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窄巷算术
窄巷的阴影像冰冷的墨水,一寸寸浸透陈平的旧T恤。
他缩在排水沟入口的凹槽里,背贴着潮湿的砖墙,能感觉到苔藓滑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铁管横在膝上,锈迹蹭破了手心昨晚磨出的水泡,刺痛混着凉意往骨头里钻。
他在等两件事。
第一件:耳朵里的声音。
离开老林叔家前,老人从工作台抽屉深处翻出一副老旧的入耳式耳机,线已经发硬发黄,但耳机单元还能用。老林叔把它接在那台古董笔记本上,调整了一会儿。
“这玩意儿原本是给听力障碍人士用的辅助设备,”老林叔当时说,“我改过,现在能当单向收音麦克风用。接收范围大概五十米,再多就杂音太大。你戴着,我能听到你那边的动静。”
陈平把耳机塞进左耳。此刻,耳机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嘶嘶声,像遥远海岸线上的潮汐。
第二件:眼睛里的数字。
他在脑子里反复计算时间。
从“好运典当”出来,走大路回血牙帮据点:步行八分钟,经过四个路口,十一个摄像头。
走这条窄巷小路:步行六分钟,零摄像头,但需要穿过两个废弃厂房的破洞栅栏,翻过一堆建筑垃圾,最后钻过一段半塌的通风管道。
如果他是血牙帮C组的马仔,刚完成一笔现金交易,会选择哪条路?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但还需要确认。
陈平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一百四十七秒时,耳机里突然响起老林叔压低的嗓音:
“有了。第二笔。金额……八十美元。物品:一台游戏机,型号很老。交易时间:七点十一分。还是同一家当铺。”
陈平睁开眼睛。
七点十一分。现在七点十三分。交易完成两分钟。
如果马仔立刻离开,走小路的话,现在应该刚进窄巷入口。
但巷子里没有任何脚步声。
陈平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向砖墙。墙体的传导能听到更远的震动——这是父亲教他的,当年在采石场干活时,靠这个提前听到落石或机械故障。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耳机里,老林叔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困惑:“怪了……交易完成,但人没走。当铺的无线信号显示,收银机现在进入待机状态,但门口那个红外感应器……刚才被触发过一次,然后又没动静了。”
陈平皱起眉。
人没走?在当铺里等什么?
或者——不是没走,而是走了另一条路?
不可能。C组马仔没权限走大路带现金,这是血牙帮的铁规矩。大路有摄像头,如果拍到他们频繁出入当铺,会引起警察“不必要的注意”——虽然警察早就被买通了,但表面功夫要做。
那为什么……
陈平脑子里突然闪过数据流里的一条信息。
关于血牙帮内部“抽成”的规则。
C组马仔完成一笔交易,能拿到现金的10%作为“跑腿费”。但这笔钱不是立刻给,而是每周结算一次,并且要根据“本周表现评分”决定最终比例——评分包括是否按时交差、是否引起麻烦、是否“孝敬”上级等等。
也就是说,刚完成交易的马仔,手里那八十美元现金,理论上还不是他的。
所以他不急着回去。
所以他会……
陈平猛地从凹槽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向窄巷的另一端。
那里通向一片更破败的区域,几栋完全废弃的厂房,墙皮剥落得像腐烂的皮肤。但在其中一栋厂房的侧面,有一扇用木板虚掩着的后门——门板上用喷漆画着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牙齿图案。
血牙帮的“临时仓库”。
也是C组马仔私下处理“额外收获”的地方。
有些马仔会在交易时做手脚:比如当铺老板估价一百,他回去报八十,自己吞二十。或者把一些不值钱但容易出手的小物件——手机、手表、首饰——偷偷扣下,不记在账上,之后单独处理。
而那扇门后面,就是他们的“小金库”。
