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洋场,情深不知处:第9章 华夜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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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华夜流金

工商总会的慈善晚宴是上海滩社交季的重头戏之一。华懋饭店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男士们身着笔挺的礼服,女士们珠光宝气,整个会场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气息,仿佛将外界的纷乱与苦难完全隔绝。

顾云舟和钱知湄到场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这是他们婚后首次在重要社交场合亮相,无数目光聚焦在这对俊美非凡的新人身上。顾云舟一身黑色礼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气质冷峻;钱知湄则穿着一袭银灰色旗袍,外搭白色貂皮披肩,简约优雅中透着不容忽视的气场。

“顾先生,顾太太,欢迎光临。”主办方负责人热情迎上,“今晚的慈善拍卖还要多多仰仗二位支持。”

顾云舟礼貌颔首,钱知湄则微笑回应:“这是应该的。慈善事业本就该是企业家的社会责任。”

周慕鸿带着周芮可迎面走来。周芮可今晚打扮得格外耀眼,一袭猩红色露背长裙,钻石项链在颈间熠熠生辉,却掩不住眼中的嫉妒与不甘。

“云舟,知湄,你们来了。”周慕鸿笑容可掬,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听说顾氏最近遇到些困难?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周顾两家可是世交啊。”

顾云舟面色不变:“多谢周董关心,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

“是吗?”周芮可插话,声音甜得发腻,“可我听说码头工人还在罢工,怡和洋行也终止合作了呀。顾大哥,这个时候就别硬撑了嘛。”

钱知湄微微一笑,接过话头:“劳芮可妹妹费心了。其实工人已经复工,至于原料供应...”她故意顿了顿,看到周家父女眼中闪过的紧张,“云舟找到了更好的渠道,成本降低了整整两成呢。”

周慕鸿的笑容僵在脸上,周芮可更是面色骤变。这时,司仪宣布晚宴正式开始,才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就座时,钱知湄轻声对顾云舟说:“看来周家确实在背后搞鬼。刚才我说找到新渠道时,他们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顾云舟眼中闪过赞赏:“你很敏锐。”他稍作停顿,声音压低,“今晚小心周芮可,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钱知湄点头,心中却泛起一丝暖意——这是顾云舟第一次明显表现出对她的关心。

宴会进行到一半,慈善拍卖开始。一件件珍品被呈上台,竞价声此起彼伏。当一条翡翠项链被展示时,周芮可突然高声说:“这项链真配知湄姐姐呢!顾大哥,你不为新娘买件礼物吗?”

全场目光顿时聚焦在顾云舟身上。这条项链起价不菲,明显是周芮可设下的局——无论顾云舟是否竞价,都会陷入尴尬。

顾云舟面色微沉,正要开口,钱知湄却轻轻按住他的手,站起身微笑道:“多谢芮可妹妹好意。不过慈善拍卖重在心意而非价格。我代表顾氏捐建一所劳工子弟学校,预算五千大洋,就当是给工友们和他们的孩子一份实实在在的礼物。”

会场一片哗然。这个捐赠额远超今晚任何拍卖品价值,更妙的是直接回应了顾氏最近的劳工问题,将一场可能的尴尬变成了精彩的公关秀。

周芮可脸色煞白,周慕鸿则目光阴沉。顾云舟惊讶地看着钱知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赞赏。

“这笔捐赠是否有些突然?”顾云舟低声问,“董事会并没有...”

钱知湄狡黠一笑:“放心,钱家银行会承担部分资金。我父亲一直想做慈善教育,这是个好机会。”

拍卖结束后,舞会开始。顾云舟出乎意料地向钱知湄伸出手:“能赏光跳支舞吗,顾太太?”

钱知湄稍怔,随即微笑将手放入他掌心:“我的荣幸,顾先生。”

舞池中,顾云舟舞步娴熟,带领钱知湄翩翩旋转。近距离下,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

“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顾云舟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际,“不仅是慈善捐赠,还有应对周家的方式。”

钱知湄抬头,直视他深邃的眼睛:“我说过,我不是来做摆设的顾太太。”

“那么,”顾云舟的手稍稍收紧,“你是来做什么的?”

