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章第四节:涟漪
银蟾初坠,天色尚晦暗未明,第一通报晓的鼓声已经从承天门到朱雀门再到明德门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地在长安城里次第响起,武侯坊卒循着鼓声依次打开各坊的坊门,早起的商贩胡汉间杂,或牵着骡马,或肩挑手挽,穿过比栉闾阎,汇成拥挤人流,沿着通衢街道涌向长安城的东西两市。
房遗爱没有骑马,也没带仆从。无人见到他何时离开了魏王府,也无人见到他何时出了延康坊的坊门,他逆着人流的方向穿过崇贤坊,继续向南,向延福坊方向走去。他依旧穿着昨夜里那件夏布圆领罩衫,只在幞头外戴了一顶帷帽。黑色的面纱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不会有人想到这踽踽独行的人便是圣人最宠爱的女儿高阳公主的驸马。人群在他身旁挨挨挤挤,房遗爱不以为意,只是侧身闪过,继续前行。
报晓的鼓声响起第二通,房遗爱恰好走到纪国寺门前。纪国寺在延福坊西南隅,是前朝开皇六年,独孤皇后为纪念其母纪国夫人而建。近一甲子的岁月,早已令这座曾经香火极盛的佛寺门墙渍痕斑驳,瓦甎残缺破落。唯有寺内的铜钟,依旧如初铸时一般,随着报晓的鼓声悠然鸣响。
一个身影就在那晨钟声中,悄无声息地从纪国寺大门的阴影下闪出,轻轻缀在房遗爱的身后。
“如何?”
房遗爱并未回头,脚下步履不停。
“计议已定。李安俨掌调屯卫军,杜荷联络千牛卫,六率与东宫武士斩杀元勋重臣、宗氏诸王……”
“侯君集呢?”
房遗爱有些焦急地打断了身后那人的回答。
身后之人沉默不语。
“也罢,李泰已知此事,即便承乾说他不动,李泰也绝不会放过他的。”
房遗爱的声音略显惆怅。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又接着问:“何时动手?”
“四月一日。不过,要先除掉东宫左庶子于志宁。承乾之事,他似有所察觉。”
“何人动手?”
“纥干承基。”
房遗爱停下了脚步,被面纱覆盖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他一向与齐王李祐交好。李祐谋反,这是天意。就从他下手吧。此事我已有计较,你不必再管,至于调拨沙瓜二州兵马之事,若需金银,便来寻我。”
话毕,房遗爱再不言语。他脚下加速,汇入了人流。
人流汹涌而过,旋即已寻不到他的身影。
一直跟在房遗爱身后那人无事一般低头继续向前走了百来步,才闪身入了一条僻静的横街。
他抬起头,肥胖僵硬的脸上,一对眸子精光四射。
见四下无人,他抬起双手在两耳根部轻轻揉捏了几下,略一低头,一张人皮面具便落在了手中。
再扬起脸时,他已经恢复了昨夜值守在东宫外时那副警惕的面容。
他把人皮面具揣进怀里,牵过早系在一旁的骏马翻身而上,冲马股狠抽了两鞭。
骏马四蹄翻飞冲出街口,腾起一阵烟尘,向北方去了。
行人忙不迭地四下闪躲,让出了一条路。待骏马飞驰而过,有人回身指点咒骂,有人则额手远眺,用艳羡的眼光追随着那匹鞍鞯华丽的骏马与马上矫健的骑士。
须臾间,四散的行人重又汇成人流,波澜不惊地流向它日日都会流向的地方。刚才的一幕,连同昨夜里不祥的星兆,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涟漪,本无多少人知晓,亲见的人也转瞬忘记。人们不会知道,这盛大帝国的命运,他们自己的命运,将从这一刻起岔向一个怎样的未来。
报晓的鼓声响起了第三通,太阳方才从晨霭中露出了身影。这寻常而又不寻常的一夜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