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黄泉引渡
陇西凌宅的血腥气,在朔风中三日未散。当最后一点反抗的嘶吼归于死寂,血影楼的黄影与玄影如同来时般悄然退入阴影,只余下一座被死亡彻底浸泡的坟墓。断壁残垣间,尸骸枕藉,凝固的暗红覆盖了每一寸砖石。昔日孩童习武的沙地,浸透了亲长的热血;文先生书斋的墨香,早已被浓腥彻底吞噬。
断墙根下,一个被碎瓦半掩的狭小狗洞,边缘残留着几缕被粗暴扯下的粗布纤维和新鲜擦蹭的血痕——这是这座人间地狱唯一的生门。洞外荒草丛生的沟壑里,老管家凌福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剧烈喘息,枯瘦的背上紧紧缚着五岁的凌墨。孩子小脸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得渗出血丝,那双曾映着晨光练拳、烛火诵书的清澈眼眸,此刻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色梦魇在深处翻滚。宅院内最后那惊魂一瞥:父亲挡在母亲身前被玄影的乌光洞穿胸膛、母亲凄绝的嘶喊戛然而止……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进了他稚嫩的魂魄。
凌福浑浊的老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他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吞噬了所有亲人的宅院,只是用尽残存的气力,将背上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孩子又紧了紧,嘶哑地吐出两个字:“走……向西!”仿佛耗尽了他仅存的生机。
从此,亡命天涯。
他们成了惊弓之鸟,昼伏夜出,专拣最荒僻的野径。陇西贫瘠的沟壑、枯竭的河床成了暂时的屏障。凌福如老迈的骆驼,背着昏沉的孩子,在嶙峋乱石间跋涉。干粮很快耗尽,只能挖苦涩的草根,舔石缝间凝结的夜露。偶遇牧羊人遗弃的破羊皮筒,凌福如获至宝,用它盛接雨水,自己却舍不得喝上一口,全喂给了背上日渐虚弱的孩童。追杀的阴影如跗骨之蛆,风声鹤唳。一次夜宿荒庙,凌福陡然惊醒,瞥见远处山梁上有黑影如夜枭般掠过,他肝胆俱裂,背起还在沉睡的凌墨,一头扎进冰冷的河水,顺流漂出数里,才敢上岸。寒冷和恐惧几乎夺走爷孙俩的性命。
步履蹒跚,日复一日。身后是血海深仇,前方是茫茫未知。陇西的荒凉渐渐被更为酷烈的景象取代。土地由黄转灰,再变成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枯白。风,不再是呜咽,而是裹挟着沙砾的咆哮,刀子般刮过裸露的肌肤。大地龟裂,如一张张干渴至死的巨口。稀疏的骆驼刺也消失了踪影,只剩下死寂的流沙和嶙峋的怪石,在毒辣的日头下蒸腾着扭曲的热浪。
终于,一片浩瀚无垠、仿佛直抵世界尽头的荒漠,横亘眼前。
黄沙莽莽,天地同色。灼热的风卷起沙柱,如同妖异的黄龙在死寂中狂舞。凌福背着小少爷,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这片金色的炼狱里。每一次抬脚,都带起沉重的沙流;每一次落下,都像要陷入无底的深渊。水囊早已空空如也,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瞬间被热风舔干。凌墨小小的身体滚烫,伏在老人背上,气若游丝。
凌福停下脚步,浑浊的目光投向沙海深处。身后,是染血的来路,是八十一口亲族死不瞑目的冤魂;身前,是吞噬一切的死亡之海。他佝偻的脊背仿佛被这无边的荒芜压得更弯,却仍固执地、一点点地,将背上那仅存的血脉,那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种,朝着那能埋葬一切痕迹、或许也藏匿一线渺茫生机的沙海深处,踉跄推去。
黄沙如浪,温柔又残酷地,抹去他们身后一串串深陷的脚印,如同抹去一个曾经显赫家族留在世间的最后痕迹。天地为棺,沙砾为冢,这无尽的荒漠,沉默地吞噬了滔天的血泪,也掩埋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死寂的荒漠在正午的毒日下蒸腾扭曲,连风声都似乎被烤干了。凌福背上的凌墨,小脸贴着老人被沙砾磨得褴褛的衣袍,滚烫的额头感受着那枯瘦脊梁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他们像两粒被世界遗弃的尘埃,在无边无际的金色死亡之海中绝望地挪移,身后一串深陷的脚印,转眼就被热风卷起的流沙温柔又残酷地抹平。
就在这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绝境里,凌福浑浊的老眼骤然缩紧!前方,一道高耸的沙丘脊线上,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立起两道身影!身影在灼热扭曲的空气里微微晃动,如同沙漠本身滋生的鬼魅。他们穿着与黄沙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黄色劲装,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锁定在沙丘下方那两个渺小的黑点上。阳光在他们腰间狭长的弯刀上反射出刺目的寒芒,那光芒比毒日更冷。
凌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枯槁的手爆发出最后一股惊人的力量,猛地将背上的凌墨扯下,推向身后一处被风蚀出的浅浅石窝!“趴下!别出声!别……看!”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撕裂心肺的绝望。下一刻,老人猛地转身,佝偻的腰背瞬间挺直如一张拉满的旧弓!他抄起地上唯一能称为武器的东西——一根不知何时捡拾的、早已被风沙啃噬得腐朽不堪的粗硬驼骨,枯瘦的双臂青筋暴起,浑浊的眼睛里燃烧起近乎疯狂的火焰,死死盯住那两道从沙丘顶如秃鹫般急速滑掠而下的黄影!