音乐恰在这时转为柔缓的旋律,两人的距离在不自觉间拉近。钱知湄能清晰看到他眼中的自己,以及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我是来,”她轻声说,几乎是在耳语,“和你并肩作战的。”

那一刻,顾云舟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日的冷静疏离,而是某种炽热而复杂的东西。他带着她一个旋转,避开人群视线,在舞池边缘的廊柱后停下。

“知湄,”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我...”

话未说完,周芮可突然出现,硬生生插进两人之间:“顾大哥,能赏光跳支舞吗?我们好久没跳了。”

顾云舟面色顿沉:“芮可,现在不太方便。”

周芮可却直接挽住他的手臂,娇声道:“就一支舞嘛!难道结了婚,连和老朋友跳舞都不行了?”

钱知湄正要开口解围,却看见不远处谢临渊和孙拂棠走进会场,顿时怔住。孙拂棠穿着一身淡绿色旗袍,正是谢临渊送的那件,清丽脱俗的气质与周遭的浮华形成鲜明对比。

更让人惊讶的是,孙拂棠臂弯里挽着的不是谢临渊,而是一位年轻英俊的男子——银行家之子陈俊生。

谢临渊跟在两人身后,面色阴沉得可怕。

钱知湄趁机对顾云舟说:“我去招呼一下谢先生他们。”不等回应,便向那方向走去。

谢临渊见到钱知湄,勉强挤出笑容:“顾太太,今晚真光彩照人。”

“谢先生过奖。”钱知湄目光转向孙拂棠,“这位是?”

孙拂棠略显尴尬地介绍:“这位是陈俊生先生,陈氏银行的...谢先生的朋友。”她特意强调“谢先生的朋友”,眼神中带着求助的意味。

陈俊生热情地与钱知湄握手:“久仰顾太太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寒暄间,钱知湄弄清了原委:陈俊生是谢临渊的赞助人之一,今晚非要谢临渊带孙拂棠来见面,明显是对她有意思。

“拂棠的作品很有灵气,”钱知湄故意提高声音,“谢先生常说,她将来必成大器。对吧,谢先生?”

谢临渊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孙拂棠:“是的。我很少见到如此有天赋的学生。”

陈俊生笑道:“既然如此,我更应该支持了。拂棠小姐,有兴趣为陈氏银行创作一系列宣传画吗?报酬从优。”

孙拂棠不知所措地看向谢临渊。谢临渊冷冷道:“拂棠还在学习阶段,不适合接商业委托。”

“哎,临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陈俊生拍拍谢临渊的肩,“年轻人总要机会锻炼嘛。再说...”他凑近谢临渊,声音压低却仍能被听见,“你这么护着小学徒,该不会是有什么特别想法吧?”

孙拂棠顿时面色惨白。谢临渊眼中怒火骤起,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钱知湄正想解围,音乐突然停止,司仪的声音响起:“接下来是特别环节——蒙面舞会!请各位戴上面具,寻找命中注定的舞伴吧!”

灯光转暗,侍者们分发着精美的面具。人群骚动中,钱知湄感觉有人握住她的手,将她带离原地。

是顾云舟。他不知何时摆脱了周芮可,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深邃莫测。

“陪我跳完刚才那支舞。”他不容分说,将她带入舞池。

面具下的世界变得神秘而暧昧。音乐再次响起,这次是缠绵悱恻的《夜来香》。顾云舟将钱知湄搂得更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刚才你想说什么?”钱知湄轻声问。

顾云舟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想说,这场婚姻或许不是最坏的选择。”

钱知湄的心猛地一跳:“仅仅不是最坏?”

顾云舟带着她一个旋转,避开人群,来到阳台入口。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或许,”他凝视着她,声音低沉,“是最好的一场意外。”

阳台上,月光如水。顾云舟摘下面具,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柔和许多。钱知湄也除下面具,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知道吗?”顾云舟轻声道,“我母亲去世后,我再没与人跳过舞。你是第一个。”

钱知湄惊讶地看着他。顾云舟继续道:“她生前最爱跳舞,常说舞蹈是灵魂的对话。所以我发誓,只与命中注定的人共舞。”

远处飘来《夜来香》的旋律,缠绵悱恻。顾云舟轻轻拥住钱知湄,在月光下缓缓摇摆,不像跳舞,更像是一种拥抱。

“知湄,”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唤她,“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不是作为商业联姻的夫妻,而是作为...真正的伴侣。”

钱知湄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许久,轻轻点头:“好。”

就在这时,宴会厅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回到室内,只见周芮可站在舞池中央,面色潮红,显然喝多了,正对着谢临渊和孙拂棠大声嚷嚷:

“谢大画家,这么护着小学徒,该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吧?难怪林曼丽说你们...”

