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铁皮桶与红雨衣
林晚把那张写着“诊疗不是修复,是倾听”的纸条夹进笔记本。窗外夜色沉沉,雾贴着玻璃爬行,像有生命。
她翻出《雾镇诊疗录》的复印件——这是她从市档案馆角落翻到的残本,仅存七页,编号混乱,字迹多处洇糊。老槐的口述是其中最完整的一篇。她反复读那句:“她说,还有好多叔叔阿姨在下面,等着有人来听他们说话。”
“下面”是哪里?化工厂旧址?还是……地下?
第二天一早,她去镇政府打听“老槐”。
“锅炉工?死了。”档案员头也不抬,“2001年走的,肝癌。儿子在县里开五金店,早搬走了。”
“他孙子呢?”
“哪个孙子?”对方终于抬头,眼神警惕,“老槐就一个儿子,没听说有孙女。”
林晚没再问。她知道,在雾镇,“没听说”往往意味着“不能说”。
中午,她借口做社区心理普查,走访东街老住户。人们要么闭门不开,要么答非所问。直到巷尾第三户,一个穿碎花围裙的女人探出头,见是林晚,犹豫片刻,低声道:“你找老槐家的事?别问了。他家……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女人左右看看,压得更低:“他孙子,五岁那年发高烧,烧退了,就开始捡铁皮桶。不管多锈、多破,见了就抱回家。他妈打也打不住。后来……孩子半夜总对着墙说话,说‘姐姐冷’。再后来,他妈疯了,跳了芦苇荡。”
林晚心头一紧:“那孩子呢?”
“送走了。听说送去省城亲戚家。可去年……又回来了。”女人指了指巷子尽头那栋爬满藤蔓的二层小楼,“就住那儿。现在跟他奶奶过。那老太太,神神叨叨的,天天给门口摆一碗饭,说是‘留给人回来吃的’。”
林晚谢过,朝小楼走去。院门虚掩,门环上挂着一只生锈的铁皮桶,随风轻晃,发出空洞的“铛、铛”声。
她刚要敲门,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是新来的医生吗?”
林晚转身。
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扎两条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校服。最显眼的是——她脚边放着一只崭新的红雨衣,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穿上。
“我叫小雨。”女孩说,眼睛直直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林晚蹲下身,平视她:“你知道我在找谁?”
“找那个穿红雨衣的姐姐。”小雨歪头,“她也在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爸爸答应过她。”小雨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林晚的手腕。指尖冰凉。“他说,等他的女儿来了,就把钥匙给她。”
“什么钥匙?”
小雨没回答,只是指向院内:“奶奶说,你来了,就让你进去。她说……林工的女儿,该看看那本没烧完的书。”
林晚跟着小雨走进院子。
屋内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和陈米的味道。堂屋正中供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中年男人,眉眼与林晚有几分相似。照片前,摆着一本焦黑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只剩半角,隐约可见“诊疗”二字。
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枯瘦如柴,却目光清明。她没起身,只指了指那本烧焦的笔记:“你爸最后写的,就剩这些。火是从档案室烧起来的,可这本,被人从火里抢出来了。”
林晚拿起笔记。纸页脆硬,大部分内容已成灰烬,唯有一段勉强可辨:
“……红衣非人,亦非鬼。乃集体愧疚之形。雾镇之病,不在肺腑,在喉——人人有话,无人敢言。若欲疗之,须有人先开口。”
她抬起头,声音微颤:“我爸……是怎么失踪的?”
老太太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昨晚,是不是也听见她唱歌了?”
林晚点头。
“那就对了。”老太太缓缓闭上眼,“她只唱给‘能看见’的人听。你爸是最后一个。现在,轮到你了。”
小雨这时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外面不知何时又起了浓雾。她指着雾中某处,轻声说:
“你看,她来了。”
林晚顺着她手指望去——
巷子深处,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静静伫立,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桶。
雾流动,身影却不动,像一幅被钉在空气里的画。
她心跳如鼓,却没感到恐惧。
只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那红衣女孩,
早已在她梦里等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