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香心:第2章 秦淮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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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秦淮河

王月华见是亭姝和江则延也吃了一惊,忙拉着他们走过去。江则延道:“王妈,您看什么呢?”王月华道:“没什么,明天是老爷太太的结婚纪念日,老爷建了个小玩意儿给太太瞧个惊喜呢。”江则延追问道:“是吗,我也去看看。”说着便直直往里走去,亭姝扯住他道:“不用看了,里面正埋人呢。”

王月华惊道:“小姐胡说些什么?”亭姝一边拉着江则延的衣服一边往前厅走去,道:“阿妈应该也看到了吧,您和则延都不是外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胡维林的儿子胡长恒想娶我,我不同意,那天骂了他一句他便狗胆包天晚上爬墙翻进我的院子,守夜的冬菊看见喊起来,我醒来见冬菊抱着他不放,他一把推过她撞到假山上凸起的石头上脱身跑了,我抱起冬菊的时候她脑后都是血,没等医生来就没气了。”江则延道:“怎么不报警,反而带到这里来?”亭姝道:“胡维林是BJ警察厅长,是大总统的心腹邬阑的女婿,我左右没出事,也告不着他们什么,趁着他们还不知道冬菊的事只好我们自己瞒下来,埋在BJ终究是个祸根,这才连夜来了这里”。江则延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他从家里吃完饭去王家已是深夜,他们却在这时收拾行李要去老宅,王太太连留他去南京玩这样的客气话都顾不得说,还是梁远硬拉着他一起,这才稀里糊涂跟着来了。亭姝道:“没什么事我就去睡了。”见亭姝冷着脸离开江则延便也悻悻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吃饭时,佣人进来道:“小姐,门外说您订的东西。”她接过丫头手上的盒子,感觉有东西在动,忙撕开包装纸,果见里面坐着一只黑白花的奶牛猫,爪子下踩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法语的“薪水”。她关上门欢喜地亲了亲这猫,又有人敲门,“小姐,您的电话。”亭姝抱着猫就跑过去接过听筒,道:“你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她想,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过去好不好听呢?“是我,周文也,下午有空么?”“有。”那头传来轻笑,“那我下午五点来接你。”亭姝想了一会,那边又接道:“或者你叫司机去丽华饭店,我在那等你。”“好,再见。”“晚上见。”王太太替众人问道:“谁呀?”亭姝逗着猫一边上楼一边应到:“朋友。阿琴,去买点羊奶来。”王太太仰头道:“你自己饭还没吃完呢!”“不吃啦!”

等到下午五点钟,她穿了一件素色鹅黄长裙,一双豆绿高跟鞋,出门叫了辆黄包车过去,快到门口就远远见周文也穿着白衬衫,一条黑色西装裤,一双黑皮鞋在门口静静望着她。她下车预备进去,他却往前指了指道:“在那边。”她看他指的地方,是秦淮河,河面泛着几只系在岸边的小船,几个船夫撑着杆子在船头揽客。昏黄的光洒在船、人和水的身上,像醉酒的女郎吐出的般沉沉的。他们并排往河边走,一面道:“向来听说秦淮河水艳花娇,西洋人竟然也有这样的雅兴。”周文也知她意有所指,笑道:“外地人来了自然都要去本地的名胜看一看,密勒先生只知道这是南京有名的河,我只有主随客便了。”说着,周文也走在她前面由船夫拉上船头,又伸出手等在那里,她一脚踩上去才知道船头难上,又是高跟鞋不好平衡,踩的船晃晃悠悠,最后几乎是由周文也拉上来的。

到了船舱,一个洋人站起来和她打招呼,她想这就是那位密勒先生了,坐下后见桌上都是一些本地小吃,周文也打开桌上的红酒,倒在茶碗里,道:“怕密勒喝不惯白酒,就自己带了红酒来,咱们今晚就边吃边聊。”

