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记忆配方
那一夜,雨越下越大,街道开始积水。
老板说情况不妙,劝我们留在店里过夜。我们在二楼找到一间储藏室,里面有张旧沙发和一些被褥。小影坚持要睡靠窗的位置,她说想听着雨声入睡。
我睡不着,起身走到窗边。雨点敲打着玻璃,街道已成河流,浑浊的水中漂浮着垃圾、树枝,偶尔有塑料盆、拖鞋匆匆而过,像一场沉默的游行。远处传来警报声,忽远忽近,多么像一群困兽在哀鸣。
“你也睡不着?”小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见她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想起一些事。”我说。
“什么事?”
“想起我为什么离开BJ。”我在她对面坐下,“因为我在写一篇关于食品安全的报道,揭露了一家连锁火锅店使用地沟油。报道发了,引起了些波澜,但很快就被更大的新闻淹没。那家店还在营业,而我收到了威胁信。”
小影沉默片刻,问:“你怕了?”
“我怕的不是威胁,是那种无力感。”我说,“你知道鲁迅在《呐喊》自序里怎么写吗?他说自己年轻时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并不觉得可惜。可我做不到,我忘不掉,那些梦成了钉子,扎在心里,一碰就疼。”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她的脸。我看见她眼里有泪光。
“林晚也说过类似的话。”她低声说,“她说在这个纷繁的时代,真实成了最奢侈的东西,比钻石还贵,比毒药还危险。所以她要用画笔记录真实,哪怕那些真实丑陋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画了什么?”
“画了被污染的河流,画了强拆的废墟,画了农民工麻木的脸。”小影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飘渺,“最后一次画展,所有画都被撤了,说是不符合主旋律。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小影,我要去重庆,去画最后的真实。’”
“最后的真实是什么?”
“她没有说。”小影望向窗外,“但我想,也许就是那场洪水。”
雨声渐弱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我们下楼,发现店里的积水已没过脚踝。老板正用沙袋堵门,见我们下来,急切地说:“不行了,江水倒灌,这一片都要淹。你们快往高处走,去钟楼那边,那里地势高些。”
我们蹚水出门,街道已成汪洋,水深及膝,水流变得湍急。小影紧紧抓着我的手,我们在浑浊的水中艰难前行。漂浮物不时撞在腿上,有次我差点被一只铁桶绊倒,小影及时拉住了我。
到达钟楼时,水已及腰。那是一栋五层砖木结构的老建筑,底层已被淹,我们爬上二楼,从窗户向外望,整条街一片汪洋,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急急而去,像一场来不及悲哀的葬礼。
“就是这里。”小影指着三楼的一个窗口,“有人看见她站在那里。”
我们爬上三楼,楼梯吱呀作响,空气中到处都是霉味和洪水带来的腥气。三楼是个空荡荡的大厅,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风景画,角落里堆着些破损的家具。一扇窗户大开着,窗框上缠着几根枯藤,在风中摇曳。
小影走到窗前,向下望去。洪水正缓缓上涨,已接近二楼窗台。
“林晚那天的最后一幅画,画的就是这个视角。”小影说,“她画了洪水如何吞噬街道,如何淹没房屋,如何将一切熟悉的东西变成陌生而危险的东西。”
“那幅画还在吗?”
“失踪了。”小影说,“和她的其他画稿一起,都泡在水里了。”
我忽然想起火锅店老板给我们的那几页残稿,从口袋里取出——幸亏我用塑料袋包着,没有被水浸湿。在晨光中,那些线条显得更加清晰,尤其是那幅漩涡图,我忽然看出了些什么。
“这不是洪水。”我说。
小影转过头:“那是什么?”
“是火锅。”我指着那漩涡状的线条,“你看,这是红油在沸腾时的纹路,中心这个空白,是锅底最深处的样子。”
小影凑近细看,呼吸急促起来:“你是说……”
“林晚留下的‘记忆配方’,也许不是火锅的配方,而是比喻。”我努力理清思绪,“她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口锅,煮着不同的记忆。那么,洪水也是一种‘锅’,煮着这座城的记忆。被淹没的老街,被冲垮的房屋,失踪的人——这些都是被洪水煮过的记忆。”
小影的眼睛瞪大了,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我明白了。林晚不是要画洪水,她是想记录洪水中的记忆。那些在灾难中闪现的人性,那些恐惧、勇敢、自私、牺牲……她想把这些画下来,就像火锅把各种食材的味道煮在一起。”
窗外传来救援船的马达声。我们探出头,看见一艘橙色冲锋舟正在靠近,船上有两个穿救生衣的人,向我们挥手。
“得救了。”我说。
小影却摇了摇头:“不,我们还没有找到她留下的东西。”
“可是洪水……”
“洪水会退的。”小影的声音异常坚定,“记忆不会。”
我们被救援船送到安全地带,安置在一所小学的临时避难所。那天下午,雨终于停了,洪水开始缓慢退去。三天后,老城区的积水基本退尽,留下一层厚厚的淤泥和遍地狼藉。
我和小影回到了凤凰城。街道上泥泞不堪,火锅店受损严重,老板正和保险公司的人交涉。我们向他打听林晚那本画册的其他部分,老板说可能被冲到下游去了,也可能埋在淤泥里。
“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那次洪水后,我在钟楼后面的小巷里捡到过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些湿透的画纸,我晒干了收着,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个生锈的饼干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叠脆弱的画纸。
小影小心翼翼地展开,呼吸忽然停住了。
那是十几幅素描,画的都是洪水中的场景:一个男人将自己的救生衣给了怀里的孩子;几个年轻人用门板做临时筏子,运送老人撤离;一家小店的老板打开店门,让无处可去的人进来避雨……每一幅画的下方都有一行小字:“记忆配方:勇气”“记忆配方:善良”“记忆配方:团结”。
最后一幅画,画的是钟楼窗口,一个女人探出身子,向洪水中的某处伸手。画的下方写着:“记忆配方: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