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恶意的催化
第二章恶意的催化
平静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一种过于完美的节奏中滑过。苏婉逐渐熟悉了黑暗中的生活,或者说,熟悉了家人为她精心打造的这份“黑暗中的秩序”。
然而,那层温暖的薄冰之下,裂痕开始悄然出现。
第一次清晰的“异常”,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母亲李娟接到社区的电话,需要临时去开一个短会。临走前,她千叮万嘱:“婉婉,妈妈最多一个小时就回来。张阿姨在厨房准备晚餐,你有事就喊她,或者给妈妈打电话,好吗?”
“好的,妈,你去忙吧,我没关系的。”苏婉乖巧地点头。
李娟又叮嘱了保姆张阿姨几句,高跟鞋的声音才匆匆消失在门廊尽头。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这种安静和夜晚的万籁俱寂不同。白天的大宅,即使安静,也通常充满着一种“人气”——细微的呼吸声,翻书页的声音,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但现在,除了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张阿姨准备食材的滴水声和切剁声,整个客厅乃至二楼,仿佛都陷入了一种真空状态的死寂。
苏婉独自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的边缘。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感,像水底的暗草,悄悄缠绕上她的脚踝。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突然——
“啪嚓!”
一声清脆尖锐的碎裂声,毫无预兆地从厨房方向炸开!像是好几只瓷碗同时从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苏婉吓得浑身一颤,心脏猛地缩紧。
“张阿姨?”她下意识地朝着厨房方向提高声音喊道,“怎么了?没事吧?”
没有回应。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厨房里的滴水声和切剁声,在那声碎裂响起的瞬间,也同步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
“张阿姨?”苏婉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厨房里从来就没有人存在过。
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慢慢爬升。怎么回事?张阿姨难道也出门了?不可能,妈妈刚才还叮嘱过她。摔了东西,总该有点动静吧?收拾的声音呢?惊呼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寂静在无限放大。苏婉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嗡嗡声,以及越来越响的心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也许是听错了?或者是外面的声音?
她摸索着站起身,凭借记忆和习惯,小心翼翼地朝着厨房方向挪去。指尖划过光洁的墙壁,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距离厨房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她停下了。她侧耳倾听,依旧是绝对的安静。
她犹豫着,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极其缓慢地、试探地向前方的地面摸索而去。
预想中的、应该散落一地的尖锐瓷片并没有出现。
手指触及的,是干净得有些过分的光滑瓷砖地板。冰凉,平整,连一点灰尘或碎砾的颗粒感都没有。
怎么可能?
苏婉愣住了,手指僵在半空。那声碎裂如此真实,绝不可能是幻觉。那么大的声响,如果是真的,碎片至少会迸溅到厨房门口附近才对。
她不死心,又扩大范围摸索了一阵。什么都没有。地板干净得就像刚刚被彻底擦拭过,一尘不染。
就在她蹲在地上,茫然无措的时候——
“嗒。”
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几乎微不可闻,从她身后的客厅方向传来。
像是……有人穿着柔软的室内拖鞋,极其小心地、轻轻踩了一下地板。
苏婉猛地回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谁?”她的声音干涩发紧,“张阿姨?是你吗?”
无人应答。
但那声“嗒”之后,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网,瞬间包裹了她全身。那不是人类的目光,人类的注视带着温度,带着意图。而这种注视……是空洞的,冰冷的,却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粘稠的探究欲。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从房间的各个角落,从天花板上,从家具的阴影里,同时睁开,一动不动地聚焦在她身上。
苏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维持着蹲踞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那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几乎化为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咔哒。”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脆地响起,紧接着,大门被推开。
“婉婉?妈妈回来了。”李娟的声音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但依旧是温柔的,“会开完了,你……”
母亲的声音顿住了,似乎看到了蹲在厨房门口、脸色苍白的苏婉。
几乎就在大门被推开、母亲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那令人窒息的被注视感,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厨房里,滴水声和切剁声重新响了起来,伴随着张阿姨似乎刚发现她似的、带着口音的惊呼:“哎呀,苏小姐,你怎么蹲在这儿?地上凉,快起来!”
