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1章
上雍城,入夜。
三更天的梆子声刚过,连绵的阴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给这座大衍王朝的帝都平添了几分寒意。城西,永宁坊,往日里这个时辰早已万籁俱寂,今夜却被一阵凄厉的尖叫划破。
“死人了!孙大师傅……孙大师傅他……他疯了!”
提着灯笼的更夫老王,惨白着脸从一座院门紧闭的宅邸前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雨水混着他额角的冷汗留下来,让他看上去狼狈不堪。
片刻之后,几名手持水火棍的坊卒和闻讯赶来的金吾卫,簇拥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急匆匆地踏入了那座弥漫着不祥气息的院落——百炼阁。
院子里,雨水冲刷着青石板,空气中除了雨水的腥甜,还混杂着一股奇特的、若有若无的幽香,以及,一丝金属烧灼后的焦糊气。正堂的门大开着,几盏被风雨打得摇摇欲坠的灯笼,映照出堂内一片狼藉。
百炼阁的主人,上雍城赫赫有名的锻造大师孙鹤年,此刻正蜷缩在堂屋的角落。他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平日里那双能看透钢铁纹理的锐利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嘴角流着涎水,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像是受惊的野兽。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块烧焦的木炭,任凭谁呼唤、拉扯,都毫无反应,只是用那块木炭在地上胡乱涂画着一些扭曲的、不成形状的符号。
“孙大师……”绯袍官员,京兆府少尹李明远,皱着眉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他蹲下身,试图与孙鹤年沟通,却只换来对方更为激烈的呜咽和挣扎。
一名金吾卫校尉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属下检查过了。孙大师身上并无明显外伤,但看样子……神智已失。他的工坊被翻得乱七八糟,所有关于「叠钢法」和「淬火秘方」的图纸、手札,尽数不翼而飞。库房里的金银器物,倒是分毫未动。”
李明远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工坊门口,只见里面各种工具散落一地,几块尚未完成的精铁胚料上,残留着被暴力撬动的痕迹。空气中那股奇特的幽香,在这里似乎更为浓郁一些。角落的锻造炉旁,散落着几片极薄的、非金非铁的奇异金属碎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又是这样……”李明远闭上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锁魂香」、「蚀神屑」……还是那些熟悉的手段。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起了。”
先是城南“精机张”,以制作精密机巧锁闻名,一夜之间变得疯疯癫癫,其独门锁芯图纸失窃。再是城东“妙手刘”,一手修复古籍字画的绝活无人能及,如今却手抖如筛糠,再也拿不起画笔,他珍藏的补天散配方也不知所踪。
现在,轮到了以锻造神兵利器著称的“百炼孙”。
这些受害者,无一不是在大衍王朝各自行当内有着顶尖技艺的大师傅。凶手手段诡异狠辣,不为钱财,只为技艺。他们如同幽灵般潜入,夺走了大师傅们一生心血的结晶,摧毁了他们的神智,让他们一身绝学,再无传承可能。
这不仅仅是几桩普通的盗窃案或伤人案。李明远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这分明是针对大衍王朝能工巧匠的一场蓄意的、毁灭性的掠夺!若长此以往,王朝的百工技艺,岂非要因此断绝?
“大人,”一名仵作上前禀报,“孙大师的弟子们都已问过话,皆称昨夜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只是……有一名小徒弟提到,昨夜戌时左右,似乎闻到过一股与此地相似的异香,但当时以为是谁家焚了新奇的熏香,并未在意。”
李明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地上孙鹤年用木炭画出的那些扭曲符号,心中一动:“这些符号……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阵图的残片。来人,将这些符号拓印下来,送往司天监和翰林院,请他们协助辨认。另外,全城戒严,严查所有形迹可疑之人,特别是那些与异香、奇金有关的线索!”
雨越下越大,将院中的血腥气与那股幽香一并冲淡。金吾卫的兵士们在雨中穿梭,封锁了现场,也封锁了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恐惧。
而在此时,位于城南太平坊深处的巧思坊内,沈昭正对着一盏摇曳的油灯,眉头紧锁。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张残缺的、泛黄的图纸。那是他祖父沈仲游的遗物,上面绘制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机巧结构,旁边还有几行用暗语写就的批注。这些日子,他总觉得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即将发生。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夏雨,更是让他辗转难眠。
他总觉得,祖父当年那桩“盗窃御用图纸”的冤案,并非表面那么简单。祖父的手札中,曾隐晦地提及过一种“窃灵之术”,能够夺人智慧,毁人神识,其施展似乎与某些特殊的金属和异香有关。
难道……城中那些针对名匠的怪案,与祖父当年的遭遇,有所关联?
沈昭拿起桌上一枚造型奇特的金属羽毛——这是他从祖父遗物中找到的,非金非铁,质地轻盈却异常坚韧,散发着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寒气。他尝试过用各种方法去分析它的材质,却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羽毛拂过窗棂的“沙沙”声。
沈昭猛地抬起头,眼神一凛。这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异常突兀。巧思坊地处偏僻,平日里除了野猫,罕有活物深夜造访。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透过窗纸上一个小小的破洞向外望去。
雨幕中,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鬼魅。那黑影似乎在坊巷的墙壁上摸索着什么,像是在寻找特定的标记。
沈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不速之客,与城中那些悬案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是冲着他,或者说,冲着巧思坊的某些秘密而来!
他握紧了手中那枚金属羽毛,感受着它传递来的丝丝凉意。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为生计发愁的落魄匠人,而更像一只即将面对猎人的、警觉的孤狼。
压抑已久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