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杯觥交杂
张登云一翻身,堪堪躲过暗器。他举目四望,警惕地搜寻着袭击者的身影。
“你过来!”一个女声故意压低了嗓音说话。
他循声望去,发现墙角躲着一个少女,正是许红玉。
想起之前,被她害得无辜挨了一脚,滚下山坡;河边偶遇,强送他令牌;半夜不睡觉,来凉棚放火,张登云心里着实有些恼火。
虽然知道,她是流水席面东家的千金,可少年心性作祟,他故意视而不见。
张登云一闪身,扎进闹哄哄的人群,去给李叔帮忙,留下许红玉在那里跺脚。
张登云利落地听从李叔安排,在酒席间穿梭忙碌。
流水席与一般宴席不同,宾客们随到随吃,菜品分批轮换,自开宴之时到宴会结束,如行云流水连续不断,因此得名“流水席”。
客人不会因开席而聚,闭席而散,更显人气,这阵仗一般人家根本负担不起。
席间菜品丰富,足有二十多道,有冷有热,有荤有素。
张登云以前只是听说过,从未亲眼见过,更没吃过。
看着丰盛的菜肴,他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猛咽了一下口水。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凉棚处忽然响起一阵铜锣声。
锣声响毕,一个手持竹竿的人高声叫嚷:“各位乡亲!大家静一静。”
每逢节庆,这些主持活动的执事总是手拿竹竿,因此村民们都不称其为执事,而是叫作“竹竿子”。
锣声一响,好戏开场。聚集的人群止住嘈杂,屏息听那个竹竿子说话。
竹竿子清了一下嗓子,高声哼唱。
“九霄清跸一声雷,万物欣荣意已开。晓日自随天仗出,春风不待斗杓回。行看菖叶催耕籍,共喜椒花映寿杯。欲识太平全盛事,振振鵷鹭满云台。”
紧接着又是一阵锣鼓喧天。
待锣鼓停歇,竹竿子又念道:“古有赐福镇宅圣君,今日许府喜事,恭请驾临,圣君安在?”
忽听数人齐声应和:“圣君临凡,驾从西来!”
一阵紧锣密鼓催促,戏台左侧方才出现两名引路侍者,亦步亦趋迈步走来。
两名侍者亮相完毕,一位豹头虎面、龙额鱼眼、虬髯横竖的“神仙”这才在锣鼓声的催促下,姗姗来迟。
只见“神仙”头戴朝天幞头,身着朱色襕衫,足蹬云头朝靴,左手按压宝剑。乌木折扇轻摇,恶鬼避让。凛然正气三千,福禄康宁俱到。
他手中折扇倏地一个变化,化作条幅一对,上书“受天百禄,天官赐福。”
扮作神仙的演员,在侍者的簇拥下,踩着锣鼓点,一摇一摆地行至后台。
竹竿子再次颤颤巍巍走上台前,唱道:“福不双至今朝至,祸不单行昨夜行。”
张登云知道这都是吉祥话,可听到“祸不单行”时,仍是觉得别扭。
不过仔细想想,许家确实也算有喜有忧。
许双杰入了华阳宗外门,许正道又晋升为该宗内门弟子,可谓双喜临门。
不过,许红玉差点烧了精心准备的流水席,倒也算得祸事。
大多数村民并不会识文断字,听着文绉绉的话,只觉得高深莫测。
竹竿子语调铿锵,锣鼓点热闹,惹得村民频频拊掌叫好。
“许善人从今儿起,连办三天流水席,感谢乡亲!三天后,华阳宗还要在镇上招收一些外门弟子,若想自家孩子有点出息,都可以过来试试。”
这次竹竿子没有用韵文说话,生怕村民听不明白。
这个消息,对升仙镇的贫苦人家而言,无疑是意外之喜。
张登云闻言,也是心中一动。
许善人上台,照着稿子之乎者也地说了一通,大意就是我儿子有出息,光宗耀祖,大家一起沾光,吃好喝好之类。
据张登云观察,村民也就对“开席”两字反应热烈,真正听懂了其中含义。
一时间,大家热热闹闹地开动起来。
这时,数位少年列队走到许善人面前,一揖到地,齐声诵唱。
“德门积庆出双杰,人中翘楚是正道。福慧双修结证果,甲第星罗仙人造!”
贺词里巧妙地嵌入了他两个儿子的名号。
许善人听后十分受用,连声叫着“打赏!”或许太过开心,语调都不似方才。
有家丁赶忙端来托盘,上面放着一大堆红纸包。
许善人将红包一一递给吟唱贺词的少年,乡邻们也纷纷上前道贺讨份喜气,对于衣着寒酸的人,还额外派发了衣物。
大家欢欢喜喜,许善人志得意满。
张登云没去吟唱贺词,许双杰就在台前,他免得去触霉头。
“听说华阳宗今年还要招收不少外门弟子,你家铁蛋去吗?”
宴席之间,张登云偶尔听到了几位村民的对话。
贫苦人家,孩子取名都很随意,像狗剩、狗蛋之类,随处可见。
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
都说名贱好养活,就连富贵人家的孩子,也常有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乳名。
张登云此时也没有官名,村里人都叫他张小七。
“去吧!”一个老乡有些迟疑而又无奈地说道,“去了好歹有口饭吃,也算是个正经活路……”
“你呢?王大哥!栓子要去吗?”
“自然要去!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一大家子都张着嘴等米下锅。没办法,能活一个是一个吧!”
这三天,张登云白天忙着端菜收碗,晚上帮忙看守凉棚,许红玉没有再来捣乱,他倒是省心不少。
祠堂前的宴席进入尾声,残羹冷炙凌乱地摆在桌上。
张登云利落地收拾着碗筷,送到灶台旁清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许双杰带着几名少年突然出现。
“听说有个野小子,这几天都在这里白吃白喝,他人在哪?”
许双杰把玩着一枚玉佩,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不怀好意地笑。
“坏啦!还是被他发现了。”张登云暗叫不好,此时他已经来不及躲避。
许双杰一挥手,几个少年随之围了上来。
“野小子,你胆子挺大啊!这几天的账,咱们要好好算一算。”
他故意提高声调,拖长尾音,满是嘲讽的意味。
张登云将手中的物件放置妥当,转过身来,直视着许双杰。
“我在这里帮忙,并未蹭吃蹭喝……”
“在这里帮忙,就是我家奴才啦。”许双杰大笑起来,眼中满是讥讽之色。
这笑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祠堂前显得格外刺耳,任谁听了都不舒服。
“公子!是老奴留这位少年在此帮忙。”李叔见状,连忙上前小心地说道。
“李叔!你也是府上的老人,收奴才这种事也能擅自做主吗?”
许双杰斜睨着李叔,语气十分不客气。
“他不是……”
“住嘴!”许双杰双眼一瞪,突然怒道,“敬你几分,还学会了顶嘴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