陈平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如果他的推测是对的,那么现在那个马仔不是没走,而是先拐去了临时仓库,准备藏一部分钱或货。
然后他会从仓库另一头的出口离开,绕一小段路,再从窄巷的另一端进来,走完回据点的后半程。
这样一来,他既完成了“走小路”的规定,又能私吞一部分。
完美的漏洞利用。
陈平缩回凹槽,快速计算时间。
从当铺到临时仓库:大约三分钟。
在仓库里操作:算两分钟。
从仓库绕回窄巷另一端:四分钟。
进入窄巷,走到他现在的伏击点:三分钟。
总计:十二分钟。
现在七点十三分。七点二十五分左右,目标会出现。
还有十二分钟。
陈平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铁管。但这次,他没有只是等待。
他开始在脑子里复盘所有关于血牙帮C组的信息——那些昨晚数据流里惊鸿一瞥,此刻正在快速褪色,但还勉强能抓住的碎片。
C组目前有六个人,都是新加入不到半年的。组长叫“剃刀”,不是因为他厉害,是因为他脸上有道疤,据说是跟其他帮派抢地盘时被砍的——但其实是在家醉酒摔的。
这六个人里,有三个是瘾君子,经常克扣现金去换药。有两个是欠了赌债被迫入伙的。还有一个最年轻,才十六岁,叫“小迈克”,是组长剃刀的外甥。
小迈克。
陈平脑子里突然跳出一张照片。
昨晚数据流里,在血牙帮的人员档案中,有一张抓拍的证件照:一个满脸雀斑、眼神躲闪的白人少年,头发染成廉价的亮金色,脖子上有个歪歪扭扭的“M”字母纹身——据说是他自己用缝衣针和墨水弄的。
档案备注:“小迈克(迈克尔·托雷斯),十六岁。入伙原因:母亲吸毒过量死亡,无亲属接管。评价:胆小,服从性高,可塑性强。当前任务:初级跑腿、销赃。”
十六岁。
和陈平同龄。
陈平握铁管的手松了一点。
耳机里,老林叔的声音又来了:“平娃子,刚监听到当铺老板打了个电话。内容听不清,但提到了‘货不对板’和‘叫剃刀过来谈谈’。语气不太对劲。”
陈平眼神一凝。
货不对板?
意思是,刚才那笔交易,马仔送去的东西,和当铺老板预期的不一样?
有两种可能:要么马仔私吞了更好的货,拿次品充数;要么当铺老板想压价,故意找茬。
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剃刀会被叫过来。
而剃刀一来,事情就麻烦了。
C组组长亲自到场,意味着这笔交易会被重新审查,私吞行为可能暴露,马仔会受罚——更重要的是,现金会被当场清点、收回,直接送回据点。
那陈平就白等了。
他必须赶在剃刀到达之前动手。
时间再次压缩。
陈平看了一眼巷子另一端。没有任何动静。
他咬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不在这里等了。
去临时仓库门口等。
风险更大——仓库附近可能有其他马仔,或者仓库里有监控设备。但机会也更大:马仔刚从仓库出来,警惕性最低,而且手里很可能还攥着没来得及藏好的现金。
他弓起身,像猫一样从凹槽里窜出,贴着墙根朝窄巷另一端移动。
脚步极轻,每一次落地都先用脚尖试探,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和碎石。铁管握在手里,尖端朝下,随时可以抬起格挡或突刺。
耳机里,老林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移动,但没说话,只是把收音灵敏度调高了一些。陈平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微弱回响,以及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临时仓库那扇木板门就在眼前。
陈平躲到一堵半塌的砖墙后面,屏住呼吸。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里面有人。
还能听到隐约的、压低的说话声。
两个声音。
一个年轻,带着明显的紧张:“……就这些了,真没了。老板说那游戏机主板是坏的,只值八十。”
另一个更粗哑,不耐烦:“主板坏的?你他妈当我傻?上周同样的型号,老狗送去当了九十,那台连手柄都没有!说,吞了多少?”