快!太快了!黄影在松软的流沙上奔袭竟如履平地,身影拖曳出道道残影,卷起一溜黄烟!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将灼热的空气冻结!
“吼——!”凌福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咆哮,如同垂老的孤狼扑向猎手!他挥舞着腐朽的驼骨,不管不顾地迎向冲在最前的黄影,那骨棒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狠狠砸下!然而,黄影只是轻蔑地一错步,身形如鬼魅般侧滑,手中弯刀划出一道肉眼难辨的凄冷弧光!
“咔嚓!”
腐朽的驼骨应声断为两截!刀光去势未绝,冰冷的锋刃毫无阻碍地切入凌福干瘦的脖颈!滚烫的鲜血如同压抑了太久的喷泉,猛地激射而出,在惨白的烈日下绽开一朵刺目到极点的猩红之花!那炽热的血点,如同滚烫的熔岩,有几滴甚至溅到了石窝边凌墨惨白的小脸上。
凌福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立了一瞬,才如同一截被彻底斩断生机的朽木,重重向前扑倒在滚烫的沙砾上。鲜血迅速渗入干渴的黄沙,只留下一片迅速变暗的深褐色印记。
“老东西,找死。”动手的黄影甩了甩刀锋上粘稠的血珠,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另一个黄影已如鬼魅般闪至石窝前,枯瘦如鹰爪般的手,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沙土味,毫不费力地将蜷缩在石窝里、因极度恐惧而浑身僵硬的凌墨拎了出来,像拎着一只待宰的幼兽。
凌墨小小的身体如同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他看到了!那滚烫的血点溅在脸上的瞬间,那最后定格在爷爷眼中、混合着绝望与不甘的浑浊光芒,还有……那倒在黄沙里、脖颈处巨大伤口还在汩汩涌出暗红、身躯微微抽搐的枯槁身影……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荒漠的焦土气息,疯狂地钻进他的鼻腔,冲入他早已被噩梦塞满的小小脑海。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铁钳扼住了他的喉咙,他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只有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爷爷倒下的地方,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凝固的黑暗。
“黄三,带上这崽子,走。”动手的黄影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警惕地扫视了一下死寂的四周,“楼主等着呢。”
黄三将毫无反应的凌墨粗暴地夹在腋下,如同夹着一捆没有生命的枯草。两道黄影不再看那具迅速被风沙掩埋了半截的佝偻尸体,如同来时般迅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灼热扭曲的地平线尽头,只留下荒漠亘古的呜咽,和一片迅速被黄沙吞噬、最终连轮廓都消失不见的暗红。
七日后。连绵阴冷的黑色山脉如同巨兽的脊骨,盘踞在大地尽头。山坳深处,一座完全由巨大、粗糙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庞大堡垒,如同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狰狞獠牙,沉默地矗立在终年不散的灰雾之中。堡垒入口处,巨大的玄铁闸门缓缓升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声,露出后面幽深如同巨兽咽喉的通道。
黄三夹着凌墨,跟随另一名黄影,在无数道或冰冷、或残忍、或麻木的目光注视下,沉默地踏入这血影楼的心脏。堡垒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壁上稀疏燃烧的火把投下跳跃不定、如同鬼爪般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混合着铁锈、血腥、陈腐和某种奇异药草的冰冷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带着冰渣的刀子。
凌墨小小的身体依旧僵硬冰冷,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只是在踏入这巨大阴影堡垒的瞬间,他那双一直空洞失焦的眼睛,似乎被这无处不在的阴森所刺激,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要将最后一点微弱的气息都藏进这具小小的躯壳里,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中,等待未知的碾磨。血影楼巨大的阴影,彻底覆盖了他,也覆盖了凌家最后一点微弱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