周文也说完,王亭姝便忙着翻译给密勒听,密勒转头疑惑地看了看周文也。周文也道:“她会说法语。”王亭姝又用法语对密勒说:“我会一点法语,不过说得不好,可能会有一点翻译错误。”密勒用法语道:“不,你说得很好,实在学校学的吗?”亭姝道:“是在湘雅中学学了几年,后来大学就丢开了。”密勒惊奇道:“周先生也在那里上过学,你们是恋人吗?”王亭姝笑着说不是,周文见密勒惊奇的样子道:“你们说什么呢?”亭姝道:“没什么,我说面前的这道菜是猪的耳朵做的。”密勒突然面色痛苦地用中文道:“猪耳朵太可怕了,我受不了。”

亭姝蓦地望向周文也,他坦然道:“他只会一点简单的。”亭姝故作生气道:“你早点说我就不用那翻腔走板的法语和他讲话了。”周文也道:“它的中文未必不也是翻腔走板。”密勒听见说他的中文,问到:“什么是翻腔走板?”周文也道:“就是说你发音不错的意思。”亭姝闻言低头喝茶偷笑,密勒便客气道:“王小姐的法语也一样,翻腔走板。”周文也闻声也忙喝了口茶。

亭姝喝着茶,听见浆划过水的滑嫩嫩的声音,她想起小孩玩的陶瓷木琴,沉闷中透着轻灵,渐渐的隐约传来细细的女声,两船交叉而过,便清楚听到隔壁船里女子短而绵的吴音,如雨丝飘絮,缠绵哀婉,听这调应是游园一出。密勒道:“这歌真好听,王小姐,你会唱吗?”亭姝道:“我不会,不过密勒先生想听倒是可以请那位小姐来唱。”她目光扫到周文也,他笑道:“我听你们的。”密勒赞同,周文也便叫船夫帮他们招呼,船夫朝不远处绑了红绸子的船招了招手,两船靠近停下,舱里便出来一位穿碧绿牡丹纹旗袍的姑娘,一头时髦的卷发垂在颈边,脸上还稚嫩,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

王亭姝出来扶她跨过船板,闻见浓浓的一股酒味,皱了皱眉,控制了表情对着那人笑道:“这位小姐怎么称呼?”那人扫了一眼亭姝道:“叫我绿依好了。”亭姝道:“绿漪小姐会唱牡丹亭吗?我们想听游园和惊梦。”绿依见是个姑娘,斜眼扫了扫她,点点头跟着进了船舱。

见里面是两位年轻先生,鞠了一躬,抱起琵琶唱起来,不时用含水的眸子望他们一眼。亭姝细细打量,她脸上涂了厚厚的粉,脸很瘦长,画两条细细的眉毛,像古画里的仕女,她也被她吸引过去,静静听着。

周文也却边听边给密勒解释道:“这是中国明代戏剧家汤显祖的作品,这一出是游园,女主角杜丽娘来到花园赏花,看到花开得这么好,想到自己却只能待在后园虚度青春,所以感慨伤心。”米勒道:“然后呢?”周文也被问得云里雾里,道:“这一出就是讲的这些。”米勒道:“似乎有些平淡,不过音乐很好听。”亭姝想到语淡情深四字,觉得难以解释,便用法语道:“中国戏剧和西方不同,或许可用语淡情深形容,西方戏剧像火热得人想站起来,中国戏剧则像三月和风,团团将你围住,叫你坐下感受松林溪泉,山雪晨露,这是中国戏剧的魅力。”密勒摇摇头表示不能理解,追问道:“这个女孩后来的结局如何?她找到她的青春了吗?”亭姝道:“找到了,只是她拥有了一瞬就死了,不过又为爱复生了,这是个团圆的结局。”密勒道:“听上去很浪漫,你喜欢这个故事吗?”亭姝道:“我爱听这曲,女主角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梦而死,又为一个一面之缘的梦中人而生,这样笨重的人生,这样单调的爱情,未免分量太轻。”