“我没吞!剃刀哥,我真没……”
“剃刀”两个字让陈平心脏一紧。
剃刀已经在里面了?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当铺老板的电话才打出去几分钟,他不可能这么快。
除非——他本来就在附近。
或者,他今天一早就来了仓库,等着收“账”。
陈平脑子飞快转动。
如果是后者,那现在仓库里至少有两个人:剃刀和那个马仔。二对一,他没胜算。
但耳机里传来的下一句话,让他又看到了转机。
粗哑声音——剃刀——冷笑:“行,你没吞。那你告诉我,这游戏机包装盒里,为什么夹着这个?”
一阵窸窣声,像是纸张被展开。
然后剃刀的声音变得危险:“‘布鲁克林社区学院,学生卡,姓名:丽莎·托雷斯’。小迈克,这是你姐的学生证吧?她上个月失踪了,警察还在找。为什么她的东西,会在你送去当掉的游戏机盒子里?”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某种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可能是汗水,也可能是别的。
陈平明白了。
不是私吞现金。
是更严重的事:小迈克在处理“脏物”时,不小心把自己失踪姐姐的东西混进去了。
而剃刀抓住了这个把柄。
“我……我不知道……”小迈克的声音在发抖,“可能是我姐以前玩的……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
“不小心?”剃刀打断他,声音更冷,“小迈克,你姐失踪前最后被人看见,是跟南区‘红蝎子’帮的人在一起。红蝎子跟我们什么关系,你知道吧?”
“……知道。”
“敌对关系。”剃刀一字一顿,“所以如果你姐的东西出现在我们要处理的货里,别人会怎么想?会觉得你姐还活着,而且跟红蝎子有联系?还是觉得你——血牙帮的成员——在偷偷帮你姐,甚至可能在帮红蝎子做事?”
“我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剃刀的声音突然拔高。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肉体撞击硬物的声音。
小迈克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陈平握铁管的手又紧了。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选项:
1.立刻离开。剃刀在,没机会了。
2.继续等,等剃刀离开,再对付小迈克——但剃刀可能把小迈克带走审问,或者直接“处理”掉。
3.做点别的。
第三个选项最危险,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陈平闭上眼睛,快速回忆数据流里关于剃刀的信息。
剃刀,本名德里克·莫兰,三十四岁。血牙帮C组组长,但实际上在帮派里地位不高,因为几年前犯过大错——在一次“收账”过程中,失手打死了一个老妇人,虽然帮派压下去了,但上头对他不再完全信任。
他有个软肋:儿子。
剃刀的儿子七岁,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定期治疗,费用极高。剃刀之所以还留在血牙帮干这种脏活,就是因为帮派提供的“医疗保险”能覆盖一部分治疗费——虽然也只是杯水车薪。
而且,剃刀最近在赌场欠了一笔新债,金额不小。
所以他现在很缺钱。
非常缺。
陈平睁开眼。
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对着耳机——声音压到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程度——说:
“老林叔,能听到吗?”
耳机里传来老林叔同样低微的回应:“能。”
“帮我查一下,剃刀——德里克·莫兰——最近是不是在‘幸运星’赌场有欠债。金额大概多少。”
短暂的沉默。
然后老林叔的声音回来了,带着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刚连上附近一个公共WiFi——信号很弱,但够黑进赌场的客人记录后台。德里克·莫兰……上周末在VIP厅输了四千二百美元。赌场给的宽限期到今晚十二点。”
四千二百美元。
陈平嘴角扯了一下。
够了。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然极低:“老林叔,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现在,马上。”
“你说。”
“用那台笔记本,模拟一个手机信号,给剃刀的手机发一条短信。内容这样写——”
他停顿了一秒,组织语言。
“——‘货看到了,成色不错。但你手下的人手脚不干净。今晚八点,老地方见,带五千现金。如果报警或者告诉别人,你儿子明天的治疗预约会被取消。’”
耳机那头,老林叔倒吸一口凉气。
“平娃子,这太冒险了!万一他识破——”
“他不会。”陈平盯着仓库门缝里的光,“第一,他确实欠赌场钱,而且赌场催债的方式向来狠辣。第二,他儿子明天真的有治疗预约——数据流里我看到过记录。第三,他刚抓到小迈克的把柄,正怀疑手下有内鬼。这条短信会让他以为,是赌场的人发现了小迈克处理脏物时混进了不该混的东西,所以来敲诈。”
老林叔沉默了几秒。
“赌场的人……怎么会知道小迈克姐姐的事?”
