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黄昏
“赵天舒,这婚你还想不想结?入赘,改姓,没得商量!”程敏昨日决绝的话语,仍在脑海中嗡嗡回响。
他盯着手机上她刚发来的、催促拍婚纱照的语音,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像灌了铅。
七年代码梦,八年感情债,都在逼他签下一份“卖身契”。
他拿着可乐浇在老爹最爱的君子兰上。焦糖色的液体伴着嘶嘶作响的气泡涌出,浸透泥土,他却浑然不知。
“老头子,你看老二……”母亲压低的担忧从身后传来。
“由他。”父亲的声音更沉,带着洞悉一切的疲乏,“心里憋着东西,浇浇花,也好过憋炸了。”
赵天舒闭上眼。昨夜梦境如潮水般回涌——金光刺目,梵唱如枷,他不是孙悟空,他是那只不被天地承认的六耳猕猴。不甘、愤怒、玉石俱焚的决绝……
“凭什么?!”梦中嘶吼的余韵,此刻仍在血管里震颤。
“天舒。”父亲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特有的烟味。
赵天舒没回头,只是盯着那株被可乐浸透的兰草,哑声道:“爹,我不想改姓。改了姓,我都没脸上咱家的坟。”
父亲在他旁边的旧竹椅坐下,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哥儿女双全,赵家香火不差你一个。敏敏她妈不容易,你过去,是积德。”
道理都对,冰凉得像手术刀,切开血淋淋的现实,露出里面名为“牺牲”的内核。
赵天舒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工作,黄了?”父亲弹了弹烟,火星在傍晚的昏暗里明灭。
“辞了。”他扯了扯嘴角,自嘲道,“七年,一天就交接干净了。效率真高。”
父亲沉默地吸了几口烟,良久,起身,佝偻着背走进堂屋深处。出来时,怀里捧着一个暗红色的老旧木盒。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盒启。
一枚青黑色的虎符,静静地卧在褪色的木色里。
约一掌可握,虎作蹲踞回首状,线条浑厚沉雄,透着一股镇压四方的古朴大气。
通体是温润的青黑色,像深潭之水,内里却有星河般的细微银纹,在昏光下若隐若现。
虎脊之上,四个小篆,天命授赵。
“你太爷爷,民国二十六年,从邯郸马服山逃难过来的。”
“就带出这一件老东西,说是……祖传的,赵武灵王亲手监造。”父亲将虎符放入赵天舒手中。
入手猛地一沉,冰凉的触感瞬间穿透皮肤,直抵骨髓。
“你要是定了心去程家……”父亲的声音低沉下去,“就……带着。算是个,念想。”
“天命……授赵……”赵天舒喃喃念出这四个字。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虎符额头那一点幽暗的漩涡纹路上。眼神涣散,像是被那符文吸走了魂,手却自顾自地摸出取卡针,对着指尖狠狠一摁!
一滴饱含所有不甘与愤懑的血珠,不偏不倚,精准地滴落在那片幽暗的漩涡中心。
没有滑落,没有溅开。
那滴血,像是滴进了无穷无尽的、干涸了两千年的沙漠,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虎符之上,那若隐若现的星河银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疯狂流转,仿佛一头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凶兽,在血脉的浇灌下,猛地睁开了它那双冰冷、暴戾、充满不甘战意的眼眸!
“吼——!!!”一道苍凉、暴烈、裹挟着金戈铁马与血锈腥风的虎啸,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在他意识深处轰然爆发!
无边的、比六耳猕猴梦中如来金光更为彻底、更为原始的黑暗,如同九幽之下的潮水,席卷而上,瞬间淹没了赵天舒所有的意识、感知、存在。
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
剧痛将赵天舒的意识从混沌中撕裂而出。
左肩传来的麻痒和酸胀感让他闷哼一声。
睁开眼,是陌生的屋顶。身下是铺着柔软麂皮的床榻,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陈血的混合气味。
“父亲!”
一个带着哭腔的童声在身旁响起。
赵天舒扭头,看见一个约莫八岁的男孩扑到床边。孩子穿着细麻深衣,发髻整齐,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惊喜。
一段陌生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赵大牛,他的“儿子”。
“我是赵力?”他喃喃自语。
现代都市的憋屈与此刻的剧痛交织撕裂:前一秒,他还攥着那枚祖传虎符……虎符眼中滴血,灼热感吞噬一切。再睁眼,已是战国乱世,长平之战七年后!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虎符无踪,但一道灼热印记烙在皮肤上,仿佛活物搏动。
“爹,您中了毒箭,赵爷爷说……说再晚就……”大牛哽咽着,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赵天舒强忍肩部不适,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这双手本应在键盘上敲击代码,此刻却布满老茧,指节粗壮,属于一个名叫赵力的战士。
记忆如潮水涌来:赵括亲卫、长平战场突围者、隐居铁匠……以及,妻儿惨死的血色黄昏。
他遵循着身体本能,轻轻抚上大牛的后脑,那种陌生却血脉相连的感觉更加清晰。
“为父在这里。”他沙哑开口,声音干裂得不像自己,“今日可有人来过?”
