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五禽出世
钟灵素在谷口等待时,不止一次感到心悸。她尝试运转宗门心法探查,却仿佛石沉大海。
那股笼罩山谷的怨气,深沉到让她这个五德宗弟子都感到窒息。她咬着嘴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赵大哥,你一定要平安出来。
赵天舒和大牛出谷时,太阳正中。钟灵素竟还在谷口等着,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小脸冻得发白,看到他们出来,跳起来就想骂,但看到李同在旁,又悻悻闭了嘴。
四人乘巨蟒返回。路上,钟灵素追问谷中情形,赵天舒只拣能说的说了些。钟灵素听得眉头紧皱,低声道:“那地方怨气之重,是我生平仅见。你能平安出来,真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回到棠溪村已是黄昏。赵天舒心中过意不去,邀请李同留下喝杯水酒。李同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院中升起篝火,赵天舒拿出自酿的蜂蜜米酒。酒液金黄,蜜香扑鼻。李同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放下碗时,赵天舒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复杂的神色。
是怀念?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
“李壮士日后有何打算?”赵天舒问。
“完成先生的命令。”李同淡淡道,起身,“酒喝了,我该走了。”
他跃上蟒背,巨蟒游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赵天舒站在院中,望着李同离去的方向,心中沉甸甸的。这趟血蟒谷之行,得到了御兽术,解决了蟒肉隐患,看似收获颇丰,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爹,”大牛忽然问,“鬼谷先生说,等他弄明白‘那个’,就能成为掌控者。‘那个’是什么呀?”
赵天舒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大牛,你记住,鬼谷先生那套学问,听听就好,切不可当真。人若真成了没有感情的机器,与石头何异?”
大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又问:“那……什么才是‘世间最高’?鬼谷先生说,等我达到‘世间最高’,自然就能明白长生之秘。”
赵天舒一愣,随口道:“世间最高?那不就是皇帝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就是人间至高。”
“皇帝?”钟灵素好奇地凑过来,“那是什么?三皇五帝的‘皇’和‘帝’合称吗?我宗典籍里倒是有‘皇’与‘帝’的记载,但从没听说合称的。
赵天舒这才想起,战国时尚未有“皇帝”这个称谓。他打个哈哈:“我就是随口一说。意思是,如果有人能一统天下,功绩超过三皇,德行盖过五帝,那他就是人间至高无上的存在,可以自称‘皇帝’。”
他说这话本是玩笑,大牛却听得眼睛发亮,小拳头攥紧,喃喃道:“一统天下……功过三皇,德迈五帝……皇帝……”
赵天舒心里“咯噔”一下,忙揪住儿子耳朵:“瞎想什么呢!那是要掉脑袋的话!以后不准胡思乱想,听见没?”
大牛疼得龇牙咧嘴,连连点头。
大牛喃喃“皇帝”时,眼中闪烁的光芒,让赵天舒想起鬼谷子讲述“掌控”时的眼神。他心里一沉,忽然意识到:鬼谷子那套学说,配上“皇帝”的野心,会造就什么样的怪物?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从明天起,你别练那些打打杀杀的了。”他正色道,“爹教你一套……养生健体的功夫。”
“什么功夫?”
赵天舒回忆着前世为了减肥学的“五禽戏”,摆出个虎扑的起手式:“看好了,这叫‘五禽戏’,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姿态,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他在院中缓缓演练起来。动作舒展,呼吸绵长,虽无凌厉杀招,却自有一股和谐自然的韵味。
“这套功夫,不求伤人,只求养身。模仿天地生灵,讲究的是与自然和谐,内外平衡。”他一边示范,一边对认真模仿的大牛说,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坚定,仿佛也在说给那个已远在血蟒谷的老人听:
“虎之威,在于护崽,非为虐杀;鹿之敏,在于警醒,非为多疑;熊之稳,在于担当,非为笨拙;猿之灵,在于好奇,非为奸狡;鸟之翔,在于自由,非为掌控。”
“你要记住,最强的力量,不是掌控和毁灭,而是像这五禽一样,在天地间找到自己的位置,生生不息。是哪怕在绝境中,也能像野草一样,找到缝隙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方法。这才是人,区别于石头和野兽,也区别于……冰冷机器的地方。”
大牛跟着学,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就掌握了要领。这孩子天赋确实惊人。
钟灵素在一旁看着,杏眼中异彩连连。她出身五德宗,对养生导引之术也有涉猎,但赵天舒这套“五禽戏”,动作古朴自然,深合天道,竟比她宗门所传的导引术还要高明几分。
“赵大哥,这功法……是你自创的?”她忍不住问。
赵天舒含糊道:“算是吧。强身健体而已,不值一提。”
他心中苦笑。哪是什么自创,不过是把华佗的版权提前几百年“借用”了。但这套功法温和中正,最适合大牛这个年纪打基础,也希望能潜移默化,化解鬼谷子那些极端思想对孩子的影响。
钟灵素跃跃欲试,“我可以试试么?”