“他们不需要知道。”陈平说,“他们只需要知道,剃刀的手下办事不利,留下了可能牵连帮派的隐患。而剃刀现在最怕的,就是被帮派高层知道他管理不善——那样他可能连现在的职位都保不住,儿子的医疗福利也会断。”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陈平听到了老林叔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短信发了。”老林叔说,“用的虚拟号码,追查不到来源。但平娃子,这只是缓兵之计。剃刀收到短信后,要么会立刻检查所有货,要么会逼问小迈克更多细节。无论哪种,你都没时间了。”
“我知道。”陈平说,“所以接下来,你要帮我做第二件事。”
“什么?”
“在剃刀看完短信之后——大概三十秒左右——给他的手机打个电话。不要说话,接通后立刻挂断。然后马上切断所有信号,关掉笔记本。”
“这又是为什么?”
“为了让他相信,发短信的人就在附近监视他。”陈平说,“赌场的人如果真要敲诈,一定会确认他收到信息,并且观察他的反应。”
老林叔没再问,只是回了句:“明白了。”
仓库里,对话还在继续。
剃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今晚之前,把这件事给我处理干净。你姐的东西,全部找出来,烧掉。如果再有下次,小迈克,你知道后果。”
“是,剃刀哥,我一定……”
话没说完,突然中断。
紧接着,是手机震动的嗡嗡声。
剃刀似乎愣了一下,然后陈平听到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的声音。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是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咒骂。
“操。”
手机被狠狠砸在什么东西上,发出破裂的声响。
“剃刀哥?”小迈克小心翼翼地问。
“闭嘴!”剃刀低吼,“在这儿等着,我出去接个电话。”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陈平立刻缩回墙后,屏住呼吸。
木板门被拉开,剃刀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背对着陈平,正举起手机贴在耳边,显然是想回拨那个虚拟号码。
但几乎同时,他手机又响了——老林叔打的“确认电话”。
剃刀猛地转身,警惕地扫视巷子。
陈平紧紧贴着砖墙,连心跳都恨不得暂停。
剃刀看了几秒,似乎没发现什么,这才接通电话。
“喂?”
没人回答。
一秒后,电话被挂断。
剃刀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又看了一眼巷子,然后快步走回仓库,“砰”地关上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陈平听到里面传来剃刀压抑但清晰的指令:
“小迈克,你听着。我现在有急事要处理。你留在这里,把所有货重新清点一遍,任何跟你姐有关的东西,全部找出来。我两小时后回来检查。如果到时候还没弄干净——”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然后是更急促的脚步声,木板门再次被拉开。
这次剃刀没停留,直接朝窄巷另一端——陈平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很急,甚至有些慌乱。
陈平从墙后探出半个头,看着剃刀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走了。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现在仓库里只剩下小迈克一个人。
陈平又等了一分钟,确认剃刀没有折返,这才从墙后走出来。
他走到仓库门口,手放在粗糙的木板上。
里面传来小迈克翻找东西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带着哭腔的自言自语:“……怎么会混进去……姐你到底在哪儿……”
陈平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三下。
很轻,但足够清晰。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小迈克的声音紧绷。
陈平没回答,又敲了三下。
一阵窸窣声,小迈克似乎走到了门后。
“剃刀哥?是你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平还是不说话。
门板被慢慢拉开一条缝。
小迈克那只满是雀斑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眼睛红肿,眼神里混杂着恐惧、疑惑,和一丝侥幸——他希望是剃刀回来了,因为至少剃刀暂时不会杀他,而如果是别人……
当他看到门外站着的不是剃刀,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亚裔少年时,那点侥幸瞬间变成了更深的恐惧。
“你……你是谁?”小迈克想把门关上,但陈平的手已经抵在了门板上。
力气不大,但足够阻止他关门。
“我是来帮你的人。”陈平说,声音很平静。
小迈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但那笑声虚得厉害:“帮我?你他妈谁啊?滚开,不然我叫人了!”
