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见龙在田
江南春早,姑苏城外,烟雨偏爱在此处勾留。
三月的柳丝,刚被剪裁成最嫩的鹅黄,便急不可待地探入太湖的水镜里,描摹着自己的眉眼。水汽氤氲中,远处粉墙黛瓦的民居,像是被水墨高手随意点染的几笔,淡了,又浓了,自有一番欲说还休的韵味。
在这片温柔乡里,却有一处庄园,遗世而独立。
它不似寻常富贾之家那般炫耀亭台楼阁,也没有武林门派的森严壁垒。庄园名曰“观相庄”,仅以一圈半人高的青竹篱笆与外界隔开,一座朴素的月洞门上,悬着一块旧得发亮的紫檀木匾,上书“观相庄”三字,笔力虬劲,入木三分,细看之下,每一笔的收尾都暗含着一种奇特的“气”,仿佛字也在呼吸。
此乃前朝大儒兼相学宗师董其相的手笔,寻常人只道其书法苍劲,却不知这三字本身,便是一座小小的风水阵眼,能将来访者纷乱的心绪,涤荡得平和宁静。这便是观相庄的待客之道,也是它的规矩:观人之前,先平汝心。
今日的观相庄,便来了一位心绪不那么平和的客人。
午后的阳光,穿过竹林细碎的缝隙,洒在青石铺就的庭院里,光影斑驳,如棋盘错落。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襟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眉头紧锁,神情肃穆,与周遭的闲逸景致格格不入。
他约莫五十上下,一张国字脸,颧骨高耸,眉如卧蚕,不怒自威。身穿一袭宝蓝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根蟠龙金带,左手边,倚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兵器:一双非金非铁,通体乌黑的“判官笔”。笔长三尺,笔锋并非锐尖,而是浑圆的墨锭形状,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势。
江湖人称“铁胆判官”的孟元极,以一手《七煞锁魂笔》名动河北,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不知多少巨寇恶贼,都折于他这对判官笔下。可此刻,这位威名赫赫的铁胆判官,却像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脸上隐隐带着一丝焦灼与期盼。
他对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最寻常不过的葛布长衫,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他手中既无兵刃,也无罗盘,只端着一盏浮着几片嫩芽的碧螺春,慢条斯理地品着。阳光照在他脸上,你几乎看不到岁月的刻痕,只觉得那双眼睛,仿佛就是这庭院里最深、最静的那口古井,能映出天地,能照见人心。
他便是观相庄庄主,“半日仙”萧万山。
孟元极终于按捺不住,抱拳道:“萧庄主,孟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信中已言明。还请庄主不吝赐教。”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竹叶都簌簌作响。
萧万山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目光在孟元极脸上一扫而过,那眼神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孟元极浑身一凛,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通通透透。
“孟豪杰,”萧万山开口,声音平和舒缓,“你的《七煞锁魂笔》刚猛无俦,以判官笔点人周身七十二处大穴,势如奔雷,寻常高手,三招之内必定气血翻涌,无力为继。这份修为,江湖上能出其右者,屈指可数。”
孟元极脸上闪过一丝傲意,却还是谦道:“庄主谬赞。”
萧万山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可惜,刚则易折,你这笔法过于追求阳刚霸道,以致煞气侵体。若我所料不差,每逢月圆之夜,子时三刻,你运功行至‘神庭’、‘百会’二穴时,便会如遭雷噬,真气逆行,胸口烦恶欲呕,对也不对?”
轰!
孟元极如遭重锤,霍然起身,一双虎目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你怎么知道?此事,孟某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武功再难寸进的瓶颈所在。此事不仅关乎修为,更关乎性命,每次发作,都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并非知道,只是‘看到’罢了。”萧万山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孟元极的面庞,“人之面,如大地山川,各有其脉络气象。你的‘官禄宫’光华外放,紫气隐现,主你声名鼎盛,位高权重。但你的‘疾厄宫’,也就是双眼之下的山根部位,却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其形如丝,其色如墨,正所谓‘一线穿鼻,大厄将至’。”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更重要的是,这股黑气,正随着你的呼吸,缓慢地向你的‘命宫’,也就是眉心印堂之处侵袭。一旦此气盘踞命宫,遮蔽了你的本命光华,届时,不待旁人动手,你自己便会走火入魔,心脉尽断。从气色推演,这个时日,不出三月。”
寥寥数语,却比孟元极那对判官笔还要锋利,一字一句,都点在他心头最恐惧的地方。
孟元极额上渗出冷汗,脸色由红转白,刚才的威猛霸气荡然无存,重新坐下时,石凳都发出一声轻响。他涩声道:“敢问庄主,可有破解之法?”
