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6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从葫芦镇回她村子的路上,牛面女终于向我提起了一些她生前的事儿。不过,她说得最多的,最核心的主题不是她自己,而是她儿子,她儿子叫小宝,出生那天她起的名字。
小宝这个名字起得相当敷衍,我觉得,它可能是中国常用的三千五百个汉字里,重复性最高,使用频率最多的词汇之一了。
虽然名字取得如此庸俗,如此没有新意,但牛面女在我面前谈论起她儿子时,总如下阪走丸般滔滔不绝,词里语气中都透露出一股难掩的自豪之情。母以子傲,哪怕是一头母猪,它也会认为自己下的猪崽是全世界最聪明最可爱的天之骄子。我并没有任何诋毁讽刺牛面女的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客观事实。
牛面女说她儿子很聪明,比其他孩子要聪明很多,她给的理由很牵强,说是因为她儿子后脑勺突出,所以比别人家的孩子多一些慧根。她儿子五岁便上一年级,还拿全班第一名,单从这点来说,我觉得她确实有些炫耀的资本。
牛面女还说她儿子心底特别善良,懂得拾金不昧。
在她儿子六岁那年,有一次,她带他去葫芦镇上赶集。她儿子在街上捡到五毛钱,那时候的五毛钱可不是一个小数,他儿子为了把钱还给那个掉钱的阿姨,他追着那个阿姨直接冲了街头的女厕所。
讲到这里时,牛面女朝着我尴尬地解释说:“向往,你也知道,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对男女有别是没什么概念的,是吧?”
我只能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说法,总不能戏谑说有些孩子早熟吧,那样太不礼貌了。
在牛面女所陈述的她儿子的故事里,有一件令人发指的事儿让我对她之前所有的好印象尽毁于一旦,让我觉得她在自己身上安那个不称职母亲的头衔并非说说而已,让我觉得全是全天下最不称职的母亲。
牛面女说在她儿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她因忙于给牛喂草,而疏于照顾儿子,这导致她一岁多大的儿子不小心跌落火炕里,碳火在她儿子身上留下了一块很大的伤疤,从屁股一直连到腰上。那画面我简直不敢想像,一个细皮娕肉的小孩子,细胞可能都还没完全分化完成,就被活生生放在火堆上像烤乳猪一样的碳烤,那得有多疼。
“大姐,如果您忙着给牛喂草,为什么不叫你丈夫看着孩子?非要让一个孩子在火炕旁边玩。”我愤声质问她,我满脑袋都是牧场里场主用烧红的铁块给自己马加上专属烙印的残忍情节。
“我丈夫是个嗜赌如命的赌徒,他每天只会流连于镇上那家赌场,很少在家。”牛面女说。
那是她第一次提起她丈夫,听她这样说,我都开始冒火了。
“你们这些父母也太不负责任了,连个没断奶的孩子都看不好。”我责备她说。
“这一切都怪我,我没有尽好做一个母亲的本份。我一直迟迟不肯投胎转世为人,也是想在转世投胎前再见小宝最后一面。”
无论她如何辩解,怎么自责,如何忏悔,都没办法浇灭我心里那股莫名的怒火,我对她已经没有任何好感了。
我们又沉默了,没有梭子,我们走得很慢,转过不知道多少个弯后,我们眼前出现了一片枫树林。
那片枫树林面积并不大,总共有七八株的样子。树的数量虽不多,但树本身却特别高大。最大的那颗枫树,高耸入云,遮天蔽日,估计有上千年的树龄了,它的树干粗壮得估计要两到三个成年人手拉着手才能环抱,有些根露在地面上,如同大地之母鼓起的青筋。
“我终于快要回到家了!”在离枫树林还有十几米远的位置,牛面女突然再一次开口说话,她显得很是兴奋。
“到家了?我怎么连个房子都没见着。”我脱口而出。
“转过这个枫树林,前面就是我们村子了。”
“那还等什么,走啊。”我对她已经有偏见了,不想和她再有任何的瓜葛,我只想把她送回家,然后拿到那个魔法时钟变回一个正常人,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行,”牛面女的牛面显现出一种惧怕的表情来,“我们要绕道,不能直接从枫树林里穿行。”
“为什么?”我有倒有些好奇。
“枫树林里有神灵。”
原来,原本入村是需要从枫树林经过的,但村民在最大的那颗枫树下修得有一个祖庙,马面女说那祖庙里的神灵不会让任何孤魂野鬼进村。
最后,我们从枫树林旁边的一片玉米地绕了过去。
从玉米地的小路走出来,再通过一块田,终于,我看到了牛面女她们村子了。
那个村子不大,靠山而居,目测应该有一百多户人口的样子。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村民们在自家前后院里都种满了各种梨树、桃树、板栗树,以及白花茶树,那白茶花开得正艳,满山遍野,清香入鼻,景色很唯美,宛如一个隔世的桃花园。
可能是走太久,我的口渴症又犯,正好在村头有一颗水井,我二话没说就往那里飞奔,低头就往井口里钻。
那口井的水是地下水,纯天然的,水质很爽口,也很清凉,还有些淡淡的甜味,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水,我想如果能把这水包装再打包到深圳去卖,估计发财能发到姥姥家去。
在我想入非非时,突然,我身后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几个放牛的牧童从野外赶牛回来,那些牛在井水的下游喝水,它们脖子上都挂得有一个小铃铛,在抢水时叮当作响。
