翼翼,向矿业技术学校所在的区域前进。
总算有惊无险,跨过了一半距离。
但他们不可能永远如此幸运。
前方像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整片街区都化作废墟。
废墟中又有三条岔路。
每条岔路深处,似乎都回荡着妖兽的咆哮,以及妖化植物随风摆动,“悉悉索索”的声音。
杨毅的脸色很难看。
他虽然将雷泽市的地图,镌刻在脑域深处。
却也很难在天翻地覆、面目全非的废墟之上,判断出正确的方向。
三条岔路,哪条生,哪条死?
还是说,统统都是死路,必须浪费时间,再绕一个大圈?
正在犹豫不决时,杨毅的余光忽然瞥到,废墟深处,有个东西,不住闪烁。
杨毅飞快眨眼,确定那不是自己的幻觉,也不是阳光照射在金属或者玻璃上,反射的光影。
而是某种发光符阵或者照明法宝,有节奏,有规律,沉着冷静,持之以恒,不断闪耀。
根据闪烁的频率以及间隔,杨毅甚至能分析出一段简单的信息。
那是持有照明法宝的人,不断向四周有可能存在的幸存者发出信号,示意大家:
“向我靠拢!”
第九章无名之辈
“是灯语!”
丁铃铛也发现了。
大荒辽阔,磁暴频发,无线通讯并不可靠,有线通讯的晶缆,也很容易被妖兽咬断、扯烂。
所以,大荒军民仿照海上通讯时的“旗语”,发明了“灯语”,通过灯光闪烁的频率不同,在灵磁干扰严重,各种通讯方式统统失效时,保持最低限度的信息交流。
丁铃铛生于大荒,对“灯语”当然并不陌生。
“是人类!”
小姑娘大喜过望,“杨叔叔,我们赶紧过去!”
“等等,要小心!”
杨毅眉头紧锁。
他不确定那究竟真是人类,还是妖兽的陷阱。
真是人类的话,怎么敢在妖兽横行的城市里,冒险发出灯语?
可是,五脏六腑隐隐传来的钝痛,以及越来越沉重的四肢,却时刻提醒杨毅,他已经没有本钱,继续拖延下去。
四周悉悉索索的声响,和影影绰绰的妖影,也在告诉他,绕道前行的危险性。
他们别无选择。
只能孤注一掷。
“走,以最快速度,冲到‘灯语’闪烁的地方去!”
杨毅和丁铃铛,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刚开始,的确一马平川,看似危机四伏的废墟之间,并没有妖兽突然出现。
但很快,杨毅的余光,就瞥到一头黑甲刀螂,从废墟后面探出了三角形的脑袋。
“不好!”
杨毅的心脏沉入深渊。
这果然又是一个陷阱。
这个念头还没有转化成神经反应,只听“啪”一声,一枚电弧缭绕的晶石弹头,就呼啸而至,打爆了黑甲刀螂的脑袋。
“狙击手?”
杨毅不敢相信地扭头,看着数百米外,枪声回荡处,貌似死气沉沉的危楼。
砰!
砰!
砰!
危楼深处,有一名狙击手,正在有条不紊地开火,为杨毅和丁铃铛保驾护航。
一发子弹,只能消灭一头妖兽。
面对占领整座城市的滔滔兽潮,当然是不够的。
然而,狙击手毫不掩饰的枪声,却足以吸引周围所有妖兽的注意。
大量妖兽都听到枪声,疯狂朝危楼扑去。
杨毅和丁铃铛的四周,一下子空旷起来。
“他——”
丁铃铛毕竟在大荒战院长大,就算再天真,都知道在妖兽横行的城市废墟里,一名隐藏起来的狙击手,贸然开枪,命中后还不立刻转移,而是持续开火,这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而任何一名狙击手,都不该,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他在为我们创造机会。”
杨毅目光闪动,“那名狙击手居高临下,看到我们了,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吸引妖兽的注意力,为我们拖延时间,创造逃生的机会!”
“……”
丁铃铛张大了嘴,无法释怀,不敢相信。
“快走。”
杨毅重重拽了她一把,“不要让英雄白白牺牲,不要辜负他的一番好意!”
丁铃铛的大脑一片空白,被杨毅拽着踉跄前行,一路跌跌撞撞,冲到了“灯语”闪烁的下方。
这时候,只听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回头看时,却是那名狙击手藏身的危楼,自内向外,被一团高速膨胀的火球吞噬。
整栋危楼连带着密密麻麻爬满了外墙的妖兽,统统崩塌下来,化作了熊熊燃烧的坟茔。
“这边,这边!”
趁着隆隆的爆炸和坍塌声吸引了更多妖兽的注意力,两人前方,有人小声呼喊。
两人循声爬去,发现前方的残垣断壁下面,趴着一台四分五裂,连炮塔都不翼而飞的晶石战车残骸。
穿过战车残骸,却是内有乾坤。
废墟之下,赫然隐藏着一条三五米长,蜿蜿蜒蜒,如同猫耳般的空间。
两名浑身缠满了绷带,绷带都被鲜血浸透,如同火焰缠身般的联邦军,就蜷缩在里面。
两名联邦军,都伤得极重。
其中一人,右臂齐肘而断,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也不翼而飞,右腿上下四五处,都有不正常的弯折,肿胀成了紫红色的气球,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爆裂。
那就好像,他被妖兽狠狠咀嚼了一遍,又从虎口逃生一样。
另一人脸色煞白,缠满了绷带的腹部鼓鼓囊囊,五脏六腑,像是要从伤口里挤压出来。
更要命的是,他的双眼包裹着厚厚的纱布,什么都看不见了!