“芮可!”周慕鸿急忙制止女儿,却已来不及。

全场目光聚焦在谢临渊和孙拂棠身上。孙拂棠面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谢临渊面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

就在这时,钱知湄突然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芮可妹妹真是想象力丰富。”她微笑着走向舞池中央,“谢先生惜才爱才,上海艺术圈谁人不知?倒是你,”她转向周芮可,语气依然温和,眼神却锐利起来,“当众诋毁长辈和清白姑娘,未免有失周家千金的风范。”

周芮可恼羞成怒:“钱知湄!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那么轮得到我吗?”顾云舟走上前,与钱知湄并肩而立,“谢先生是顾家的朋友,拂棠姑娘是我太太赏识的才女。谁与他们为敌,就是与顾家为敌。”

周慕鸿急忙拉回女儿,向众人赔笑:“小女喝多了,胡言乱语,大家海涵!”

风波暂时平息,但气氛已然破坏。谢临渊对顾云舟和钱知湄点头致谢,带着孙拂棠提前离场。经过周芮可身边时,孙拂棠突然停下脚步,轻声道:

“周小姐,您身上洒的是‘午夜飞行’吧?这款香水的前调张扬,但后调乏力,需要不断补香才能维持。就像某些人,表面光鲜,内里却空空如也。”

说完,她昂首挺胸地随谢临渊离去,留下周芮可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钱知湄惊讶地看着孙拂棠的背影,对顾云舟低声道:“没想到拂棠还有这样的一面。”

顾云舟唇角微扬:“被逼到绝境的人,往往能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晚宴在微妙的氛围中接近尾声。离去时,钱知湄在衣帽间意外遇到正在整理披肩的孙拂棠。

“刚才很勇敢。”钱知湄真诚地说。

孙拂棠苦笑:“只是一时冲动。回去后不知会惹来多少闲话。”

“在乎闲话的人,不值得你在乎。”钱知湄递上一张名片,“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找我。”

孙拂棠感激地接过。这时,谢临渊出现在门口:“拂棠,车准备好了。”看到钱知湄,他点头致意:“今晚多谢顾太太解围。”

钱知湄微笑:“举手之劳。谢先生,拂棠很有天赋,请好好珍惜。”

谢临渊深深看她一眼:“我会的。”

回程车上,顾云舟和钱知湄并肩坐在后座。经过今晚,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显发生了变化,某种默契和亲近在沉默中滋生。

“今天谢谢你。”顾云舟突然开口,“为顾家,也为我。”

钱知湄转头看他:“我说过,我们是夫妻。”

车窗外,上海滩的霓虹如流水般掠过。顾云舟的手轻轻覆盖在钱知湄的手上,温度透过手套传来。

“那么,”他低声问,“作为夫妻,回家后能否共饮一杯?我收藏了一瓶不错的红酒。”

钱知湄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翻转,与他十指相扣。

“好啊,”她微笑,眼中闪着光,“不过我要先换个舒服的衣服。这旗袍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顾云舟低笑出声,这是钱知湄第一次听他真正意义上的笑声,低沉而悦耳。

“遵命,顾太太。”

车驶入顾公馆,佣人早已等候。钱知湄正要上楼,顾云舟突然叫住她:

“知湄。”

她回头,看见他站在楼梯下,眼神深邃。

“晚安。”他轻声道,“还有...谢谢你选择留下。”

钱知湄站在楼梯上,月光从穹顶天窗洒落,为她镀上一层银边。

“晚安,云舟。”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声音轻柔,“也谢谢你,选择看见我。”

这一刻,商业联姻的开始破裂,真正的感情悄然萌芽。而在上海滩的夜色中,更多的故事正在命运的漩涡中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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