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绣：第13章 盆变

王不贪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惊醒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砂纸，每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破音。他蜷缩在冰冷的马车角落里，车厢随着颠簸的路面摇晃，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连星光都吝啬给予。他是昨夜子时过后，接到心腹急报，说知县梁潜暴毙，死状诡异，且现场发现了带有王家标记的银勺，这才如梦初醒，仓皇带着几名忠仆和细软，趁夜从后门溜出，想要逃往邻县的舅父家避祸。

怎么会这样？梁潜怎么就死了？那银勺……他依稀记得，几日前似乎赏过梁潜一盒上等官燕，里面是配了一套银餐具的。是那时落下的？还是……有人陷害？恐惧像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怀中，那个用厚绒布紧紧包裹的瓦盆还在，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竟让他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了一丝。

这盆是他的命，是他的倚仗！只要盆在，就有翻身的机会！

他颤抖着手，将瓦盆取出。车厢内只挂着一盏昏暗的羊角灯，光线昏黄。他像着了魔一般，又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投入盆中。他现在急需确认，这宝贝是否还灵验，这似乎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当啷。”银子落底。

然而，预想中的第二声回响并未立刻传来。瓦盆沉寂着，盆内幽暗，仿佛深不见底。王不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停止跳动。难道盆也失效了？

就在他绝望之际，盆底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紧接着，那块投入的碎银子旁边，缓缓“涌出”另一块银子，形状、大小一般无二，只是颜色更加暗淡，那股熟悉的铁锈味瞬间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成了！王不贪狂喜，伸手就去抓那新“生”出的银子。然而，他的手指触碰到银块的瞬间，脸色骤变！那银块并非坚硬冰凉，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软腻和温热，仿佛……仿佛一块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肉！他猛地缩回手，只见指尖竟沾上了一些黑红色的黏稠物质，散发着更浓郁的腥臭。

“这是什么？！”他惊骇低呼。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瓦盆仿佛被这次使用彻底激活，盆身开始微微颤动，盆沿那道裂纹处，竟然渗出丝丝缕缕粘稠的黑红色液体，如同污血！盆内的“沙沙”声越来越响，不再只是“复制”银钱，而是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吐”出东西——先是几枚带着血肉丝线的铜钱，接着是混合着锈迹和黑泥的土块，最后，竟是不断涌出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黏土！

这些黑黏土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迅速从盆口蔓延出来，沾满了王不贪的衣袍，流淌到车厢地板上。那股熟悉的、来自翠竹祠地基下的阴寒气息，此刻浓烈了十倍不止！

“停下！快停下！”王不贪惊恐万状，试图用绒布重新包裹瓦盆，但那黑黏土沾手滑腻，根本无法阻止。盆身的颤动加剧，裂纹处渗出的“污血”越来越多，整个瓦盆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

“少爷！怎么了？”车外的护卫听到动静，隔着车厢急问。

“走！快走！离开大路！找僻静地方！”王不贪语无伦次地吼道。他不能让外人看到这诡异景象！

马车偏离官道，冲进路旁一片黑漆漆的杉木林。车子刚停稳，王不贪就抱着那不断渗出黑泥的瓦盆，踉跄着滚下车厢，瘫软在地。几名护卫举着火把围上来，看到少爷满身污秽，以及那个还在汩汩冒着黑泥的破盆，都吓得面无人色。

“妖……妖怪啊！”一个年轻护卫失声尖叫，转身就想跑。

“站住！”王不贪嘶声厉喝，眼中布满疯狂的血丝，“谁敢跑，我杀了他！”他挣扎着站起，看着怀中这个已然失控的“聚宝盆”，又看看周围护卫惊惧的眼神，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疯狂涌上心头。

这盆不是宝贝，是妖物！是催命符！它吞噬了梁潜，现在也要来吞噬他了！张哑伯、陈石头……所有沾过它的人，都没好下场！

“都是因为它！都是因为这个妖盆！”王不贪状若癫狂，举起瓦盆，想要将它砸个粉碎。然而，就在他手臂扬起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手臂传来。他低头一看，只见白天还只是小斑点的锈迹，此刻已蔓延成巴掌大的一片，颜色深褐，皮肤僵硬，如同真正的锈铁，甚至边缘开始微微卷翘、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啊！”他惨叫着松手，瓦盆掉落在铺满松针的地上，盆身裂纹又扩大了几分，涌出的黑泥更多了，迅速污染了周围的土地。

护卫们吓得连连后退，无人敢上前。

王不贪看着自己迅速“锈蚀”的手臂，又看看那个不断喷吐着不祥的瓦盆，终于彻底崩溃了。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喃喃自语：“假的……都是假的……这盆复制的不是财，是灾……是祸……它吸的是地里的生气，变出来的是索命的债……”

他想起陈家那渔民说过，这盆是张哑伯留下的。张哑伯……那个刻碑的哑巴……他到底是谁？他留下这盆，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树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在那边！”

“围起来，别让王不贪跑了！”

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是王阳明派出的追兵，循着痕迹追踪而至！

王不贪面如死灰，看着地上那个仍在微微颤动、涌出黑泥的瓦盆，又看看自己不断“锈蚀”的手臂，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恐惧。完了，一切都完了。这盆“变”出来的，不是富贵，是通往地狱的请柬。

追兵的火光，已然映亮了他绝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