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香心:第4章 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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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游行

谈完印刷的事回到报社已是太阳落山,董主编送她回来后便提着一包稿件去了扬州。她和同事们聚餐后就各自回家了。

刚进家门,丫头就道:“小姐,方悦小姐打了好几个电话找您呢,她说您回来了一定给他打回去。”亭姝放下包,走过去拨电话。“喂,方悦。”“亭姝,方容不是在南京读书吗,他最近在搞那个什么运动,我爸爸接到消息明天他们要抓几个典型,事情要严肃处理,我打电话给他他也不接。你明天帮我去找找他,把他先带到你家看着,我今晚就开车过去,明天赶得及就去他学校截住他,来不及咱们在光大广场汇合。”“好。”

王亭姝未免家里人阻拦,只说去吃饭,自己叫了辆黄包车去游行的光大广场等着,下了车就见已有几个警察在附近巡逻。等了一会,就见一条白长队伍向这边走来,两个警察说了什么便走开了。凑近了便听到震天响的口号:“严惩外贼,还我同胞公道!”“赶出夷虏,还我宗祖净土!”她伸长脖子搜寻着方容的脸,心下震动。干脆顺着长条往队伍后面走去一排排看,忽听一声枪响,前面一阵骚乱,后面的队伍瞬时炸了锅,有急着往前冲的,有急着往后跑的,人来人去,亭姝只感觉动弹不了,顺着人流被挤到了广场这边。

她见右边一个警察正拿着警棍要冲学生的头打下去,忙跑过去拉住他的手,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做警察的不保护自己的国民反而把棍棒对准一群孩子们。他犯了哪条法律你们敢这么做。”警察甩开她的手,看了眼她的打扮道:“他们扰乱治安,严重影响市容。”那学生道:“法律上写了国民拥有结社游行的自由,若不是你们不遵法律惩治洋人,何须我们这些学生闹事!你们就是政府的走狗!”警察被激怒掏出枪对着他,亭姝忙拿出包里一沓钱塞到他手里道:“长官,都是误会,我知道你们平时办差也辛苦,我弟弟年纪小不懂事,您别和他一般见识。”那警察依旧拿着枪没放下,道:“是不是误会到警察局里走一趟就清楚了。”亭姝又取下手上的宝石手链,道:“这孩子身体不好,胆子小,去一趟吓坏了要生趟大病的,您别和他计较,阿?”警察这才踢了他一脚转身离开。亭姝道:“这里这么乱,快回去吧。”那学生拉住她道:“小姐有没有联系方式,替我出了这么多钱,我要还你的。”亭姝看他稚嫩的模样,眼神澄澈,道:“不用还了,我弟弟也像你这么大,看到你就像看到他一样,你快回家吧,别再做这些危险的事让父母担心了。我还要找我弟弟呢,真的没空。”“你弟弟叫什么?”她想了想回头用热切的眼神看着他道:“方容,是BJ的,你认识吗?”那学生道:“不认识,不过我可以帮你一起找。”亭姝惋惜道:“不用了,你穿着学生服,不比我,惹眼的很,可别再被抓了,不然我可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换了。”听了这话他道:“好,方小姐再见。”说完便真的急急地跑回去了。

她见人走远,走到墙边脱了一只鞋,正想扯掉鞋跟,想到这鞋是托人从巴黎带来的,还是没忍住下手,穿了回去。前面不知怎么学生们又在一栋楼前围了起来,她走过去问后排的人,那人道:“警察厅厅长就躲在这里,我们要和他说话,要他出来亲自给我们一个交代。”她往前挤了挤,在中间一排找人,听见警察的声音:“厅长不在里面,他也正和上级努力交涉,我们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大家耐心等等。如果再闹事,别怪我们不客气!”