“好啊,我教你。”赵天舒前世也是疫情期间一个人实在无聊看免费视频学的,倒是很乐于助人。
钟灵素抿嘴一乐,眉眼弯弯,颊边露出个浅浅的梨涡,仿佛真捡着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一个教得倾囊相授,恨不得将前世领悟的每一分养生哲理都揉碎了讲透;一个学得心无旁骛,连他偶尔夹杂的陌生词汇都要细细追问。渐渐地,简单的传授变成了酣畅的探讨。
她说起五德宗“道法自然”的根基,他聊起前世“身心合一”的理念,竟在“五禽戏”这古朴的招式间奇妙地交汇融合。
“赵大哥,这‘熊晃’之势,意在敦厚沉雄,以势压人。可若对手灵巧,是否反露破绽?”她边问,边模仿熊姿,身形微沉,却故意留了分迟疑。
“问得好。”赵天舒眼睛一亮,仿佛被点醒了某个从未细思的关窍,“所以精髓不在‘压’,而在‘稳’。你看——”
他脚下不丁不八地站定,做了个看似缓慢的晃身,重心却在极小的幅度内连续微调,稳如磐石,“任他八方来扰,我自根植大地。这不仅是拳理,亦是处世之道。”
“原来如此!那‘猿摘’的灵动机变,是否也暗合了‘以静制动、后发先至’的兵法?”她立刻领悟,甚至举一反三,指尖轻灵一探,眸光狡黠,仿佛真要去摘那看不见的仙桃。
一来一往,灵感如星火迸溅。他惊叹于她触类旁通的悟性,她则沉醉于他话语中那份迥异于宗门古卷、却更圆融通透的智慧。
常常是他一句话未说完,她已眼眸晶亮地接上,道出他心中将明未明的下一层意思;或是她一个细微的动作调整,瞬间点破了他教学时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之处。
不知不觉,月亮升过高空,月光将两人的身影在院中拉得老长,又渐渐交融在一处。他们却浑然未觉,依旧沉浸在那种思维同频、呼吸共律的奇妙节奏里。
一套功法反反复复,早已不是教授与学习,而是变成了只有彼此能懂的、愉悦的对话。汗水微微濡湿了鬓角,气息在专注的吞吐间悄然同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荚清香与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混合了阳光与草药的气息。
直到最后一式“鸟飞”收势,两人相对而立,胸中皆有一股豁然贯通、酣畅淋漓的痛快之感,仿佛共同完成了一次心神上的壮游。庭院里一时静极,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细响,和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尚未平复的轻微喘息。
暮色四合,灯火未起。这渐浓的昏暗中,谁也舍不得先开口说“今天就到这里”。
夜深了,篝火渐熄。
钟灵素脸色一红,一声“明天见”,像个小兔子一样逃回厢房休息,大牛也早沉沉睡去。赵天舒独自坐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思绪万千。
鬼谷子,御龙氏,血蟒谷,魔星,皇帝……
这个世界的真相,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黑暗。还有那个平原君,好像对自己什么都知道,自己对他却一无所知。而他和儿子,已经不知不觉,卷入了漩涡中心。他不仅有点埋怨赵力,既然隐居,干嘛不把姓也改了,改成陆力多好。哪怕张力也行啊。
他眼前又闪过傍晚时分,大牛攥紧小拳头,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混合着渴望与决绝的光芒,喃喃“皇帝”的样子。那眼神,竟与鬼谷子讲述“掌控”时,那种将万物视为棋子的绝对冷静,有了一丝诡异的相似。
“绝不能让这孩子走上那条路。”赵天舒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传授五禽戏只是开始,他必须用更多的温暖、道理与陪伴,将儿子从那条冰冷而孤独的“天命”之路上拉回来。
怀中的御龙令隐隐发烫,仿佛在提醒他,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远处,马服山静默矗立,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如魔神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