一切恢复了“正常”。
仿佛刚才那死寂的几分钟、那恐怖的碎裂声、那冰冷的注视,都只是她失明后产生的一场逼真噩梦。
李娟快步走过来,扶起苏婉,手温暖而有力:“怎么了婉婉?怎么蹲在这里?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语气里是真实的担忧。
“没……没什么。”苏婉借着力道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下意识地隐瞒了刚才的经历,“就是……就是想下来走走,有点腿软,蹲了一下。”
她不敢说。说那些诡异的感觉?说那声碎裂和消失的张阿姨?她们会相信吗?还是只会觉得她因为失明而精神敏感,产生了幻觉?医生确实说过,她可能会因为视觉缺失而产生一些感知错乱。
李娟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有点低血糖了?怪妈妈,不该出去这么久。来,快回去坐着,喝点热水。”
母亲的手温暖干燥,语气里的关切毋庸置疑。苏婉被搀扶着回到沙发坐下,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冰。那次之后,类似的“独处惊魂”开始隔三差五地上演。
有时是午睡时,总觉得有人站在床边,极轻极缓的呼吸声扫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爸爸常用的那款木质香调的古龙水味?她猛地坐起,厉声问“谁?”,回答她的只有空荡房间的回声。
有时是她在客厅听有声书,一个冰冷的、带着硬物触感的东西(像是妈妈的宝石戒指)会轻轻划过她的手背,快得如同错觉。她惊得缩回手,四周却空无一人。
最让她恐惧的是洗澡的时候。淋浴水声哗哗,但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黏腻地钉在她赤裸的皮肤上。她猛地关掉水,那种被窥视感瞬间消失,但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哥哥苏明伟常用的、带着薄荷气息的须后水味道。
她越来越害怕,心中的疑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些“异常”似乎总是带着家人的特征,这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终于忍不住,在一次家庭晚餐时,小心翼翼地提起:“爸,妈,哥……你们最近……有没有觉得家里有点奇怪?比如……好像有什么声音,或者……感觉有什么东西……”
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都消失了。
“奇怪?什么奇怪?”妈妈李娟的声音带着笑,却有点干,“婉婉,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太闷了?胡思乱想了吧。”她的手伸过来,握住苏婉冰凉的手指,轻轻拍着,“都怪妈妈,最近忙,陪你的时间少了。”
“是啊,婉婉,”爸爸苏国栋接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医生说了,你现在的状态可能会有点幻觉,情绪敏感。别自己吓自己,家里安全得很。”
哥哥苏明伟轻笑一声,试图缓和气氛:“咱家治安这么好,能有什么奇怪的。你就是失明后听觉太灵敏,把正常的声音放大了。别担心,有哥在呢。”
他们的话语像温暖的毯子,试图包裹住她的不安。但苏婉能感觉到,在那毯子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绷紧了。他们的安慰听起来天衣无缝,却让她觉得更加孤立无援。
又一次,她独自在家时,那种被冰冷手指触摸的感觉再次出现,这次甚至带着明显的挑逗意味。极度的恐惧和羞愤让她崩溃大哭。她颤抖着摸索到手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按下了快捷键“1”——爸爸。
“嘟……嘟……”拨号音每响一声,都敲击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快接电话!爸爸!
终于,电话被接起了。
“喂?婉婉?”父亲苏国栋沉稳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是嘈杂的车流声和隐约的、熟悉的店铺音乐声——正是去“甜梦坊”蛋糕店必经的那条商业街的声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像是正在快步走路。
这熟悉的声音和真实的背景音,像一剂强心针,瞬间击散了她大半的恐惧。
“爸!”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家里……我害怕……刚才好像有……有什么东西碰我……我好害怕!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苏国栋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和爱怜:“傻丫头,做什么噩梦了?吓成这样。爸爸正在去‘甜梦坊’的路上呢,今天有新出的抹茶口味,想着给你换个口味。你听这车多的……别怕,爸爸很快就回来。乖乖的,啊?”
背景音里适时地传来一声清晰的汽车鸣笛声。
“可是……爸……”她还想描述那可怕的触感。
“好了好了,马上到店了。乖乖在家等爸爸,给你带最香的蛋糕。”苏国栋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结束通话的意味。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苏婉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冰冷的恐惧并没有因为父亲的电话而完全消失,但那种对家人的怀疑,却实实在在地被打消了。爸爸真的在路上,背景音那么真实,他的关切那么自然。怎么可能是他呢?果然……还是自己的问题吗?是失明带来的幻觉和敏感吗?
她开始深深地自我怀疑,并将家人的安慰奉为圭臬。她努力告诉自己,要坚强,要相信家人,不要被莫须有的恐惧打倒。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每一次她因恐惧而打电话求助,每一次她在电话里流露出脆弱和依赖,挂断电话后,这栋房子里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存在感,就会变得更加清晰一分。她的恐惧和依赖,如同最甜美的养料,让那些源于家人内心阴暗角落的东西,悄然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