密勒道:“看来王小姐是个有大爱的人,你应该喜欢革命爱情小说?”“大爱谈不上,我不过是乱世中一只蝼蚁,您知道王维的诗吗?‘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这大概算是我信奉的东西。至于爱情,岂有情长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密勒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地看向周文也。周文也道:“别看我,我也听不懂,你们两你来我往的,现在才想起我了。“亭姝忽觉一直和密勒用法语谈话,倒确实忘了顾及周文也,笑着和他碰了碰杯,把话题转到酒菜上来。绿依期间给两位男士暗送了好几个秋波,周文也只转头和她说话,一概不接,密勒感于她的热情另给了小费,她便跟密勒喝了好几酒。

她唱罢亭姝便道了谢送她离开,那红船来接她时一阵风吹过,那船里浓重的脂粉劣质香水混着酒味都飘了过来,她来不及转身对着绿依打了好几个喷嚏,绿伊见状递了条帕子给她,又莫名冷笑一声。亭姝被她笑得不知所以,带着几分冷意道:“不知道小姐看到什么好笑的,说给我听听?”绿依道:“大家小姐和我们也没什么不一样嘛,不过是披的皮比我们略好看些。”亭姝听她一番阴阳怪气蹭的上了火,一时又想不出骂人的话,抓起她的手腕道:“你不妨把话说明白,人这么斜眼软骨头也就罢了,说个话也要半藏半露,把你当人看你不喜欢,偏要扯掉脸皮叫我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舱内两人听见争吵忙跑出来,绿依听这话也气上来,甩掉她的手狠狠推了她一把,一边扬声骂道:“你倒好意思问我,笑你两声应了也就罢了,还要我说开来,你是哪门子小姐半夜三更来秦淮河上帮男人引姑娘唱曲儿,看着披金戴玉人模人样的,告诉你,你们这些小姐少爷的勾当我见多了。”亭姝怒上心头打了她一巴掌,绿依便发了狠要回过去,两人揪扯之下掉进了水里。

周文也把外套脱下丢给密勒便立刻跟着跳下去,虽是夏天,夜间的水上还是有些凉,亭姝被捞上来后听着那红船上的妈妈给他们赔不是,“实在是对不住,之前说要和她结婚的客人昨天突然跟她说家里替他跟别家的小姐订婚了,给了她好些钱就走了,我看她不哭不闹以为她没放在心上,谁知道这喝了酒对着别人耍起酒疯来,各位先生小姐还请见谅,别和她计较。”见亭姝不说话,她抬头看了眼周文也,他道摆摆手示意她离开,她道了谢便慌忙走了。

周文也道:“别生气了,陪你去买件衣服换了吧。”亭姝道:“还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周文也笑道:“仓廪实而知礼节,如是而已,大家都是以自己的知识丈量世界,鹏鸟躯大翼丰,行千里,捕鱼肉才可充饥;麻雀体小翅短,行百里,食果树便足以饱腹,麻雀不识鹏鸟之远志,鹏鸟又岂解麻雀之近思?”亭姝道:“理是如此,气却难抑。”

来了这一出,大家游船的兴致全无,周文也见天色已晚,便让船夫往回划,站在船上,只见对面饭店的霓虹灯闪个不住,许多要上船的人朝他们迎面走来,周文也和密勒抱了抱告别,亭姝笑着主动伸出手,密勒却只握了握手,用中文道:”文说入乡随俗,今晚吃得很开心,王小姐再见。”亭姝便笑着和周文也目送他走进饭店的大门后又买了一身干净衣服,周文开车把她送到王家门口,亭姝邀他上去喝茶,周文也道:“这个时间实在不好打扰,改天再拜访吧。”亭姝见他没有下来的意思,便不多留,下了车又想起那只猫,敲了敲他紧闭的车窗道:“谢谢你的礼物,名字已经替它取好了,叫汤圆。”周文也淡淡道:“名字不错,谈完这笔生意我就要回上海了,下次见。”亭姝思忖着不知哪里得罪了他,态度突然有些冷下来,也客气道:“上海最近可乱,一路平安。”她按了门铃进了大门,回过头见车子早已开出很远,心道男人的心思也是千变万化,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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