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答应了,但条件吓人
凌晨三点五十分,梧桐巷还沉在墨一样的黑暗里。
陆涛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小刘跟在他身后,背着摄像机和三脚架,脚步放得极轻,但呼吸声在寂静中依然明显——年轻人太紧张了。
“陆哥,”小刘压低声音,“你确定她会答应拍摄?”
“不确定。”陆涛实话实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可你说她……”小刘咽了口唾沫,“那晚你都看见那些了,咱们还往上凑,是不是……”
“是不是找死?”陆涛替他说完。
小刘没吭声。
陆涛停下脚步,转过身。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口透进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小刘年轻的脸——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忐忑。
“小刘,”陆涛说,“你要是怕,现在可以回去。”
“我不怕!”小刘立刻挺直腰板,“我就是觉得,这跟咱们以前拍的片子,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陆涛重新迈步,“以前我们拍的是故事。这次,我们可能拍的是真相的一部分。”
“什么真相?”
陆涛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四点差三分,晨光早餐店的灯准时亮了。
还是那团昏黄的光。门开了,沈清弦走出来——今天她穿了件深蓝色的棉布上衣,围裙系得很整齐,头发用一根木簪盘着。
她开始擦门口那张折叠桌。
擦完,她直起身,看向巷子这头。
隔着五十米黑暗,陆涛觉得她的目光穿透了夜色。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沈老板。”他在店门口停下。
沈清弦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的小刘和摄像机。
“进来吧。”她说。
三人进店。小刘放下设备时手有点抖,三脚架磕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他连忙道歉,沈清弦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没说话。
店里和前几天一样。但今天柜台上多了一个白瓷茶壶,三个小茶杯。茶壶嘴冒着热气,空气里有种清冽的茶香。
“坐。”沈清弦指了指靠墙的那张桌子。
陆涛坐下,小刘挨着他。沈清弦坐在对面,倒了三杯茶。茶水澄澈,呈淡金色。
“明前龙井。”她说,“过了今天,就不是这个味了。”
陆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香,微甘。但他没心思品。
“沈老板,关于拍摄的事——”
“我有三个条件。”沈清弦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听完,能接受,我们再谈细节。不能,喝完茶就请回。”
陆涛放下茶杯:“你说。”
“第一,”沈清弦竖起一根手指,“所有拍摄素材,必须经过我审核才能使用。包括剪辑后的成片,播出前我要看完整版。”
陆涛皱眉:“这不合规矩。我们是正规媒体——”
“这是我的规矩。”沈清弦看着他,“你可以不接受。”
陆涛沉默了几秒:“好,我答应。但只能在涉及你个人隐私的部分,涉及公众利益的内容,我有权保留。”
沈清弦嘴角微扬。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拍摄范围仅限于店内。出了这扇门,就是禁区。你不能拍我的住处,不能拍我的客人。”
“可是纪录片需要场景转换——”
“这是我的店,我的规矩。”沈清弦重复。
陆涛咬牙:“行。”
“第三,”沈清弦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拍摄时间,凌晨四点到上午十点,和营业时间同步。你必须每天准时到,迟到一次,合作终止。”
“每天?”陆涛愣住。
“不是让你们拍六小时。”沈清弦端起茶杯,“是让你们在这六个小时里,看,听,感受。能拍到什么,拍到多少,看你们的本事。但时间必须遵守。”
陆涛和小刘对视一眼。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
“为什么?”陆涛问,“如果你这么不信任我们,为什么还要答应拍摄?”
沈清弦沉默了很久。
茶水在她杯中微微晃动。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需要被记住。有些人,需要被看见。”
“什么意思?”
沈清弦没回答。她放下茶杯,站起来:“你们有十分钟考虑。接受条件,留下。不接受,喝完茶就走吧。”
她转身进了后厨。
布帘落下。
小刘立刻凑近:“陆哥,这条件太狠了!审核权给她,片子还怎么剪?”
“她是故意的。”陆涛盯着后厨门帘,“她在测试我们的底线,也在测试我们的诚意。这三个条件,听着苛刻,但其实——”
“但其实什么?”
“但其实,她给了我们最宝贵的东西。”陆涛压低声音,“时间。每天六个小时,连续拍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小刘茫然摇头。
“意味着,”陆涛一字一句,“她允许我们,进入她的生活节奏。”
后厨传来水声,豆子倒入木桶的哗啦声。沈清弦开始准备今天的豆浆了。
陆涛看了眼时间——四点零八分。
他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帘前。
“沈老板,”他说,“三个条件,我们都接受。”
水声停了。
布帘被掀开,沈清弦站在那里,手上还沾着豆渣。她看着陆涛,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陆涛直视她的眼睛,“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沈清弦挑眉。
“拍摄期间,”陆涛说,“你要允许我提问。可以拒绝回答,但不能阻止我问。”
两人对视。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灶火噼啪的轻响。
沈清弦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成交。”她说,“现在,让你的摄像师准备好。第一幕,从磨豆开始。”
她转身回到灶台前。
小刘手忙脚乱地架起摄像机,打开补光灯。光线亮起的瞬间,陆涛看见沈清弦的背影顿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动作。
她从木桶里舀出泡发好的黄豆,倒进石磨的孔洞。开始推磨。
动作很稳,不快,但每一圈都匀称有力。石磨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小刘调整焦距,给她的手部特写。
那是一双矛盾的手——皮肤白皙,手指修长。但虎口有薄茧,指关节略粗,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此刻这双手稳稳地握着磨柄。
“沈老板,”陆涛开口,“你做了多久早餐生意了?”
“五年。”
“为什么选择做这个?”