亭姝一听这话心道不好,这警察实在蠢得很,她想里面那位厅长此刻一定也正骂娘呢。学生们血气方刚,若态度诚恳一些把责任往上推倒还能糊弄他们,这样威胁反而激起学生们的意气。果然,身边的人闹的更凶,大家逐渐向前逼近,拿着旗杆挥着。她没想到的是为首的那个蠢材居然真的下令开枪射杀学生,大家一时惊恐大叫逃散,她也脱了鞋慌忙跑。只是穿着这鞋子跑不快反跌了一跤,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心里正骂着,感觉身边有个人过来,她猛的抬头,却是方容。方容道:“我在边上看着就像,走过来还真是你。你快上来,我背你。”亭姝正站起来要趴上去,就看见刚刚的为首的警察和她给出一条宝石链子的警察走来,她心道,她真是运气黑到不想再挣扎了,反正方容他们家比她家强,交给他们解决好了。她已经做好陪方容吃一顿牢饭的准备了。”那头领道:“二位跟我们走一趟吧。”亭姝快速扫了一眼方容全身,扒下他的手表熟练地塞到头领手上,细声细气道:“长官误会了,我弟弟是下学经过来看热闹,不是闹事的。”那人没做声,看了看表,亭姝忙补充道:“是瑞士手表,500块托人带的,还是新的呢。”她看头领松动,旁边那个小警察却道:“你刚刚还从我这领走一个弟弟,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不是你们家的独苗吗?感情这个是私生子?”“这是我堂弟,两个都是不让人省心的。”那人对上司道:“长官,这人可疑得很,该不是乱党那边的吧?”头领想了想道:“带到厅长那去。”

他们两人被带到那栋楼,他们走在前面,刚进门就砸来一个茶杯,瓷片蹦到她脚上,险些擦破皮。她一时也怒上心头,虽说他们家不是军政要员,总有几个够得上的亲戚,生意做的也大,她还从没这么憋闷过,一时顾不得理智,冷冷道:“厅长好大的架子。”那摔杯子的人见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小姐,冷着一张脸,一时搞不清状况,怕又是哪家要员的女儿来捞人,忙起来赔罪:“对不住小姐,我以为是我的那帮混账下属。实在不好意思。”又冲后面两个人道:“什么事?”那人正要说明情况,亭姝却见到方悦坐在椅子上喝茶,方悦看到他们也吃了一惊,站起来道:“你们怎么在这?”厅长转过身道:“您和这两位认识?”方悦道:“陈厅长,这就是我弟弟,这是我朋友,我拜托她先来帮忙找方容的。”陈厅长道:“找到就好,想必是误会了。”方悦道:“那我们就先走了,麻烦陈厅长了。”陈厅长笑道:“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回去代我向方先生问好。在南京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

亭姝瞪了那两人一眼,由方容扶着走,在附近的咖啡厅坐定。亭姝道:“大小姐你倒是会享福,人来了直接往警察厅一坐,还喝上茶了。”方悦拉着她的手道:“对不起嘛,我是先来找你的,找了好久没见着,后来听见枪响,这才直接去警察厅想先让他们停止开枪。”方容也道:“亭姝姐可是一直在找我的,还受了伤,你可真不够意思。”方悦对着弟弟可没好脸,道:“要不是你,你亭姝姐能过来?”方容一边喝咖啡小声道:“那两个小警察还贪走我一块手表,我才戴了一个礼拜呢,两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亭姝幽怨盯着方悦道:“还有我一条粉宝石手链。”方悦笑道:“破财消灾,再说宁可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我再给你买条新的。”方悦拉着亭姝去医院检查,医生给她正了正骨头,便没什么问题。亭姝要留他们玩几天,方悦的父亲催促他们回去,怕再生事端,她便匆匆带着方容回了BJ。

亭姝回到家越想越气,写了一篇《大人传》意有所指地讽刺直指今天的事,发在新乐刊上。第二天董兰年出差回来,看了报纸,便单独叫亭姝出来,道:“你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下就发了?”