“你叫。”陈平说,“把剃刀叫回来,或者把别的血牙帮的人叫来。然后告诉他们,你姐姐丽莎·托雷斯的学生证,是怎么混进要处理的脏物里的。”
小迈克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更多。”陈平直视他的眼睛,“比如剃刀刚才为什么突然离开。比如他欠了赌场四千二百美元,今晚十二点前必须还。比如他儿子明天有治疗预约,如果赌场的人搞点小动作,预约可能会‘意外’取消。”
小迈克的手开始发抖。
他盯着陈平,像盯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你……你是赌场的人?”他声音发颤。
陈平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进去,把你打晕,拿走刚才那笔交易的八十美元现金,以及仓库里所有我能拿走的、值钱的东西。然后我会报警——匿名电话,说这里有人非法藏匿赃物。警察来了,查到的东西够你在少管所待几年。而你姐的东西,会作为证据被收走,警方会重新调查她的失踪案。你猜,血牙帮会不会认为是你出卖了他们?”
小迈克浑身都在抖。
陈平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把那八十美元给我。另外,再给我……四十美元,作为‘封口费’。然后我离开,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继续清点你的货,烧掉你姐的东西。剃刀两小时后回来,什么都不会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当然,你也可以试着反抗。但我建议你别那么做。第一,你打不过我。第二,就算你侥幸打赢了,我身上的伤口会作为证据,证明今晚这里发生过冲突。到时候你怎么跟剃刀解释?”
小迈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陈平,看着这个和自己同龄、但眼神像冰块一样冷的少年,看着陈平手里那根生锈的铁管,看着陈平身后昏暗的巷子——那里空无一人,没有帮手,但也没有退路。
时间在沉默中流过。
每一秒都像刀子,割着小迈克的神经。
最后,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钱在里面的铁柜里。”他声音嘶哑,“八十是刚才当游戏机的。还有……还有二十,是我上周攒的。一共一百。都给你。”
陈平点点头,推开门。
仓库里很乱,堆着各种纸箱、麻袋、破家具。墙角有个绿色的旧铁柜,柜门虚掩着。
小迈克走到铁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封递给陈平。
陈平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确实是一叠钞票,面额不一大,但总数应该差不多。
他把信封揣进裤兜。
“你姐的东西,”陈平说,“别烧了。”
小迈克猛地抬头。
“什么?”
“我说,别烧了。”陈平看着他,“藏起来,藏到剃刀找不到的地方。你姐可能还活着,那些东西可能是找到她的线索。”
小迈克的嘴唇又开始发抖:“可是剃刀说……”
“剃刀在乎的不是你姐的死活,是他自己的麻烦。”陈平打断他,“他怕你姐的东西惹来警察,或者让帮派高层觉得他办事不力。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姐真的还活着,而且是被迫跟红蝎子帮在一起,那么她可能也需要有人去找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爹也快死了。因为没钱治。所以我理解你想抓住任何可能救家人的机会的心情。”
小迈克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过雀斑,滴在脏兮兮的T恤上。
陈平没再说话。
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小迈克突然开口:“你……你到底是谁?”