沈清弦推磨的动作没停:“糊口。”
“可你的手艺,不像只是为了糊口。”陆涛往前走了一步,“那天我查过资料,你点卤的手法,很像古籍里记载的‘七滴定乾坤’。那是宫廷豆花师傅的绝活,早失传了。”
石磨停了。
沈清弦抬起头,看向镜头。那双极黑的眼睛在补光灯下,深得像能把光都吸进去。
“你知道得不少。”她说。
“做记者的,查资料是基本功。”陆涛不躲不闪,“所以,能告诉我吗?你是谁?从哪里学的这些?”
沈清弦重新开始推磨。
一圈,两圈,三圈。
就在陆涛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了:
“我祖上,有人在御膳房当过差。光绪年间。”
小刘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没拿稳摄像机。
陆涛的心脏狂跳起来。
“御膳房?那沈家——”
“沈家的事,今天不谈。”沈清弦打断他,“你们今天要拍的,是一碗豆花怎么从豆子变成食物。不是沈家的族谱。”
她语气平淡,但陆涛听出了警告的意味。
“好。”他退后一步,“那我们拍豆花。”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小刘的摄像机几乎没停过。
他们拍沈清弦煮豆浆——她不用温度计,只用手背试温。豆浆将沸未沸时,她撒入一小撮盐,说“定味”。
拍她点卤——还是那十七滴。手腕悬停的角度,每次抖动的力道,都像用尺子量过。
拍她调卤汁——七八种配料,每样的比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最绝的是最后那勺“提鲜料”,她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复合香气飘出来。
小刘忍不住问:“沈老板,这里面是什么?”
沈清弦看了他一眼:“家传。”
“能说具体点吗?”
“不能。”
干脆利落的拒绝。
但陆涛注意到,她在说“不能”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黯然。
上午六点,第一批客人来了。
是两个环卫工人。他们熟门熟路地坐下,沈清弦不用问,就端上两碗豆花,四个馒头。工人掏钱,她收了,找零时多找了五块。
“沈老板,多了。”一个工人说。
“今天馒头做小了,算补偿。”沈清弦面不改色。
工人憨厚地笑笑。
小刘想拍这个场景,被陆涛拦住了。他记得条件——不能拍客人。
但沈清弦看了他们一眼:“可以拍背影。”
小刘一愣,赶紧调转镜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晨光早餐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沈清弦的操控下平稳运转。客人来了又走。她对每个人都一样——平静,疏离,但细节处又有种不着痕迹的关怀。
老人豆浆要烫,她多热三十秒。
工人饭量大,她馒头多给半个。
学生赶时间,她提前打包好。
有个常客说今天包子馅咸了,她二话不说,把一整笼包子倒掉,重新蒸。
“沈老板,不用这么讲究——”常客不好意思。
“该讲究的时候,必须讲究。”沈清弦说,“沈家的招牌,不能砸在我手里。”
“沈家”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陆涛听见了。
上午九点半,客人渐渐少了。沈清弦开始收拾。陆涛和小刘站在角落,摄像机还开着。
“沈老板,”陆涛又问,“你每天这么辛苦,挣的钱够生活吗?”
“够。”
“没想过扩大经营?或者换个更赚钱的生意?”
沈清弦拖地的动作停了停。
她直起身,看着陆涛:“有些事,不是用钱衡量的。”
“那用什么衡量?”
“用时间。”沈清弦继续拖地,“有些事,值得用一辈子去做。有些东西,值得用几代人去守。”
陆涛还想问,但沈清弦已经收拾完毕。她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九点五十五分。
“今天到此为止。”她说,“明天四点,准时到。迟到一分钟,就不用来了。”
她开始摘围裙。
小刘关掉摄像机,开始收拾设备。陆涛站在原地,看着沈清弦。
“沈老板,”他说,“明天,我能问关于沈家的事了吗?”
沈清弦的手停在围裙带子上。
她没回头。
“该你知道的时候,”她轻声说,“你会知道的。”
说完,她解开带子,把围裙叠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
然后,她走到那幅山水画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陆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画中的孤峰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但今天他注意到,山脚下似乎有个极小的人影,像是一个背着行囊的旅人?
他想凑近看,沈清弦已经转身。
“走吧。”她说,“我要休息了。”
陆涛和小刘走出店门。外面阳光正好。
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真实。
可他们刚刚从那个世界里出来——那个有宫廷秘方、有百年传承、有黑衣人跪拜的世界。
“陆哥,”小刘扛着设备,声音发颤,“我怎么觉得咱们好像打开了一扇不该开的门?”
陆涛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早餐店的玻璃门后,沈清弦正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陆涛觉得,那平静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小刘,”陆涛收回视线,“回去后,今天拍的素材单独加密保存。除了你我,谁都不能看。”
“连李总也不能?”
“尤其是李总。”陆涛说,“在沈清弦审核之前,这些素材不存在。”
“可这违反规定——”
“有些规定,”陆涛打断他,“在真相面前,可以暂时放一放。”
两人走出巷子。
陆涛的手机震动,是李建国发来的微信:“方案呢?!!”
他打字回复:“在拍了。这次的故事,可能需要重新定义什么是‘市井’,什么是‘烟火’。”
发送。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天。
秋日天空湛蓝,云淡风轻。
可陆涛知道,在这片天空下的某个角落,有一家小店,一个女人,一段被尘封了八十年的往事,正在缓缓揭开第一层帷幕。
而他和他的摄像机,已经站在了舞台边缘。
明天凌晨四点。
第二幕,即将开始。
他不知道会拍到什么。
但他有种预感——那幅山水画里背行囊的旅人,可能不只是画。
也许是隐喻。
也许是预言。
也许,就是沈清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