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酒师的环球之旅:第2章 星海酒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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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星海酒廊

海,是无尽的蓝。

一种近乎单调的、吞噬一切声响的、沉静的蓝。与上海那晚撕裂一切的冷雨相比,这片蓝显得过于宽容,也过于冷漠。它不像黄浦江那般承载着历史的絮语与城市的倒影,它只是存在着,亘古不变,将渺小的个体映衬得如同蜉蝣。

“海洋交响号”邮轮,这座漂浮的微型城市,正航行在这片无垠的蓝色画布上。十六万吨的钢铁巨物,切割开平静的海面,留下一条短暂存在的、翻滚着白色泡沫的尾迹,随即又被更大的沉寂吞没。

吴越站在“星海酒廊”光可鉴人的吧台后面,感觉自己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的、失去了气泡的苏打水。

酒廊如其名,设计上力图营造一种在星辰大海下小酌的梦幻感。穹顶是模拟的星空图,深邃的蓝黑色底子上点缀着细碎的、不会闪烁的“恒星”。四周是巨大的落地窗,流动的海景才是这里最奢侈的装饰。下午时分,阳光透过玻璃,在海面上撒下粼粼碎金,稍稍刺眼。

他穿着船上统一配发的白色调酒师制服,剪裁合体,质料挺括,衬得他身形越发颀长。只是那身制服穿在他身上,不像荣耀的战袍,更像是一层隔绝他与外界联系的、柔软的囚衣。

他的动作精准,机械,如同上了发条的钟摆。擦拭杯壁,检查库存,按照酒单调制一些基础的、无需太多创造力的鸡尾酒——莫吉托、新加坡司令、玛格丽特。他的手指曾能感知到每一种基酒最细微的情绪波动,如今却只是冰冷地执行着指令。雪克壶在他手中起落,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某种无声的葬礼敲打着节拍。

“共情味蕾”仿佛自行关闭了……他品尝不出龙舌兰来自高原的阳光,也感受不到薄荷叶清晨的露水。一切味觉信号传入大脑,只被解析为简单的甜、酸、苦、辣,以及酒精的灼烧感。这是一种自我放逐,一种感官上的阉割。他把自己流放在这片海上,也流放在自己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领域之外。

眼神疏离,表情淡漠。偶尔有热情的乘客试图与他攀谈,关于酒,关于海,关于旅途的见闻,他都只是用最简洁的词语回应,附赠一个标准化的、不达眼底的微笑。那微笑像一层薄冰,礼貌地隔绝了所有试图靠近的暖意。人们觉得这位来自东方的调酒师有些酷,不太好接近,却也因此带上了一丝神秘感。

酒吧主管,一位名叫马丁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英国人,曾委婉地提示他需要更多的“热情”。吴越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然后继续他行尸走肉般的工作。马丁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多言。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突兀的、带着活力的脚步声打破了酒廊午后惯有的慵懒宁静。

一个身影,逆着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走了进来。

首先映入吴越眼帘的,是一双沾了些许灰尘、看起来却异常舒适牢固的户外徒步鞋,与酒廊里大多数女士精致的凉鞋或高跟鞋格格不入。往上是一条卡其色多口袋工装裤,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外面随意罩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她脖子上挂着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黑色相机,镜头盖开着,像一只警惕而专注的眼睛。她的头发扎成一个略显凌乱的马尾,几缕碎发不受约束地垂在额前和颊边。脸上没有精致的妆容,只有被海风和阳光亲吻过的健康色泽,以及一双异常明亮、仿佛时刻在搜寻着什么的眼眸。

她不是那种符合传统审美的、娇柔的美,而是一种带着野性与生命力的、蓬勃的美。像是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迎着海风肆意舒展的植物。

她扫视了一圈酒廊,目光锐利,最终落在了吧台后的吴越身上。没有犹豫,她径直走了过来,在高脚凳上坐下,将相机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台面上。

“你好,一杯冰水,谢谢。”她的声音清亮,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吴越抬了抬眼,没说什么,转身取了一个干净的洛克杯,夹入几块冰,注入纯净水,推到她面前。动作依旧机械。

女人拿起水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目光落在吴越正在擦拭的一个郁金香香槟杯上,那杯子晶莹剔透,杯壁薄如蝉翼。

“这杯子很漂亮!”她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找话题,“像凝固在海浪尖上的那一点泡沫。”

吴越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这个比喻……有点意思。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女人也不在意,抿了口水,视线转向窗外浩瀚的海平面,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构思着什么。片刻,她转回头,看向吴越,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打扰一下,我是齐婧。《世界地理》杂志的特约记者,正在为一部关于海上人文的纪录片做前期调研。我觉得你这间酒吧,以及在这里工作的人,可能是一个很好的观察窗口。不知道是否方便接受一个简短的采访?或者,允许我在这里进行一些非打扰性的拍摄?”

她的话语清晰,目的明确,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却也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着。

吴越终于彻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正视她。

《世界地理》?记者?纪录片?这些词汇与他当下追求的“静止”与“遗忘”格格不入。他像是躲在阴暗洞穴里的受伤野兽,厌恶任何试图探入的光亮。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疏离感更重了几分。

“不方便。”他回答,声音平稳,冷得像他刚放入杯中的冰块,“这里是营业场所,我的工作是调酒,不是被观察和拍摄的对象。您的出现,可能会影响其他客人。”

他指了指酒廊里零星坐着的几位正在安静阅读或聊天的乘客,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拒绝。

齐婧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截了当的、冰冷的回绝。她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挑战般的兴趣所取代。她微微眯起眼,像是一只发现了值得追踪目标的猎豹。

“影响客人?”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看他们似乎更受影响于这无聊的午后,而不是一个安静寻找素材的记录者。”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吴越脸上,试图穿透那层冰封的面具。

“吴越是吧?我登船时看过员工简要介绍。据我所知,‘星海酒廊’是这艘船社交活动的中心之一,本身就处于被‘观察’的位置。而一位优秀的调酒师,某种程度上也是生活的观察家。我们本质上,或许有相似之处。”

她在试图建立联系,用她理解的方式。

但这话语,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吴越尚未愈合的伤疤。观察家?他曾经或许是,但现在的他,只想封闭所有的感官,做一个无意识的旁观者。

“您过誉了。”吴越垂下眼帘,避开她那过于具有穿透力的目光,重新拿起一个杯子擦拭,语气淡漠如初,“我只是个普通的调酒师,负责提供酒水。观察生活是您的工作,与我无关。如果您没有其他酒水需求,请不要妨碍我的工作。”

逐客令下得明确而冰冷。

酒廊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阳光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的吧台上划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中有微尘飞舞。但这片空间的温度,似乎因这短暂的、不愉快的交锋而降低了几度。

齐婧看着他,没有恼怒,也没有立刻离开。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垠的大海,若有所思。

“好吧,打扰了,吴先生。”她终于站起身,拿起相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不过,这片海很大,航程也很长。或许,我们还会再见。”

她没有再看吴越,仿佛刚才的请求与被拒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她转身,迈着和来时一样坚定的步伐,离开了星海酒廊,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

吴越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动作。直到手中的玻璃杯被擦得再也无可挑剔,映出他自己那双沉寂的、如同窗外深海般的眼眸。

一个小小的冲突,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心湖,没有激起太大涟漪,却让那死寂的水面,产生了第一道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裂纹。

他低下头,看着吧台下阴影处,那张被他塞在角落、几乎揉皱的,印着“齐婧”名字和《世界地理》LOGO的临时采访证,沉默不语。

海还是那片海,蓝得令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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