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摊寻踪
旧货市场仿佛永远活在黄昏里。午后斜阳被高高低低的棚顶切割得支离破碎,光线浑浊,空气里飘着灰尘、旧物和说不清的陈旧气息。紫凡穿梭在拥挤的摊位间,耳边是千篇一律的吆喝和讨价还价声,眼前晃动着各式各样的破烂玩意。
他的心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昨晚几乎没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镜中景象和那行血金色的字。七天。今天已经是第二天。时间像无形的沙漏,在耳边发出催命的细响。
那个干瘦老头的摊位,在市场最深处,一个背阴的角落。紫凡记得很清楚,上次来,老头就在那堆缺口的瓷碗和泛黄旧书后面打盹,对周遭的喧嚣漠不关心。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杂乱的人流。拐过最后一个堆满旧家具的弯,那角落映入眼帘。
空的。
摊位还在,用几块破木板和砖头垫着,上面零星散落着几个蒙尘的陶罐、两本卷了边的线装书、一把断了齿的木梳。旁边倚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些看不清的杂物。
唯独不见那老头。
紫凡的心猛地一沉。他走上前,目光急切地扫过摊位上每一件东西。没有镜子。没有类似镜子的物件。连个反光的东西都少见。
“找什么呀,小伙子?”旁边一个卖旧收音机的大婶探过头,好奇地打量他。
“请问……之前在这儿摆摊的那位老大爷呢?”紫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老孙头?”大婶撇撇嘴,“他呀,神出鬼没的,有时候几天不见人。昨天好像就没来摆摊吧?你找他干嘛?他那儿能有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就……上次在他这儿看了个玩意儿,没想好,今天想来再看看。”紫凡含糊道。
“嗨,他那些破烂,指不定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大婶不以为意,转头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紫凡站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摊位,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消失了?巧合?还是……
他弯下腰,假装查看摊位上那几本旧书,手指却悄然拂过木板边缘。触感粗糙,沾满了灰尘和油腻。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没有想象中残留的灵力波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难道线索就这么断了?这镜子,真的只是自己倒霉(或者“走运”?)捡来的一个纯粹的意外?
不,他不信。镜中那些画面,那行古篆字,还有锁在抽屉里的六份签了字的“婚书”,都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不是意外。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市场里人来人往,各自忙碌,没人注意到这个站在角落发呆的年轻人。阳光透过棚顶的破洞,在地上投下几块晃动的光斑。
或许,老头只是今天没来?也许明天,或者后天……
但七天之期不等人。
紫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最后看了一眼空摊位,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
走出市场,喧嚣被甩在身后,午后的街道明亮而平常。紫凡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胸口那枚护身符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意,像一颗小小的、不断跳动的心脏,提醒他这一切并非幻觉。
他需要新的方向。或许,可以从“人”入手?镜子里展现的那六位……她们知道这面镜子的存在吗?沧月似乎对类似的东西有所了解,她的石镜……
正胡思乱想间,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提醒下午在阶梯教室有信息工程学院的公开讲座,邀请的是业界某个大牛,算学分,要求尽量参加。
阶梯教室……和徐晨莹她们系的大课是同一栋楼,时间似乎也差不多。
紫凡心中一动。这算不算是“路自明”的一种指引?至少,是个接触现实、观察情况的机会。
他没有犹豫太久,调转方向,朝学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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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教室很大,能容纳三四百人。紫凡到得不算早,后排和前排的好位置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找了个中间靠过道的位子坐下,既能看清讲台,也方便观察入口。
讲座还没开始,教室里嗡嗡作响。紫凡的心跳却有些不受控制。他假装低头翻看讲座资料,余光却时不时扫向门口。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同系的,外系的,熟面孔,生面孔。
然后,他看到了她们。
徐晨莹是和几个外语系的女生一起进来的。她今天穿了一条剪裁合体的浅米色连衣裙,外搭一件薄款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她们在靠前一些的中间位置坐下,徐晨莹坐下时,似乎不经意地回头,目光在后方扫视了一圈。
紫凡在她目光扫过来之前,迅速低下了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笔。心跳如鼓。他能感觉到,徐晨莹的目光似乎在他这个方向略微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转开。
接着是张倩颖和张雪莹。这对双胞胎果然穿着同款的连衣裙,一粉一蓝,手挽着手,叽叽喳喳地走进来,像两只快乐的小鸟,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她们在偏右侧的位置找到了空位,坐下后还在兴奋地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紫凡注意到,穿粉色裙子的那个(应该是张雪莹?)坐下后,特意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侧脸对着后方过道方向,角度恰好能让她用余光瞥到紫凡这边。
然后是夏薇雪。她一个人,抱着几本厚厚的书,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进来,直接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放下书,打开笔记本,动作一丝不苟。她全程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紫凡注意到,在她落座后,她曾经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自己这个方向瞥了一眼,速度快得像错觉。
叶凝霜没有出现。这种校内的公开讲座,想来也不是她那种身份的人会参加的。沧月就更不可能了。
讲座开始了。讲台上的大牛口若悬河,PPT一页页翻过。但紫凡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全部心神,都分成了几缕,像无形的丝线,悄悄缠绕在三个女孩身上。
徐晨莹坐姿优雅,似乎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但紫凡发现,她的笔尖有时会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些小圈,或者短暂的停顿。她的侧脸在教室顶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白皙精致,睫毛很长,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双胞胎那边,起初还安分,没过多久,穿蓝色裙子的张倩颖就悄悄捅了捅妹妹,递过去一张小纸条。张雪莹看了一眼,捂嘴偷笑,然后在纸条背面写了什么,又递回来。两人你来我往,纸条传了好几次,目光还时不时往紫凡这边飘一下,带着狡黠和探寻。
夏薇雪则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低头,疾书,仿佛一台精密的记录仪器。只有在她翻页的间隙,紫凡才能看到她抿紧的嘴唇和镜片后专注到近乎锐利的眼神。她记笔记的速度极快,字迹工整得不可思议。
这一切,都与他从镜中窥见的私密一面,形成了奇异的对照。一个是在公众场合下的矜持、得体、保持距离;另一个,却是独处时的炽热、忐忑、小心翼翼。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们?或许,都是。
讲座进行到一半,有个提问环节。大牛点了几个举手的学生。这时,徐晨莹忽然举起了手。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从容。
“那位穿米色连衣裙的女同学,请。”大牛示意。
徐晨莹站起身,接过前排传过去的麦克风。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清冷悦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只有紫凡这种“知情者”才能隐约感觉到):“教授您好,关于您刚才提到的分布式算法在边缘计算中的应用,我想请问,在跨语种多模态信息融合的特定场景下,现有模型对语境依赖性的处理,是否可能存在语义鸿沟扩大化的风险?如果有,从工程实践角度,优先级的调整策略应该更偏向于数据预处理,还是在损失函数层面进行加权干预?”