陈平停住脚步。
他没回头。
“一个不想死的人。”他说。
然后拉开门,走进巷子的阴影里。
耳机里,老林叔的声音立刻传来:“平娃子!你没事吧?我刚才听到……”
“我没事。”陈平快步往巷子另一端走,“钱拿到了。一百美元。”
“一百?!”老林叔的声音里混杂着惊讶和不安,“你……你没伤他吧?”
“没有。”陈平说,“他自己给的。”
他没解释太多,只是问:“老林叔,你那边怎么样?米勒去了吗?”
“还没。”老林叔说,“但我刚才监听到社区资源管理局的内部频道,他们在讨论‘今日重点关注名单’。你和我的名字都在上面。米勒预计八点半到我这儿。”
八点半。
现在七点四十一分。
还有四十九分钟。
陈平加快脚步。
他需要在那之前,赶到城南电子市场,买到编程器,然后赶回老林叔家,在米勒到达之前完成扫描器的最后部分。
时间很紧。
但至少,他现在有一百美元了。
裤兜里的信封沉甸甸的,压着他的大腿。
这不是钱。
这是时间。
是他从系统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一点点苟延残喘的时间。
陈平拐出窄巷,重新回到有光的地方。
清晨的阳光终于完全升起,但布鲁克林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像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赶路,像一群被无形鞭子抽打的牲口。
陈平混入人流,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
耳机里,老林叔还在说话:“平娃子,你确定要现在去电子市场?那个摊主……我听说他很不好说话,而且只收现金,不刷卡。”
“我知道。”陈平说,“所以我带了现金。”
“但他可能开价更高,尤其是看到你这种生面孔……”
“那也得去。”陈平走进地铁站的入口,刷了口袋里最后一张地铁卡——余额还剩三美元,够往返,“老林叔,东西一定要在米勒来之前做好。我需要扫描器。”
老林叔沉默了一下。
“你为什么非要扫描器?”他问,“就算你能读写条形码,又能怎么样?伪造数据?篡改信用记录?那些东西都在云端,有加密,有备份,你改得了吗?”
陈平走下楼梯,站台上挤满了早高峰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廉价香水味、和地铁隧道特有的铁锈味。
他看着那些疲惫的脸,看着他们手臂上若隐若现的条形码纹身,看着他们死死护住背包和口袋的警惕姿态。
然后,他对着耳机,轻声说:
“我不改云端。”
“我改他们脑子里的数据。”
地铁进站的轰鸣淹没了他的声音。
但老林叔听到了。
耳机那头,传来老人长长的一声叹息。
“平娃子,”老林叔说,“你爹要是知道你变成这样,会心疼的。”
陈平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地铁车厢的门在面前滑开,看着里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人群,然后深吸一口气,挤了进去。
车厢里闷热、拥挤,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陈平被挤在角落,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壁。他能感觉到周围人身体的温度、汗水、以及那种深陷绝境却还在挣扎的、微弱的生命力。
就像他一样。
就像父亲一样。
就像老林叔、小迈克、街尾那家越南人、便利店的驼背老头一样。
所有人都被系统标记、分类、定价,然后放在不同的流水线上,等待被压榨、被消耗、被清理。
陈平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昨晚数据流的残影还在。
那些淡蓝色的数字和线条,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座城市,笼罩着每一个人。
而他,刚刚在网上,划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一百美元,一次成功的恐吓,一个可能成为“盟友”的敌人。这只是开始。
地铁开始加速,隧道里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冰冷刺骨。
陈平睁开眼睛,看向车窗。
玻璃反射出他自己的脸:十七岁,消瘦,眼睛里有血丝,但眼底深处,那团火还在烧。
不是愤怒的火,是更冷、更硬的东西。
像手术刀在火焰上灼烧消毒后,那种泛着青白色的、随时准备切开皮肉的光。
他握紧裤兜里的信封。
下一站:城南电子市场,倒计时四十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