亭姝道:“那天的事您也听说了吧,我当时身在其中,实在无法忍下这口气。不过我没有明言,这样的文章之前也不是没人写过,您放心,不会给报社带来什么麻烦的。”董兰年叹道:“本来是可大可小的事,但赶上这个时候,麻烦就大了。”亭姝道:“怎么?”董兰年道:“上个月一名乱党混进蔡家的舞会,朝蔡司令开了一枪就逃了,至今没有下落,南京的陈厅长是蔡司令军校的学生,所以正严抓可疑人物呢,他这个人最会做背面手段,一定要找个由头对付你。”

“BJ蔡司令?”她想起和周文也在外面的时候那些士兵要查看他们的证件,不过舞会一切正常,她也没听见过枪响。更不知道这个陈有庆还和BJ有联系,她道:“这样复杂么,我竟然都不知道。”董兰年道:“你年纪小不关心这些时事也正常,我们负责刊物的自然要对这些敏感些。要不你先去上海避一避,他们的手伸不到那里。”他拿出一张纸,写了一串地名和人名递给亭姝:“这是我上海的朋友,你和他说我的名字,他会帮你的。当然,没事最好。”

亭姝回到家,径直上楼把自己关在了房里,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中。她开始后悔,自己要是不那么冲动就好了,还觉得那些学生幼稚,她今天叫人家一激,也做了这件痛快一时麻烦一世的事,她想自己确实有为那些学生报不平的意思,但若没那几个混蛋警察她绝不会真的把它发出去,可见拳头不打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方悦才说过不能得罪小人,陈厅长会怎么对付她呢?对了,方悦,自己真被抓了方悦肯定会帮忙,则延呢?则延还有江叔也会帮忙的,他们家还有几分家底,有几分面子的,总不至于真的被打成乱党的。那王家可真成了个笑话。翻来覆去,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睡着。梦里一阵吵嚷,她睁开眼,听见楼下真的吵吵闹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后面花园停了一辆警车,一圈人围在墙边,她瞬间清醒过来,穿着睡衣一双拖鞋直奔花园,王梁远在一旁安慰王太太,陈有庆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指挥人带走王亭正,见她过来,笑得一脸轻松:“又见面了,王小姐,不必担心,我们接到举报电话说你们家藏了一具尸体,没想到是真的,不过我相信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也是例行公事。您放心吧,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王亭正被带上车,王太太一脸愁容,嘴里喃喃道:“怎么突然就把人带走了,我就说不如丢到山里去,他非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在倒好,怎么办呐。”亭姝也不明白胡维林怎么突然翻起自己的旧帐来,按说他们自己理亏,张扬起来对谁都没好处,八成是陈有庆,他们之间一定关系匪浅,不然胡维林也不至于冒着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风险拿这事诬陷他们,只得安慰王太太道:“好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咱们现在多准备些钱,再去打电话找人帮忙,咱们家还是有些底子的,别太担心了。”

王亭姝先给江行盛打电话,电话里一阵笑闹声,过了一会江行盛才接起电话。“喂?”“江叔,我是亭姝...”她把事情详细说了,江行盛听完道:“我会尽力的,你别担心,不过也不好说...老江,说什么呢?”她听电话被打断,过了会又传来声音:“总之你先耐心等等。”她还没来得及道谢电话便被挂断,她有些错愕,紧接着又给方悦打了电话,“情况就是这样,你能不能请你爸爸帮帮忙?”电话那头道:“嗯,我去和他说,待会给你回电话。”她守在电话前,终于没等到电话再响。

第二天吃早饭时,柳妈喊她接电话。她立刻跑去,“喂,方悦,怎么样,你爸爸怎么说?”“嗯...他说...他说他会帮忙给陈厅长说情的,你放心吧,我看你先想想自己,陈维林牙呲必报,抓你哥哥是想捞钱,真正要对付的可是你。你还是快去哪里躲一躲。”她应声挂掉电话,这样叫人放心的话其实才是不叫人放心,话说得模棱两可,却不细,正是不爱搭理的意思。她知道方悦一定愿意帮忙,可方悦的爸爸却没有理由救大哥。“怎么样?”王太太虽看出了她的脸色,却还是忍不住问一问。“照旧是那些场面话。”没人肯放下话哪怕是表明一个态度,她不免感叹倒真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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