萧万山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
孟元极被他这番动作弄得心乱如麻,急道:“还请庄主明示!”
“解铃还须系铃人。病根在你自己的功法上,破解之法,自然也在其中。”萧万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热气,“你的笔法,缺了一味‘调和’。正如《易经》有乾有坤,有阳有阴,方能生生不息。你的武功,只有乾之刚健,却无坤之厚德。一味进,不知退;一味刚,不知柔。久而久之,体内阴阳失衡,煞气自然应运而生。”
这番话,听在孟元极耳中,不啻于仙人指路。他苦修多年,只知勇猛精进,何曾想过“后退”与“怀柔”竟也是武学至理?一时间,他呆立当场,陷入了沉思。
“爹,您又在把客人说得云里雾里了。”
一个略带戏谑的清朗声音,从庭院一角的芭蕉树后传来。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和萧万山同样简单的布衣,负手走了出来。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清晰分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上去有些慵懒,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但当他走动时,步履之间却异常稳健,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无形的韵律之上。
他便是观相庄少主,萧见龙。其名取自《易经》乾卦九二爻辞:“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寓意潜龙已出,初露锋芒。
萧见龙走到孟元极身边,绕着他走了半圈,目光在他身上滴溜溜地转,像是菜市场里挑拣冬瓜的顽童,看得孟元极心中一阵发毛。
“龙儿,不得无礼。”萧万山轻声斥道,脸上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
“爹,您只看到了‘气’,还没看到‘骨’呢。”萧见龙嘿嘿一笑,对孟元极抱了抱拳,“孟大侠,小子萧见龙,有礼了。家父说得没错,您的病根在功法上。不过,病灶嘛……却是在身子上。若小子没猜错,这毛病不是您练功后才有的,而是您少年时,便埋下了祸根。”
孟元极一怔:“此话怎讲?”
“大侠可否让小子……摸一下?”萧见龙伸出右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
“摸?”孟元极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武林中人,身体发肤,岂容他人随意触碰。更何况他这对判官笔从不离身,眼前这小子看似无害,谁知安的什么心?
“怎么?怕我这细皮嫩肉的,还能暗算了你不成?”萧见龙哂笑一声,也不勉强,自顾自地说道:“你少年时,想必练的是掌法,而且是至阳至刚的那种,对也不对?十二岁那年,你在与人比试时,为求速胜,强行催动内力,导致后心受创。虽有灵药救治,表面无碍,但一丝阴寒之气,却已透骨而入,潜伏在了你的第三胸椎之下,神道穴左偏半寸之地。”
他每说一句,孟元极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说到最后,孟元极几乎是骇然欲绝。少年时练掌,十二岁受伤,这些陈年旧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少年如何能知晓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受伤的部位,分毫不差!
“这……这……你是如何得知的?”他声音都有些颤抖。
萧见龙伸出食指,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点,得意洋洋地道:“我们观相庄看人,分‘望’与‘闻’。家父的‘望气术’,是望;而我的‘人骨摸金’,便是闻。只不过,我闻的不是气味,而是‘骨相’和‘脉理’。”他刚才绕着孟元极走动时,看似随意,实则已在暗中观察对方站立时身形的微妙失衡,以及呼吸时气血流经背部时的微不可查的凝滞。这些,便是一位绝顶相师才能洞悉的“骨语”。
他侃侃而谈:“那丝阴寒之气,在你体内潜伏多年,如同蝉翼般薄薄一层,微不足道。但当你开始修炼这至刚至阳的《七煞锁魂笔》,便如在火药库中点燃了一根引线。阳煞之气越盛,那丝阴寒之气便被逼迫得越厉害,两者在你体内反复冲撞,病灶自然就形成了。要解此厄,非得找到那处旧伤,以水磨工夫,用中正平和之内力将其化解。之后,再修炼武功时,心存一分‘坤德’,时时‘内省’,方能阴阳调和,重归大道。”
这番话,如拨云见日,让孟元极茅塞顿开。他这才明白,为何自己修为越高,发作时便越是痛苦。原来根子在这里!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对着萧见龙深深一揖,几欲下拜:“听少庄主一席话,胜过孟某三十年苦修!大恩不言谢,日后观相庄若有差遣,孟某万死不辞!”