大牛用力摇头:“除了赵爷爷送药,再无人来。我一直守着门。”
暮色彻底吞没窗棂,屋内只剩墙角陶灯昏黄的光。
赵天舒眼角瞥见漆案一角,哪里静静躺着一支通体乌黑的无羽短箭,箭镞泛着幽绿暗光。
记忆碎片翻腾:药庐院中,妻子诗妍倒在血泊,幼子安儿喉间血痕……恨意如岩浆奔涌。
大牛小脸煞白:“父亲,您的手在抖……”
赵天舒这才发现自己的拳头不知何时攥紧,指节发白。他压下翻腾的恨意:“无妨。”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极轻微的枯枝断裂声从院外传来。不是野兽,是训练有素的脚步!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门缝下,一道狭长的影子静静钉在地上。
死寂中,一声几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掠过门板。
赵天舒全身肌肉绷紧,右手探入枕下,指尖触到了一截冰冷的短刀刀柄。
大牛已如灵猫滑入门后阴影,短剑出鞘半寸,呼吸压得极细。八岁孩童竟有如此反应,令赵天舒暗自心惊。
“吱呀——”木门被无声推开。黑影踏入,长刀化作黑色闪电直刺榻上!
赵天舒心中大骇,但令他震惊的是,这具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左肩重伤的情况下竟能猛地向右翻滚,同时左手抓起药杵格挡!
一系列动作如呼吸般自然流畅,精准得远超他现代思维的认知。
“铛!”
刺耳撞击声响起。他险险避开要害,左臂却被划开血口。
借着翻滚拉开距离,他抓起手边一切杂物砸向刺客,每一次闪避都惊险万分,却巧妙地将杀机引离大牛的方向。
“爹!”大牛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叫,竟不知所措地从门后扑出,短剑毫无章法地刺向刺客后背,动作因恐惧而完全变形。
刺客甚至没有回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反手一刀背劈出,精准地砸在大牛的手腕上。
“啊!“,大牛痛呼一声,他整个人被带得踉跄摔倒在地,疼得缩成一团,只会捂着手腕呜咽,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废物。”刺客不屑冷笑,刀光再至,赵天舒胸口添了一道血痕,被重重踹飞撞墙,咳血不止。
刺客失去耐心,刀尖调转,直奔挣扎欲起的赵天舒咽喉!
“不!”
大牛嘶声哭喊,脸上满是孩童最极致的恐惧。
他竟像是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扑来,徒劳地抱住刺客右腿,小脸惨白,浑身颤抖。
手中那柄短剑脱手丢到身旁的阴影里,仿佛要抛弃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
刺客眼中闪过浓重的厌恶,扭头抬脚,如同踢开一块碍事的石子,重重将大牛踹到一旁。
大牛狼狈地摔倒在地,身体正好落在短剑附近。他蜷缩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所有的颤抖都表现得恰到好处。
然而,就在刺客转身将全部注意力放回赵天舒身上的刹那,他眼底那满溢的恐惧如潮水般褪去,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短剑,而他的掌心,早已紧握着方才撞翻药架时悄悄摸到的、那枚锋利的药杵碎片。
刺客的刀尖,已触及赵天舒喉结下的皮肤。
死亡寒意逼至咽喉!时间凝滞。
要挂了!赵天舒灵魂深处炸开怒吼:凭什么到哪都是输?!
他胸口猛地一烫!一股冰冷、暴戾,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搏杀意志,自那胸口印记处轰然炸开,蛮横地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不是力量,是杀意!是最古老、最纯粹的战斗本能!
赵天舒眼中精光爆射!他腰腹肌肉如弹簧般炸开,右腿如铁鞭弹起,不是踢,而是绞!刁钻无比地绞上刺客支撑腿的脚踝!
同时,他双手化作铁钳,死死扣住刺客持刀的手腕,将全身重量悍然压下!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开!刺客脚踝以诡异角度弯折!
“呃啊!”剧痛让刺客面目扭曲,暴怒回刀!
赵天舒不闪不避,用肩胛骨硬生生扛下!
皮肉撕开的闷响与鲜血喷涌的温热感同时传来,他却借着剧痛与冲击,额头如重锤,狠狠撞向对方面门!
鼻骨碎裂的闷响中,那个一直“瑟瑟发抖”的大牛,眼底恐惧如潮水褪去,瞬间凝结成万古玄冰。
那不是孩子的眼神。
是猎手锁定猎物时的绝对冷静。
他如鬼魅贴地滑行,手中那枚锋利的药杵碎片,化作一道死亡的寒芒,自下而上,毒蛇吐信般贯入刺客因后仰痛呼而完全暴露的颈侧,铠甲与下颌骨间那道唯一的缝隙!
“噗嗤”一声,软骨与韧带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闷响,轻得几乎被喘息掩盖。
时间恢复了流动。
刺客身躯轰然倒地,眼中凝固着惊骇。
危机解除,赵天舒脱力瘫倒,咳着血沫。
他与大牛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确认彼此无恙后的细微松动。
一股寒意与欣慰同时蹿上赵天舒的脊背。
直到这时,大牛眼中那万古玄冰般的寒意才如潮水般退去。
他扑到父亲身边,那双刚刚完成致命一击、稳定如磐石的小手,此刻却无法抑制地颤抖着,死死按住父亲喷血的伤口,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血泊中。
那个完美的小战士已然退场,剩下的,只是一个惊恐失措、拼命想留住父亲的八岁孩子。
赵天舒脱力地靠在墙上,右肩和左臂的伤口血流如注。他看着扑过来的男孩,哑声道:“处理得很好。”
大牛抿着嘴,用撕下的衣襟为他包扎,手法熟练得令人心惊。
而赵天舒的目光,则落在一旁,那柄被大牛“惊慌”丢出的短剑,不知何时,已静静回到了他触手可及的腰侧。
力量如潮水般退去,赵天舒瘫软在床榻上,眼睛疲累得睁不开。他模糊地感觉到,满脸是血的大牛挣扎着爬过来,用未受伤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院墙之外,远远地传来了另一阵脚步声。
缓慢、沉重,拖沓如负千钧。
与刚才的刺客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