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井底异动
王阳明端坐馆驿之中,指尖划过林素问留下的龙脉图摹本,冰凉的墨线仿佛带着地脉的悸动。窗外,天色灰蒙,压在屋檐上,令人喘不过气。梁潜那边对陈石头的询问并无突破,那渔民只是反复说着江心木、张哑伯和那个被他卖掉的瓦盆,对官银和黑土一无所知,惊惧之情不似作伪。王不贪则称病不出,王家米行虽仍在营业,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沉寂。
不能再等了。地气的异动,如同病人体内的邪毒,拖延越久,越是凶险。王阳明决定,亲自去探一探那口被视为一切源头的锁龙井。这一次,他要带上能“看”见气机的人。
暮色再次降临,比往日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没有星月。王阳明只带了那名亲信文吏,以及如约而至的林素问。三人都穿着深色衣衫,悄无声息地来到城北荒坡下的锁龙井边。
井口那块青石板已被完全推开,幽深的洞口像巨兽张开的口,向外喷吐着阴寒湿腐的气息,其中的铁锈味浓烈到刺鼻。文吏在井口固定好带来的绳梯,又将一盏光线集中的气死风灯系下,昏黄的光柱探入黑暗,只能照亮下方不远处的湿滑井壁。
林素问站在井边,手持罗盘,双眸微闭,似在感应着什么。片刻,她睁开眼,目光凝重:“大人,此地气机紊乱至极,金煞之气如沸水翻腾,比前两日更盛。井下确有异物,其性阴寒酷烈,与图谱所载一般无二。”
王阳明点头,对文吏道:“我下去看看,你在上面接应,若有异动,即刻拉绳示警。”
“大人,不可!井下凶险未知,还是让小的下去!”文吏急忙劝阻。
王阳明摆手,语气坚决:“我自有分寸。”他看向林素问,“劳烦姑娘在上方指引。”
林素问颔首,从袖中取出三枚用红绳系着的古旧铜钱,递给王阳明:“大人将此物带在身上,或可暂避煞气侵体。井下若见异状,切勿久留,更不可轻易触碰井水或锁链。”
王阳明接过铜钱,入手竟有一丝温热。他将铜钱揣入怀中,深吸一口气,抓住绳梯,一步步向井下缒去。
井壁冰凉,布满黏滑的苔藓。越往下,光线越暗,只有头顶井口那一方小小的、灰蒙的天空,和下方灯笼投出的摇晃光晕。空气变得稀薄,那股锈腥味几乎凝成实质,钻进鼻腔,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涩感。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绳梯摩擦井壁的“沙沙”声,以及……从脚下无尽黑暗中传来的、细微的“咕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缓缓冒泡。
下降了约三四丈深,灯光终于勉强照到了水面。井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黑色,水面漂浮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不断有细密的气泡从水底冒出、破裂,带起更浓的臭味。就在水面下方,隐约可见数条粗大的黑影蜿蜒没入水中,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寒铁锁链。
王阳明稳住身形,尽量靠近井壁,避免惊动水下之物。他借着灯光仔细观察。井壁靠近水面的地方,颜色深暗,附着着厚厚的、类似铁锈的痂状物。更令他心惊的是,那几条露出水面的锁链部分,原本应该是青黑色的寒铁,此刻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铜钱大小的暗红色锈斑,与“锈痧”病人身上的斑点何其相似!甚至有些锈斑正在缓缓蠕动、扩大,如同活物。
他想起林素问的叮嘱,不敢触碰。但就在他准备示意上去时,脚下漆黑的井水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
“咕噜噜——”
原本细密的气泡变成了大股的浑浊涌流,仿佛井底有个巨大的泉眼正在喷发。墨黑色的井水像沸水般翻滚,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上涨!同时,那几条沉寂的锁链猛地绷紧,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疯狂挣扎,想要挣脱束缚!
“大人!快上来!”井口的文吏听到异响,感觉到绳梯传来的剧烈晃动,惊骇大叫。
王阳明也知情况不妙,急忙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就在他离井口还有一丈多远时,井下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巨石坠落水中。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气浪从井底冲天而起,其中夹杂着黑色的水沫和细碎的锈屑!
王阳明被这股气浪冲得一个踉跄,险些脱手。他死死抓住绳梯,抬头望去,只见井口的林素问脸色骤变,她手中的罗盘指针正在疯狂旋转!
“地气暴走!”林素问清叱一声,双手快速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无形的力量试图向下压制。
但井下的异动更为猛烈。锁链的咆哮声、水流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井壁都在微微震颤。王阳明甚至感觉到,那墨黑的井水已经快要沾到他的鞋底!
“拉!”他朝井口吼道。
文吏和林素问同时用力,奋力将王阳明向上拉。就在王阳明的手堪堪够到井沿的瞬间,井下翻腾的黑水中,似乎有一道巨大的、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愤怒,随即又沉入无尽的黑暗。
王阳明被拉出井口,踉跄几步,脸色苍白,官袍下摆已被溅起的黑水打湿,散发着浓烈的恶臭。他回头望向井口,那里黑气缭绕,井水仍在翻涌,锁链的巨响渐渐平息,但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死寂笼罩下来。
“如何?”王阳明喘着气问林素问。
林素问额角见汗,罗盘指针虽减缓了旋转,却仍颤动不止。她面色无比凝重:“大人,封印松动了。方才……那下面的‘东西’被彻底惊醒了。它积累的‘锈蚀’之力,正在加速外泄。必须尽快行动,否则不出三日,井水倒灌,锈气弥漫,恐怕就不只是怪病那么简单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荒坡下的草丛中,传来几声野狗的哀嚎,那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王阳明望着那口深不见底的黑井,心中沉甸甸的。探查带来了答案,却也提前引爆了危机。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