“孟大侠言重了。”萧见龙赶忙将他扶住,眼珠一转,促狭地笑道:“不过嘛……我爹给人看相,讲究个‘随缘’。我给人摸骨,可得收点‘润金’。”
孟元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从怀中掏出一本略显陈旧的册子,双手奉上:“这是孟某早年偶得的一本《洗髓经》残篇,虽不完整,但其中正有调和阴阳的内功心法,或许对少庄主有些微用处。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萧见龙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啧啧称奇。
萧万山看着儿子的模样,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闪而逝的忧虑。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送走了感激涕零的孟元极,暮色已渐渐笼罩了庭院。
夕阳的余晖,为观相庄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竹影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像是醉汉的舞步。
萧万山与萧见龙父子二人,对坐于石桌旁,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天际线,从绯红变为深紫。
“龙儿,”萧万山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许多,“你今日的表现,很好。”
“那是自然,”萧见龙合上《洗髓经》残篇,脸上还带着得意,“爹,您是没见那孟大头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我这‘人骨摸金’,比您的‘望气术’可厉害多了吧?一眼就能看到骨头里去!”
“是厉害,”萧万山叹了口气,“可也更危险。”
萧见龙脸上的笑容一僵:“危险?有什么危险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萧万山看着儿子的眼睛,神情无比严肃,“我观相庄的相术,能洞悉他人之长短,看破他人之隐秘,因此受人敬重。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多少人愿意被人从里到外看得通透?今日来的,是求助于你的孟元极,所以他感激你。可若有朝一日,你看到的是某位枭雄的野心,或是某位魔头的破绽呢?”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如铁:“窥探天机,本就是一条逆旅。看得越深,结下的因果便越重。我们观的是‘人’,可最难测的,也正是‘人心’。敬你之人,可能因嫉生恨;怕你之人,则必欲除你而后快。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萧见龙沉默了,他从未想过这些。在他的世界里,观相庄的绝学是安身立命的本钱,是值得骄傲的技艺,却不曾想过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
“更何况……”萧万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晚风窃听了去,“……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能被‘看透’。”
“什么意思?”萧见龙心中一动。
萧万山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相术之道,万变不离其宗,皆是基于‘天道有序,人道有常’的道理。一个人的面相、骨相、气色,都是其命运轨迹的显化。但古籍有载,存有一种‘无相之人’。”
“无相之人?”萧见龙喃喃道。
“对。他们的命数,不在常理之内。你去看他,如看一潭不见底的死水,你看不到任何波澜;你用望气术,看到的是一片混沌的浓雾,辨不出任何颜色;就算你用‘人骨摸金’,触到的也只是一副空洞的骨架,感受不到任何气血的流转。他就站在你面前,却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萧万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栗:“这种人,就像一张被泼了浓墨的白卷,又像一段错乱了的符码,他的一切,都是‘否’。遇上这种人,我们观相庄引以为傲的本事,便会全然失效,我们反倒成了睁眼的瞎子。而这样的人,若心存恶念,对整个武林,将是何等的灾难?”
否。
这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萧见龙的心里。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父亲话语中的沉重份量,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看着父亲布满忧思的脸,忽然觉得,父亲并非无所不能的“半日仙”,他只是一个背负着沉重传承,时时刻刻在为儿子担忧的普通父亲。
萧见龙深吸一口气,将那丝寒意压下,脸上重新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爹,您想太多了。真有那样的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咱们观相庄,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年轻的脸上,充满了未经世事的自信与锐气。
萧万山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小月该等急了。”
“知道啦!”萧见龙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朝后院跑去。
后院的药圃旁,一个穿着绿衫的清秀丫鬟,正踮着脚尖,想把一串晾晒的草药挂得更高些。她便是小月,自幼与萧见龙一同长大,情同兄妹。
“我来!”萧见龙笑着从她手中接过药串,轻轻松松地挂在了竹竿的最高处。
“少爷!”小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递上一方温热的毛巾,“快擦擦汗。又跟庄主说什么了,看老爷那不开心的样子。”
“没什么,就聊了聊孟大侠的事。”萧见龙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毛巾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很好闻。
“你呀,就知道逞能,”小月一边帮他整理微乱的衣领,一边絮絮叨叨,“庄主总说你性子太锐,容易惹祸。以后在外面,可不能像今天这样,随便就说破人家的秘密。”
“知道啦,管家婆。”萧见龙捏了捏她的鼻子,惹来一记白眼。
两人在夕阳下说笑着,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犬吠和村庄的炊烟,构成了一幅宁静祥和的画面。
萧见龙看着小月清澈的眼眸和脸颊上浅浅的梨涡,心中感到无比的安宁与温暖。父亲说的那些危险、宿命、还有那可怕的“无相之人”,似乎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想,只要能守护好眼前的这份平静,便是天下最大的幸福了。
然而,少年并不知道,“否”卦的阴影,已在悄然间,向这座与世无争的庄园,投下了它冰冷而绝望的视线。
一场即将颠覆他整个世界的血色风暴,已在今夜的星空背后,开始酝酿。天地不交,是为否。一场命中注定的大凶之兆,即将降临。