问题专业而犀利,切中要点,甚至带点跨学科的视角。教室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些低低的赞叹声。连讲台上的大牛都露出了欣赏的神色,认真思考了几秒,才开始解答。
紫凡也微微讶异。他知道徐晨莹优秀,但没想到在理工领域的见解也如此深入。镜中的她,是对着照片练习告白的羞涩少女;而此刻的她,是光芒四射、自信从容的学霸女神。
两种形象在他脑海里重叠,让他对“徐晨莹”这个人的认知,变得更加复杂而立体。
徐晨莹听完解答,礼貌地道谢,坐下。坐下时,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耳根处却似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她没有再回头。
提问环节继续。又过了几分钟,夏薇雪也举起了手。她的问题更加硬核,直接涉及到底层架构和数学证明的细节,语速很快,逻辑严密,让大牛都不得不停下来,仔细推敲了片刻才回答。她坐下时,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似乎又往紫凡的方向极快地掠过。
张倩颖和张雪莹没有提问,只是托着腮听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窃窃私语两句,目光依旧时不时飘向紫凡这边,带着好奇和某种跃跃欲试。
讲座在掌声中结束。人群开始松动,起身,收拾东西,涌向出口。
紫凡也随着人潮站起来。他故意磨蹭了一下,收拾书包,眼睛却关注着那三个女孩的动向。
徐晨莹和她的女伴们一起,快步走向门口,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双胞胎手挽着手,也跟着人流往外走,经过紫凡身边时,穿粉色裙子的张雪莹似乎不小心被旁边的人挤了一下,轻轻“哎呀”一声,身体微微歪向紫凡这边。
紫凡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
“谢谢!”张雪莹站稳,抬头对他嫣然一笑,眼睛弯弯的,像是盛着星光。她旁边的张倩颖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俏皮的弧度。
“不客气。”紫凡回以一个略显局促的微笑。
双胞胎没有停留,笑着走开了,空气中留下一点淡淡的、甜美的花果香气。
夏薇雪是最后一个离开座位的。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书本,背上那个看起来颇有些重量的双肩包,然后才走向后门。经过紫凡身边时,她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低垂,看着地面,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飞快地吐出两个字:
“…笔记。”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步伐平稳,脊背挺直。
紫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桌面,讲座发的资料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本摊开的、字迹工整到极致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刚才讲座的核心内容摘要,旁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和疑问点,条理清晰,比教授发的PPT还要详尽。
是夏薇雪的笔记。她什么时候放过来的?
紫凡拿起那本笔记,纸张上还残留着一点冰冷的、属于实验室的气息。他翻到扉页,上面用同样工整的字迹写着名字和班级:夏薇雪,物理学院,凝聚态物理专业。
这不是放错了。这是故意的。
镜中的她,收藏着他掉落的旧笔盖;现实中的她,将自己的心血笔记,“不经意”地留给了他。
紫凡握着那本厚重的笔记,站在逐渐空荡的教室里,胸口护身符的暖意似乎更明显了一些。初时接近目标的紧张感,被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
旧货市场的线索断了,但“路”似乎真的在眼前展开,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方式。
徐晨莹的专业与犀利,双胞胎的俏皮与试探,夏薇雪冰冷表面下笨拙的关切……
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叶凝霜的望远镜后,沧月的石镜前,又隐藏着怎样的波澜?
七天之期,第二天即将过去。
紫凡将夏薇雪的笔记小心地放进书包,走出教室。夕阳将走廊染成金色,校园里充满下课后的喧嚣与活力。
他的脚步不再迷茫,反而多了几分沉凝。
镜子展现的是“心”,而现实,需要他用眼睛去看,用脚步去丈量。
路自明。
也许,答案就在与她们每一次细微的、真实的交集之中。他得走得更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迷雾,或者……更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