我注意到在水井小路的下面,有一片很宽的废弃了的菜园,那上面长满了野草,牛面女看着那片空地十分入迷,让我有些疑惑不解。
“大姐,您在发什么愣呢?”我上前询问。
“向往,你知道吗?我儿子小时候很喜欢看别人斗牛,就在这块菜园上。每天村里的孩子们放牛回来时,会先让牛在这水潭里喝水,然后再把它们赶到这片菜园上。孩子们会挑选村里最健壮,最好斗的两头公牛在这里斗牛,然后一大帮孩子在水井旁边呐喊助威,那是小屁孩们最爱的事儿,我儿子更是痴迷得不行,他叫得最起劲,有时连晚饭都忘记吃了。”
听着牛面女的描述,我觉得很有意思。
夕阳西下,我顺着她的视线往向菜园方向望去,仿佛真的看见一群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在菜地里斗牛呐喊助威的情景来。
“那你儿子会用自己家的牛跟别人的家斗吗?”我问。
“从来不会,他害怕我家的牛会受伤,他的心很软的,有时候看到牛掉毛都会哭泣半天。”
“那别人家的牛斗伤了,他会伤心吗?”我问。
“也会!所以他在观看别人斗牛时总扮演着裁判的角色,一边呐喊助威,一边在劝诫别人家的牛要点到即指。”牛面女说。
我笑了,被牛面女的话彻底逗笑了。
我们在水井旁站立了很久,但是却没有看到那些牧童把自己家的牛往菜园里赶。他们在等自己家的牛喝饱了水后,就直接赶回家了,可能现在的小屁孩早就不玩这个游戏了吧。牛面女有些失望,眼光迟迟离不开那片空菜地,直到我们离开。
她看起来真的很怀念她的儿子,她那么为她的儿子自豪,她连儿子喜欢斗牛游戏都记得那么清楚。
也许我不该再纠结她大意烧伤她儿子的事儿,毕竟,那不关我这个外人什么事,而且,我也实在想不出一个母亲不爱孩子的理由,所以我选择原谅了她。
在那个隔世的桃花园里,所有的房子都是木房,木房屋顶上排列整齐的瓦砖很显眼,有些特意被设计成牛角的形状,显得很典雅别致。
在我想像里牛面女的家应该也是典雅别致的,事实上远不止典雅别致,甚至都可以称得上宏伟豪华,富丽堂皇。
她家是农村那种极其少见的复式吊脚楼,门前有一排护栏,护栏柱子上面雕刻得有威武霸气的狮子;房梁上雕刻得的龙柱,栩栩如生,就仿佛真龙盘踞于其上一样;门窗雕刻的蝴蝶活灵活现,很有艺术感,吊脚楼的每一个吊脚都是一颗龙珠,整个房子的设计可以用巧夺天工来形容,明显比其他的房子要高级一个档次。后院更是种满了很多的梨树、桃树、板栗树,还有白花茶树,把她家点缀得像隐世者的仙居。
这是牛面女远远指着她家时,我所看到的景象,但我们真正走到她家门前时,我才发现它原来只是空有其表,现用家徒四壁,空空如也来形容那个家最合适不过。
牛面女那一拂手推开大门的那一刹那,门顶上的灰尘落得我满头都是。
别说家具了,连个让客人坐的椅子都没有,唯一的一件,姑且称为装饰品的东西是堂屋里那蹲有一人高的财神爷雕像,还是断了香火的,其上也结满蜘蛛网,那家早已经成了蛀虫和蜘蛛们的乐园了。
“大姐,我现在已经把您送回家了,现在是您兑现诺言的时候了。”我们的口头协议也是算完成了,我想我终于可以借她的魔法时钟变回一个正常人了,心中不胜欢喜。
牛面女愣了一下,久久才从眼前凌乱的画面收回神来,她似乎不太敢接受这个现实。
“你等一下,我现在马上帮你去取,它就放在我儿子的房间里。”
在牛面女进她儿子房取魔法时钟时,我来回在她家打量了一圈。
她家里厨架上,仅剩下的锅、碗、盆、铲子等这些铁具都绣得不成样了,连不绣脸盆都生绣了。
我又借机去后院上了趟厕所,推开厕所门,一个偌大的蜘蛛网网了我一脸,吓了得我差点掉进茅坑里。
我不知道她家发生了什么,但从目前的情形来推断,她死了应该起码十几年了。
她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才会变得如此般模样?她儿子又去哪里?我之前所带来的疑问不仅没有得到解答,反而变得更加迷惑了。
等我回到堂屋时,马面女一脸失望的神情从她儿子的房间里面走出来,两手空空,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大姐,魔法时钟呢?”我问。
“它应该是被小宝带走了。”牛面女说。
“那您儿子呢?”
“我不知道,我太久没回家,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对不起。”
我千里迢迢,爬山涉水,冒着魂飞魄的风险把牛面女送到了家,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实在没法形容当时那种心里的落差。我有种被欺骗的感觉,我很气愤,我恼怒,我只是没有发作出来。我甚至怀疑她是在诓骗我,她家根本魔法时钟,时光倒流那根本是不存在的。
难道我的余生要像一个怪物一样的活着吗?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直接摊在她家的堂屋上。
夜幕开始降临了,天暗得很快,眨眼间。
我往窗外瞥了一眼,在东方的高空中上挂起了一轮皎洁的月亮,让我感觉犹如白昼。
乡下的夜是万籁俱寂的,尤其是在皓月当空的夜晚,这对于我这种在繁华大都市呆习惯了的人来说,体会格外地深。
天大地天,我又要去找她那混账的儿子?这房子这么久都没人住了,她儿子能去哪里?或许是生是死都是个未知数?我要怎么样才走出这迷惑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