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鸡毛与狗血齐飞
自打林小斥候被玄玦用“疑似神迹”救回来后,北境军营关于玄玦副将的传说,就向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狂奔。
“听说了吗?玄玦副将其实是上古药神转世!那手一挥,死人都能给你奶活咯!”——这是伤兵营最新版本。
“药神转世?格局小了!没听芷萝仙子说吗?那是‘净世琉璃光’!琉璃古神知道不?跟咱们将军那‘破军星’都是上古大佬!这叫门当户对!”——这是已经磕CP上头的女修版本。
“都别吵!依我看,玄玦副将准是偷偷修炼了什么了不得的双修……哎哟!”——这是被路过的雷朔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的八卦精版本。
总之,玄玦在北境军中的形象,从一个“写报告很烦人但办事靠谱的副将”,一跃升级为“神秘莫测、身怀绝技、疑似大佬”的传奇人物。
对此,玄玦本人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他依旧每天寅时起床,巡查营地,卯时准时将那份厚得能当砖头的“军报”放在卿华案头,然后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像个没得感情的文书架子。
仿佛那些沸沸扬扬的议论,跟他毫无关系。
直到这天早上。
卿华刚看完一份关于南境摩擦的军报,正烦躁地用手指敲着桌面,频率快得像在打鼓。
玄玦的声音适时响起,平稳无波:“将军,您已连续叩击桌面一百三十七下,平均频率较昨日同时段提升百分之四十五。可是南境炎氏与天宫税吏的纠纷,让您心烦?”
卿华敲桌子的手僵在半空。
她缓缓转过头,盯着玄玦:“……你连我敲多少下都数?”
玄玦微微颔首:“数据记录,有助于分析将军心绪变化,以便及时调整策略,例如——提前准备降火清茶。”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杯温热的、散发着清苦香气的茶水,轻轻放在卿华手边。温度正好。
卿华看着那杯茶,又看看玄玦那张写满“严谨治军,科学分析”的俊脸,忽然觉得有点手痒——不是想敲桌子,是想敲他脑袋。
“玄玦副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末将在。”
“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嗯,有点过于‘细致’了?”卿华斟酌着用词,“连我敲桌子多少下都要记录分析,下一步是不是要记录我每天呼吸多少次,眨眼多少回?”
玄玦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呼吸与眨眼属于生理本能,受环境影响波动较大,数据参考价值有限。但若将军认为有必要,末将也可尝试建立观察模型,不过需要配备更精密的留影玉简作为辅助工具……”
卿华:“……”她默默端起那杯降火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很好,火气没降下去,反而更想打人了。
二
如果说玄玦的“细致”让卿华头疼,那么炎昊和芷萝的“互动”,就是让整个北境军营头疼。
这两人的“扫马厩”惩罚结束后,非但没有偃旗息鼓,反而变本加厉,将“互相伤害”进行到底。
比如现在,校场边。
芷萝举着一颗碧油油、龙眼大小、散发奇异甜香的丹药,追在炎昊后面:“炎大将军!试试嘛!这是我最新研制的‘强识丹’!吃了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保证你以后再也不会忘记阵法口诀!”
炎昊像被鬼追,一边跑一边吼:“小豆芽菜!你离我远点!上次那颗‘美颜丹’,害老子脸上冒了三天绿光!上上次那颗‘壮骨丹’,让老子胳膊肿得跟柱子似的!你这丹药根本就是整人法宝吧!”
“那是你体质特殊!承受不了本仙子的仙丹灵气!”芷萝不依不饶,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这颗不一样!我加了‘静心草’和‘调和露’,绝对温和!你看,我自己都吃了!”说着,她啊呜一口,把丹药吞了,还得意地冲炎昊眨了眨眼。
炎昊停下脚步,怀疑地看着她:“你真吃了?”
“当然!”芷萝拍拍胸口,“本仙子以身试药,童叟无欺!怎么样?敢不敢?”
炎昊将信将疑地走过来,接过丹药,看了看,又闻了闻,那甜香确实诱人。他想着,这小丫头自己都吃了,应该……没事吧?
心一横,眼一闭,他把丹药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片刻安静。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神清气爽,灵台清明?”芷萝期待地问。
炎昊砸吧砸吧嘴,皱眉:“味道……有点怪。像是……花椒混了蜂蜜?”
又过了几息。
炎昊的脸色开始变了,从疑惑,到迷茫,再到……惊恐。
“小豆芽菜……”他声音发颤,“我……我怎么想不起来我早饭吃的什么了?”
芷萝:“啊?”
“我……我叫什么来着?”炎昊眼神开始涣散,“这是哪儿?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儿?”
芷萝:“!!!”
“坏了!”芷萝尖叫一声,扑上去翻自己的药囊,“静心草和调和露的比例配错了!这、这好像是‘忘忧丹’的方子!吃了会短暂失忆的!”
炎昊已经彻底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芷萝,眼神纯真又茫然:“你是谁家的小仙子?长得怪好看的。”
周围偷看的士兵们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芷萝急得快哭了,手忙脚乱地找解药:“你别动!别乱想!等我找解药!很快就好!真的!”
然而,短暂的失忆似乎放大了炎昊的某些本能。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阳光又……傻气。他伸手,一把将正在翻药囊的芷萝捞起来,像抱个大号娃娃似的抱在怀里,还掂了掂:“小仙子,你轻飘飘的,跟我养的火焰雀差不多。”
芷萝:“……放我下来!你这莽夫!失忆了还这么大力气!”