尽管如此,独臂联邦军还是紧握着爆矢枪。
瞎眼联邦军,亦是摸索着,帮助自己的同袍装填子弹,又将镌刻着九星升龙战徽的军刀,打磨得寒光闪闪,锋利无比。
听完杨毅介绍身份和任务,两名联邦军喜出望外。
而他们也带给杨毅和丁铃铛,一条珍贵的情报。
虽然在昨日的激战中,城内驻军和各大宗派的修真者,因为猝不及防,寡不敌众,成建制的大部队都被消灭。
散落在残垣断壁和燃烧废墟之间的残兵,却并没有放弃抵抗。
妖兽在夜战中占尽优势,残兵不想做无谓的牺牲,保护着最后的幸存者们,躲藏起来,等待黎明的到来。
黎明时分,随着雷磁干扰稍稍减弱,来自上面的命令,终于传输到了城内联邦军和修真者的战术晶脑中。
外界已经知道了雷泽市遭遇兽潮。
联邦军的三支快速反应部队,以及方圆千里内,七八个宗派的大批修真者,正在风驰电掣赶来。
由三艘晶石战舰组成的先头部队,将在天元标准时间,早上九点三十分,发起第一波进攻,抢占雷泽市矿业技术学校,建立滩头阵地,为后续大部队的到来,创造有利条件。
而上级也命令仍在城内坚守的联邦军和修真者,一旦战斗打响,妖兽的注意力都被天空吸引,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幸存者,朝矿业技术学校靠拢。
这次兽潮来袭,规模极大,很可能有妖王坐镇。
雷泽市必将迎来一场恶战。
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联邦军将不得不采用地毯式轰炸来解决问题。
倘若幸存者不能及时逃进矿业技术学校,而是滞留在白热化的战场上,危险级数将提升百倍。
“杨警官,咳咳,我们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只能死守在这里,实在无力护送大家,前往矿业技术学校。”
瞎眼联邦军一边咳嗽,一边惨笑道,“原本,我们还急得团团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幸好,老天送来了你!
“等到战斗打响,我们会火力全开,为你们断后。
“而这些孩子,就拜托你了!”
说着,独臂联邦军和瞎眼联邦军,艰难挪开残躯。
杨毅和丁铃铛这才发现,两名联邦军身后还有一个比耗子洞大不了多少的窟窿。
里面蜷缩着三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大的七八岁,小的只有四五岁。
不是每个孩子都像丁铃铛一样天赋异禀。
三个孩子,全都脸色煞白,瑟瑟发抖,吓得不轻。
“我们一路战斗,一路撤退,很多人都死了,包括他们的父母,只剩下了他们。”
瞎眼联邦军声音低沉,“他们不该死在这里,拿上这些链锯剑和爆矢枪,拜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杨毅。
作为除了两名联邦军之外,唯一的成年人甚至是唯一的修真者,杨毅口干舌燥,脸颊滚烫。
“我,我会的!”
他干咳一声,大声道,“虽然身受重伤,灵能枯竭,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将这些孩子,安全护送到矿业技术学校去!”
丁铃铛看看杨毅,看看比自己还小,像是寒风中的鸡雏般颤栗着的孩子们,又看看两名遍体鳞伤,如同血人的联邦军。
她的眼眶,渐渐发红。
如果是昨天的丁铃铛,一定会掉眼泪,会吵闹着不愿意离开,会纠缠着杨毅,要他想出办法,带两名联邦军一起逃出去。
但今天,丁铃铛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拥有了不惜一切,都要完成的使命,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一样任性下去。
“叔叔,请问那位狙击手,是你们的同伴吗,他叫什么名字?”
丁铃铛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泪珠逃出眼眶。
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两名联邦军的牺牲。
正如她阻止不了刚才主动暴露,吸引妖兽,救了他们一命的狙击手。
她只希望能牢牢记住他们的名字。
有朝一日,为他们报仇!
谁知,瞎眼联邦军却摇了摇头。
“不,我们不认识他,只是快天亮的时候,远远打过一次灯语,知道彼此的存在而已。
“前面的废墟里,还有很多联邦军和修真者,身受重伤,无法移动,和我们一样。
“刚才雷磁干扰减弱的时候,他们应该也都接到了上级的命令,明确了自己的使命。
“所以,放心吧,等到战斗打响,尽管大胆往前跑,无论前面看起来多么危险,一定会有人站出来,为你们保驾护航!”
“那,那你们呢?”
丁铃铛拼命吸气,大声问道,“叔叔,你们叫什么名字,我要记住你们的名字!”
两名联邦军都笑起来。
他们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但就在两人开口的同时,天空中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仿佛天河决堤,雷霆如同洪水般倾泻下来。
哗啦!哗啦!哗啦!
整片废墟,不,是整座雷泽市都在震颤,如同地震甚至火山爆发的前兆!
这是晶石战舰,从云端一路俯冲下来,几乎贴着地面飞行,才能激起的声势!
现在,正是早上九点半。
人类的第一波反攻,正式打响。
丁铃铛竭力想要听清楚两名联邦军的名字。
但他们的名字却淹没在晶石战舰排山倒海的轰鸣中。
如同那名狙击手。
以及从昨夜到今天,淹没在残垣断壁和燃烧废墟之下,所有的抵抗者和牺牲者一样。
他们都是,无名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