“不放,好看。”炎昊抱得更紧了,还把下巴搁在芷萝头顶蹭了蹭,赤发扫过芷萝的耳朵。
芷萝:“!!!”她整张脸瞬间爆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这一幕,恰好被闻讯(主要是闻到了笑声)赶来的卿华和玄玦看到。
卿华扶额。
玄玦默默掏出了他的记事玉简和笔,笔尖灵光闪烁,开始记录。
“你在写什么?”卿华瞥了一眼。
玄玦面不改色,声音平稳:“《南境炎昊将军误服药王谷芷萝仙子新制‘忘忧丹’后行为异常观察记录》,以备日后……参考,或作笑谈。”
卿华:“……”她忽然觉得,玄玦这份“严谨”,偶尔也能派上点让人愉悦的用场。
最终,在芷萝找到解药、并承诺免费给炎昊炼制三个月他想要的任何辅助修炼丹药(且保证无副作用)后,炎昊才恢复了记忆。
恢复记忆的炎昊,想起自己失忆时干了什么,脸黑得像锅底,追着芷萝绕营地跑了三圈,怒吼声响彻云霄:“小豆芽菜!老子的一世英名!!!”
芷萝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活该!谁让你乱吃我的药!再说,你哪有什么英名?只有莽夫之名!”
北境军营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三
鸡飞狗跳的日子过得飞快,但正事也没落下。
在玄玦那份事无巨细的“军报”辅助下,卿华对营地的掌控和边境的布防越发精细。岳昆的暗查虽然进展缓慢,但也有了点眉目——百花郡那家商会,似乎和天宫某位负责仙植采购的仙官,有那么点拐弯抹角的关系。
雷朔在断壑谷没什么大发现,倒是捡回来几块奇怪的、刻着扭曲符文的碎骨片,交给玄玦研究了。玄玦初步判断,是一种古老的、用于定位或传递信息的魔道骨符,但具体内容已损毁,无法解读。
这日,卿华正在帅帐内研究玄玦新呈上的一份《关于优化营地夜间照明阵法以节省灵石并提升警戒范围的三十八种方案对比分析》,看得眼花缭乱,不得不再次端起那杯永远温度适中的降火茶。
帐帘被掀开,玄玦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不是公文,而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巴掌大小的白玉蒸盅。
“将军,您的午膳。”他将蒸盅轻轻放下,“今日后厨试做‘灵雉虫草羹’,据芷萝仙子改良方子,益气补元,温而不燥,或对您右肩旧伤有益。”
卿华看了一眼那卖相精致、香气扑鼻的羹,又看了一眼玄玦:“又是芷萝改良的方子?她最近是不是太闲了?”整天不是追着炎昊试药,就是琢磨这些。
“芷萝仙子古道热肠,精于药膳,此方确实精妙。”玄玦答道,顿了顿,又补充,“炎昊将军试吃过三碗,评价尚可。”
“……”卿华想象了一下炎昊被芷萝逼着连喝三碗补羹的画面,忽然觉得这羹可能没那么香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味道出乎意料地鲜美,灵气充裕,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右肩那处常年冰寒隐痛的旧伤,似乎真的松快了一丝。
“尚可。”她给出了和炎昊一样的评价,但语气没那么勉强。
玄玦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又迅速平复。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卿华一勺勺用完那盅羹,然后递上干净的湿帕。
卿华擦了擦嘴角,忽然道:“玄玦。”
“末将在。”
“你那本‘军报’,”卿华指了指案头那摞东西,“今天怎么比往常薄了点?”
玄玦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从容答道:“因今日需集中精力分析断壑谷带回的骨符碎片,故将日常观察记录部分……酌情精简。核心军务与防务建议,未曾遗漏。”
卿华挑眉:“酌情精简?精简了多少?”
玄玦沉默了一下,才道:“约……三成。”
“哦?”卿华来了兴趣,“精简了哪些?说来听听。”
玄玦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窘迫,但声音依旧平稳:“例如……将军晨起时,发梢有一缕未束好,翘起约半寸,随风微动七次。此类无关战局之细节,今日未录。”
卿华:“……”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又比如,“将军用早膳时,对那道‘水晶虾饺’多看了一眼,但最终未取。此类个人偏好,亦未录。”
卿华:“……”她今天确实觉得那虾饺有点腻。
“再如,”玄玦的声音越来越平稳,仿佛在汇报敌情,“将军批阅岳统领密报时,曾无意识叹息一次,时长约半息。此叹息与军务关联度待考,故未录。”
卿华:“…………”
她放下湿帕,盯着玄玦那张看似无比正直严肃的脸,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意义上,唇角上扬,眼睛里甚至带了点戏谑光芒的笑。
“玄玦副将,”她拖长了语调,“所以,你平时不仅数我敲桌子多少下,还看我头发翘没翘,数我叹气几息,观察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玄玦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但他依然强作镇定,垂眸道:“末将……职责所在,力求详尽。”
“好一个‘职责所在’。”卿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略矮一些,但气势十足。她微微仰头,看着他那双此刻有些躲闪的琉璃色眸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那本将军现在命令你,把你那‘酌情精简’掉的三成内容——关于我头发、叹气、还有爱吃不爱吃什么的——都给我补上。一个字不许漏。”
玄玦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愕然。
卿华却已转身坐回案后,重新拿起了那份《三十八种照明方案分析》,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今晚交给我。我倒要看看,我这‘观察实录’,到底有多详尽。”
玄玦站在原地,看着卿华低头看文的侧影,耳根的粉色未退,琉璃色的眸子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搅动,泛起了细微的、明亮的涟漪。
他躬身,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丝:
“末将……遵命。”
帐外,阳光正好。
鸡毛与狗血齐飞的日子,似乎也带着某种让人嘴角不自觉上扬的魔力。
而有些被刻意“精简”掉的心事,或许就要藏不住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